少年心似燎原火

馬艷

1

在第四十中學里，有一個綽號“小老虎”的學生聞名全校。

然而，此老虎非彼老虎。這個被大多數人不喜歡的男孩，名叫崔虎。他人如其名，身高體壯、玩世不恭，平日里最愛惡作劇，不是拿毛毛蟲嚇女同學，就是挖空講臺粉筆，害得老師沒法寫板書……剛上初一那會，就已經是年級有名的調皮大王了，代課老師無不對其嘆氣搖頭，唯獨班主任楊麗老師，對崔虎總是充滿耐心和期望。

初二的上學期，正值九月，海濱城市的秋天總免不了幾場大雨。那天下午的第一節課，上課鈴正響著，大家都坐在位子上準備課本，崔虎則手舉滴答著雨水的傘具，踩著鈴聲，沖進教室。他站在座位前，隨意地甩著雨具，冰涼的水滴全都落在了前排鄒筱云的身上。

鄒筱云一臉嫌棄，邊擦雨水，邊埋怨道：“崔虎，你怎么總是這樣惹人討厭呢。”

崔虎一甩手，不以為然的態度：“幾滴雨水而已，擦擦就沒了，你別這么矯情。”

幾滴雨水的確沒什么可計較的，鄒筱云討厭的是崔虎理不直氣也壯的態度。她噌的一下站起身來，忍無可忍又氣鼓鼓的模樣：“你……我告訴老師去！”

崔虎聳聳肩，坐回位置，不再理會鄒筱云。

但這場同學間的小風波，并沒有因為崔虎的沉默而結束。下課鈴聲剛響起，鄒筱云就朝老師辦公室走去，崔虎以為自己又免不了班主任的一頓批評，可直到第二節課上課，班主任都沒來找自己。

按捺不住的崔虎悄悄拍了下鄒筱云的肩膀，好奇地問：“你不是去告狀了嗎？楊老師怎么沒叫我去辦公室？”

鄒筱云瞥了眼他，回道：“遇事就告狀，我才不干這么沒出息的事呢。”

崔虎嘿嘿地笑著，不住地跟鄒筱云道謝，可說話的間隙，他早已把膠布粘在了鄒筱云的頭發上。

鄒筱云留著齊肩長發，天氣不炎熱的時候，她總會松開皮筋，如瀑布的長發總是在崔虎的漫畫書上來回“掃蕩”著。崔虎想，這一次粘上膠布，鄒筱云總會把頭發扎起來了吧，或許明天她還會因此而爆發，一想到鄒筱云橫眉怒目，氣到說不出話來的樣子，他就覺得好有趣。

可第二天，當以往以長發示人的鄒筱云頂著一頭齊耳短發出現在教室門口時，崔虎手里的課本就險些被嚇掉了。鄒筱云不怒不喜地坐到座位上，平靜得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整整一節課，崔虎卻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會盯著鄒筱云的短發觀察，一會用嘴吹吹頭發，而看著偏栗色的發色，比以往柔順的發質，他不禁納悶，就算剪發也不會有這樣的變化吧？帶著這個疑惑，好不容易等到下課，在好奇心的作祟下，崔虎終是沒忍住，伸手扯了扯鄒筱云的頭發，然而就是這一個動作，卻驚了所有人！

在崔虎的輕扯下，隨著鄒筱云的起身，她頭上的短發竟然全部落在了崔虎的手中，崔虎抓著頭發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怔怔地望著面前光頭的鄒筱云，不斷在心中發問：“她怎么沒有頭發呢？”。

鄒筱云在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和嘲笑聲中，有些不知所措，她眼圈一紅，搶過崔虎手中的假發，就沖出了教室。她最難堪的面目，最想隱藏的秘密，如今都被曝于人前了。那一刻，鄒筱云的自尊心好似被丟在地上的玻璃，摔得粉碎，感覺再也無法彌補了。

2

上午第一節課的課余時間，操場上人影稀少，崔虎很輕易便發現了鄒筱云。

他悄悄走到鄒筱云身后，吞吐道：“我……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看鄒筱云沒有回答，他趕緊解釋：“我就是看你平時不愛說話，想拿膠布逗逗你，哪想到……”

真誠的道歉稍微平復了鄒筱云的情緒，她看向崔虎：“我的秘密現在都被同學們知道了，大家一定會嘲笑我的。”

看鄒筱云愁眉緊皺的樣子，他忽而換上往日調皮的口吻，說：“怕什么，頭發掉了還會長出來的。”

聽了他的話，鄒筱云搖搖頭，說：“長不出來的，我患有先天性毛囊缺失。雖然不會影響生命健康，但會一直禿頭。”

聽到“禿頭”二字，崔虎哈哈笑起來，言語輕快地調侃：“禿頭多好呀，夏天涼快，洗頭還方便。”

“那我也不想當個禿頭女孩！”鄒筱云的委屈到達了頂點，她繼續哭訴道，“我爸說，大家都有頭發，我禿頭說明我特別，這完全就是騙人的！我有好多頂假發，每天都可以換發型，可是我還是討厭自己！”

鄒筱云的話，不經意間，令崔虎恍惚失神，輕聲呢喃，似在回答鄒筱云，又像是自語：“有個爸爸已經很幸福了……”

“嗯？你說什么？”

鄒筱云追問的聲音，將崔虎拉回現實，他樂呵呵地勸道：“你爸說得對，別人都有的東西就失去了獨特性，管別人嘲不嘲笑，重要的是，你自己要自信！”

崔虎說完，伸手幫她調整好假發的位置。

晨曦中的操場上，陽光明亮地映在崔虎的碎發上，少了些往日的頑劣不羈，多了幾分溫暖與親和。鄒筱云疑惑地看著他，脫口問道：“看你總是自信灑脫的樣子，你是不是也有隱藏的自卑呢？”

崔虎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失了，那消失的速度就能說明，原本的笑容是偽裝的。而對于鄒筱云的問題，他卻并不打算再強顏歡笑，整個人突然像瞬間長大的小大人一樣望著天空。他點點頭，輕聲道：“是啊，我也有想要隱藏的秘密，我也害怕別人的嘲笑，所以拼命地假裝快樂。”

從操場回來后的那幾天，鄒筱云的耳邊總是縈繞著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心里雖然有些不舒服，但崔虎的那句“藏起心底的自卑，重要的是，你自己要自信”的話，卻給了她很大的鼓勵，就像被崔虎鼓勵報名運動會一樣。

周一下午的班會上，楊老師通知學校秋季運動會即將召開，并希望體育成績好些的同學踴躍報名。

崔虎熱情滿滿，第一個舉手，卻被老師以跑步成績不理想拒絕。

滿滿的熱情被澆滅后，崔虎興致不減，只見他眼珠一轉，自薦道：“那我當啦啦隊！”說罷，他拍了拍鄒筱云的肩膀，鼓動道：“快報名呀，我一定全程給你加油鼓勁。”

鄒筱云狠狠瞪了眼崔虎，示意他不要多嘴。

下課后，崔虎悄悄湊到鄒筱云身旁，好奇地問：“你短跑成績一直很好，為何不參加運動會呀？是害怕跑起來，假發掉下來嗎？”他眉頭一挑：“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假發。”

鄒筱云不耐煩地搖著頭。

“參加吧，多運動，人也會更精神更自信的。”崔虎建議著。

內向的鄒筱云是真的不愛運動，但此刻，她有自己的想法。鄒筱云兩手托腮，深邃地看著他，問道：“我可以參加，不過……你要告訴我，你用調皮偽裝自卑的秘密是什么？”

只可惜，鄒筱云的真誠沒能打開崔虎的心門。看出他的遲疑與不安，她再次安慰道：“就像跟你說出我禿頭的秘密一樣，是你讓我明白，自信不是用假發來遮掩的，而是應該正視和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鄒筱云一席話，戳中了崔虎內心的柔軟。沉默許久，他輕輕回道：“給我點時間，運動會那天，我一定讓自己有說出來的勇氣。”

3

鄒筱云如約報名，參加了運動會。

十月中旬，海濱小城接連陰天，倒是給運動會帶來了一絲清涼。熱鬧的操場上，各班級自成方陣，歡笑聲、加油聲交雜在一起，甚是歡愉。然而，還沒等鄒筱云開始比賽，原本陰霾的天空，隨著幾陣大風襲來，頃刻間烏云密布。

主席臺上，有老師發出“因天氣原因暫停運動會，撤回教室”的通知。操場上瞬間鬧哄起來，同學們在老師的指引聲和天邊轟鳴的雷聲中，浩浩蕩蕩地撤離操場。

海濱城市的雷雨來得總是很突然，夾雜著阻人的大風和傾盆大雨。

還沒跑出操場的崔虎，回頭尋找著鄒筱云，看見她被人群擠倒在地時，他毫不猶豫地折回身去扶鄒筱云。

“你怎么又跑回來了？”大雨中，鄒筱云大聲問道。

“我說過要保護你的假發呀。”說完，崔虎撿起掉在地上的假發，拉著鄒筱云，就朝教學樓跑去。

狂風大雨中，鄒筱云哽咽著喊：“崔虎，從今以后，你是我的朋友。”

“什么？”崔虎沒聽清，回頭看向鄒筱云時，視線剛好落在了操場上的旗桿上。狂風暴雨中，五星紅旗從旗桿上飄落。

待兩人跑進教學樓后，楊麗老師開始清點人數，可崔虎卻轉頭沖進雷鳴大雨中。崔虎的驚人之舉嚇壞了楊麗老師，怕他出意外，楊麗老師一氣之下，也跟著崔虎跑進大雨中。

急驟的雨點遮住了視線，楊麗老師冒雨前行，猛然抬頭，看見迎面跑來的崔虎，便拉著他往回跑。

回到教學樓，楊老師生氣地訓斥道：“崔虎，你怎么能……”

楊麗老師話沒說完，就看見崔虎懷中的五星紅旗。她一愣，詫異地問：“你是為了撿回國旗，才跑去雨中的？”

崔虎點點頭，回答道：“我爸是一名退伍軍人，他曾說過，國旗是軍人至高無上的榮耀，任何時候都要保護好。”透過人群，崔虎看向鄒筱云，繼續說道：“可是，兩年前，我父親去世了，看見國旗，就像看見我父親一樣……父親說，無論何時都要保持自信，但我好像誤把調皮當成了自信。”說罷，崔虎失落地低下了頭。

楊麗老師眼含熱淚，抱住崔虎安撫道：“對不起，是老師錯怪了你，你很好，你有一顆火熱而善良的心。”

“崔虎，和我做朋友吧！”人群中，鄒筱云的聲音格外洪亮。她明白了，沒有父親便是崔虎自卑的秘密，如今他坦然面對了這份悲傷。而同學們也開始向崔虎伸出橄欖枝：“我們也是你的好朋友。”

楊麗老師回頭看著自己的學生們，眼淚混著雨水，流過臉頰。作為一名老師，她終于明白，每一個調皮的孩子都有一顆善良的心，就像曾經所有人都不喜歡的崔虎，原來少年也有一顆火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