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

琵琶

當選“憑歌寄意”的主持人

黃依依是個身條高挑、趾骨很高的女孩。在人群中，只要她的身形一亮，往往像一道饑瘦的閃電，為眾人的眼睛指示了方向。

她愛好朗誦、唱歌、跳舞、彈琴和運動，初中時，很多課外活動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上高中后，學校有電視臺，招聘學生主持人時，她也去參加了應聘。

大家原以為，她一定會被選上。可后來出現在校園電視頻道的，卻是一個外貌普通、說話也不太流利的女生。

有人說，那女生是校長指定的主持人。

黃依依聽了，超沒自信。

“你怎么那么不自信呢！”同學阿美氣憤地說，她瞪大眼睛，盯著黃依依，“可惜我是個女生，不然，我一定會愛上你的！你知道嗎？你那種流盼的眼神，熠熠生輝，美得讓我窒息。要是我有你這樣好看就好了，對于女孩來說，美麗才是自信的根本。”

“自信與美麗無關吧！”黃依依無奈地說。

“如果你像我一樣丑，就不會說自信與美麗無關了！”阿美說著說著，眼圈竟然紅了。她確實長相普通，不太敢跟男生交往，走在路上，從來沒有男人向她吹過口哨，更不要說收到男生的情書了。

黃依依正想開導她，阿美說：“哎，你不要在這里開導我。我知道學校電臺招節目主持人，我希望你在無線電臺公開為我們這些有心理問題的學生說些心里話，教教我們怎么才能變得自信。”

黃依依一愣，對哦。學校電臺在周末會允許學生用手機打來電話，給老師、同學、朋友送上溫暖的祝福。可是，這兩個星期好像停播了，是不是沒找到合適的人？

黃依依急忙去校園電臺看看，原來真的是正在招聘呢。

試音了好幾次，黃依依滔滔不絕的談吐，像春風一般溫暖的聲音，給招聘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她順利當選了“憑歌寄意”節目的主持人。

這首歌也送給你

周末，中午時分。黃依依開始主持節目。

窗外的校道，有人行走在春天的光輝里，他們或者從圖書館回宿舍，或者走去食堂，而將陪伴他們的，有黃依依柔和的聲音和美妙的歌聲。

坐在封閉的播音室里，黃依依并不覺得委屈，雖然她不能用自己漂亮的外形為同學服務，但能用自己的學識和聲音為大家服務，這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啊。

遺憾的是，第一個打電話進來點歌的不是阿美，她說要來第一個捧場的，可惜遲到了。

第一個電話，是一個男生打來的：“我想點首歌，《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送給我自己。”

黃依依呆了一下，這歌應該不是中學生大熱的吧。

男孩的聲音有些哽咽：“今天是我的生日，卻只能為自己點歌。以往的生日是一個女生為我唱歌慶祝的，但她去了別的城市……”

黃依依回過神來，笑著說：“你算找對地方了，‘憑歌寄意’就是你的好朋友。通過這個節目，你一定能找到很多知音的。”

黃依依的安慰，終于換來了電話里的笑聲：“謝謝你，這首歌也送給你。”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是一首好聽，但容易讓人傷感的歌。黃依依一邊聊電話，一邊不停地在電腦的歌庫里翻找這首歌。

那男生似乎知道她找不到這首歌，便提醒說：“你上次在元旦晚會上唱過的，找不到？”

黃依依是學校合唱隊的主要成員，經他這么一提醒，她馬上到合唱歌曲的文件夾里找，一下子就找到了。

歲月在你我呼吸間流浪

當終點抵達

那些想望休息了嗎

身心在日出日落間耗轉

……

歌聲響起時，黃依依的心也開始隱隱作痛。以前，她也喜歡唱這首歌，它讓人覺得世界像個憨憨入睡的嬰兒，溫柔地躺在自己懷里，一切都安詳、美好。

可現在，這個男生也意外地給自己點了這首歌，她卻聽出藏在背后的傷心故事，是什么樣的故事呢？

黃依依望著播音室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影，暗想，那個與自己一同聽著《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的男生，現在坐在校園的哪個角落？

點歌的是誰？

一個小時的節目將要結束，黃依依接最后一個電話，竟然又是那個男生打來的：“我想點蔡佳淳的《依戀》，送給最美的你。”

黃依依的臉“唰”地紅了，她不解地問：“為什么要送給我呢？”

“因為……”男生沉默了一會，說，“我喜歡你，黃依依。你在合唱節表演時，我一眼就喜歡上你了，因為你很像那位陪伴我過生日的女生。知道你要主持節目，我就不斷打電話給你，可要打電話的人太多了，打不進。我太想聽到你的聲音了。節目就要結束了，我太依戀你了，所以點了《依戀》，表達我的心情……”

黃依依驚訝極了，來不及反應，也忘了掛斷電話，他的聲音就通過電波，傳到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等黃依依回過神來，掛斷電話，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她急忙找到《依戀》，播放出去：

依戀，坐在我旁邊，

厚厚的想念，

隨月光蔓延，

……

黃依依定下神來，抬頭看看窗外，看見很多同學停住腳步，看著教學樓上的喇叭。

節目一結束，負責宣傳工作的團委老師就跑進來，問：“黃依依，那個男生是誰？”見她搖頭，老師一臉嚴肅，“你要多注意，一發現是誰，就馬上告訴老師，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他！”

晚上，團委老師又找到了黃依依，說男生點歌告白女主持人的事，校長也知道了。校長說，學校禁止學生談戀愛，但要做好引導工作，教育好學生，在校期間，應該以學業為重。

黃依依慌張地點了點頭。

我竟然收到“情信”了

下一周，“憑歌寄意”一開播，黃依依就收到了那個男孩的電話。

“黃依依，我真的很想你。在我苦悶時，有你的聲音陪伴我，我也很開心……”

“校長說了，學校禁止學生談戀愛，我們在校期間，應該以學業為重……”黃依依打斷他的話頭，她想給他做好引導工作……”黃依依沒說幾句，團委老師就推門進來了。

黃依依掛斷了電話，老師一臉嚴肅地問：“他是誰呀？居然又打電話來！”

黃依依雙手一攤，迷茫地搖了搖頭。

這次的電話，其實黃依依聽出來他是誰了。

上學期，一天早上，黃依依坐公交車回學校。由于她是從始發站上車的，所以有位置坐。

車到中途，人漸漸多了起來，很多人都沒座位坐。

有一個男生擠到她的面前，她看他穿著和自己一樣的校服，知道是校友。她看見他的左手被繃帶吊在胸前，右手費勁地抓著柱子。

黃依依覺得他不方便扶柱子吧，就站起來，對他說：“你坐吧！”

那個男生對她笑一笑，說：“喔？謝謝啊。我代表阿婆謝謝你！”

他將位置讓給了旁邊一個覬覦座位很久的老婆婆。

黃依依點點頭，臉龐霎地像貼了片楓葉般火紅。因為剛才，她沒想過要讓老婆婆坐呢！

男生的眼睛很亮，輪廓也分明，頭發伶俐地立在頭上，讓人覺得很干凈的樣子。他似乎看穿了黃依依的心事，目光里卻沒有嘲笑的成分，這讓她覺得心里很舒服。

黃依依就和男生站在一塊。他好高啊，有1米87左右吧，她看他得仰望。

下車后，兩人一起向校門走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說：“我打籃球弄傷的。你真有好心，謝謝你。”

黃依依不好意思地說：“你才真有愛心，讓位給老婆婆。”

他笑了笑，說：“我們都做了好事，謝謝！”

他的聲音真好聽，特別是那句“謝謝”，充滿了磁性，她一下子就記住了他的聲音。

那天，她看著他走進了隔壁班的課室。后來，她向阿美打聽，原來他的名字叫吉暢。

節目結束后，黃依依走出播音室，在通往宿舍的路上，她遠遠地看見了吉暢。

他坐在一張石椅上，呆呆地抬眼望著樹上那個已經默不作聲的喇叭。

聽到路上有腳步聲，吉暢發現是黃依依，便站起來，跑走了。

黃依依覺得好奇怪：“他不是想找我談話的嗎？怎么……”

后面有腳步聲，她回頭，竟然是團委老師跟在自己身后。

晚上，黃依依回教室，快進門時，吉暢突然閃身出來，塞給她一封信，然后轉身就逃跑了。

黃依依的手像握著一塊火紅的碳，她看見班主任朝這邊走了過來，她急忙將信藏在書包里。班主任懷疑地問：“剛才那個男生，是不是團委老師說的那個打電話給你的人，他剛才送你什么了？”

“情信！”黃依依張開雙手，淡然地回答。她覺得老師太敏感了，便開了個玩笑。

班主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黃依依，滿臉狐疑。

斷線珍珠怎么接

黃依依躲在被窩里，緊張地打開吉暢的“情信”。

看完，她關閉手機的電筒，長嘆了一聲。整整一個晚上，她都沒有合眼。信中的字，以及內容，是如此的清晰。她覺得吉暢是個可憐的孩子，一想到他寫的“斷線珍珠怎么接”，她的淚水就涌了出來。

吉暢的爸爸在外面有了個相好的女人，“那個女人究竟有什么好，能讓你拋棄媽媽，拋棄你的孩子！我現在無法安心學習了，在學校里，我變得好煩躁，我的學習也退步了，當然，現在的你是不會關心這些事情了，不會像以前那樣，每天晚上都檢查我的作業了……多少個晚上，我都是哭著入睡的，第二天醒來時，枕頭還是濕的，爸爸啊，你可知道兒子現在心中有多苦啊……”

吉暢的信，字字是淚。父母的不和，導致初中時的他，成了青春期的叛逆男孩，喜歡逃課、打架，甚至吸煙喝酒。后來，他遇到了一個跟自己同病相憐的女生。他們互相傾訴，互相安慰，慢慢地，他又恢復成了一個好學的少年，還考上了高中。

終于，那女生的父母離婚了，她不得不跟隨母親去另一個城市生活。

她離開時，就唱《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這歌：

周遭一幕幕演出

不存在的陌生

尋尋覓覓哦

斷線珍珠怎么接

失落的音符怎么唱

……

吉暢在信中說：“我不想沉淪，我這樣的狀況，還有得救嗎？”

黃依依在心里說：有得救！雖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救他，但一想到他那憂傷而無奈的眼神，我的心一慟。對他，我曾經有過剎那的心動，有過驟然的感動，于是萬千思緒匯聚成一句話：“吉暢，好朋友就該互相幫助的。你失去了那位女生的安慰和鼓勵，現在就由我來接力，陪你渡過青春的窘境吧！”

期待自己越來越好

又一次開播“憑歌寄意”。等《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的歌曲播完后，黃依依在播音室里對著麥克風，用沉郁的聲音說：“不知道大家聽了這首歌，有什么感受？今天我聽了，別有滋味。此刻，窗外陽光明媚，但我有一位朋友，他也是你們身邊的一位同學，此刻，正陷入青春的窘境中……”

她簡短地介紹了吉暢失去了好朋友的慰藉，認為自己的青春是黑色的，感覺自己失去了考大學的動力這些背景。

隨后，她感性地說：“我想對這位男生說，這世界也不止你一個人自卑！擔憂并不能消除明天的憂傷，它只會消減你今天的力量。今天的節目，我想請同學們打電話來，談談你們的感受，并為這位男生帶來鼓勵，好嗎？”

她說話時，從窗口透進來的陽光，正一寸寸地挪在她白皙的臉上，她的眉毛如柳，一雙眼睛閃亮閃亮的，讓人感受到她的熱心和暖流，這便是青春的明媚。

黃依依看到團委老師在門外向她豎起了大拇指。

原先，吉暢的兩次匿名電話，讓團委老師等學校領導大為緊張，為了壓制學生早戀的苗頭，老師們想停掉這個節目。

黃依依當然不愿意關掉“憑歌寄意”，而且，她答應要幫助吉暢擺脫困境的。

于是，她建議將吉暢的故事，通過空中電波講出來，邀請同學們參與討論并提建議，共同幫他重整旗鼓。

老師們也覺得學生存在各種心理困惑，需要宣泄，通過這個節目，采用同齡人教育的方式，來進行引導，應該很有意義，便支持了黃依依今天的工作。

不一會兒，電話響了，黃依依聽出阿美的聲音：“我叫阿美。中考時我很想上中大附中，但我失敗了。我的好朋友考到了省實驗學校，我就這樣失去了好朋友。我很難過很難過，半年了，還是沒有緩過來。今天聽到《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這首歌，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我也希望那位男生也喜歡里面的歌詞，‘我用溫暖守護生命，讓浪花留了痕’，不負青春年華。”

接著，一個叫小明的男生打來電話：“剛聽完《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我感慨很深。疫情、戰亂，有多少人在2022年沒了明天。希望我們珍惜生命，努力前行。我會一直無限循環地拷問自己：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你將如何度過今天？”

“我叫嚴小瑜，我給那位男生的建議是，做一個積極樂觀的人，那看見的就全是陽光，心里裝著的就全是溫暖。如果事與愿違，那一定是另有安排，希望今天的遺憾，是明天的驚喜！”

在一個小時的節目里，共打進了6個電話，同學們都結合自己的經歷，給吉暢鼓勵。

黃依依深有感觸地說：“我想對所有有心理困惑的同學說，放棄青春的夢想，你忍心嗎？你覺得沒有強大的本領，你真能仗劍走天涯嗎？我想說的是，格局是委屈撐大的，我們期待自己越來越好。過好今天，是為了過好明天。自己強大了，才能幫助別人。而當你為自己的未來踏踏實實地努力時，那些你感覺從來不會看到的景色，那些你覺得終生不會遇到的人，正一步步向你走來。”

節目就要結束了，突然有電話打進來，黃依依聽出，那是吉暢那磁性的聲音：“謝謝！”

康乃馨的名字叫思念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黃依依意外地收到了吉暢的電話。

他說，昨天聽完節目，感動了半天。那晚回家，他讀書到深夜。忽然，門外又傳來父母的吵鬧聲，那一場無休止的家庭戰爭，讓吉暢的心又揪了起來。以往，他遇到這事，通常是無法安心看書了，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悲傷。他熄了燈，鉆進被窩里。客廳里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偶爾還能聽見摔東西的聲音。他讓自己去想黃依依和那6個同學鼓勵自己的話，眼睛竟然濕潤起來。他默誦著《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的歌詞：“我用溫暖守護生命，讓浪花留了痕;我用覺照守護健康，讓轉輪點亮光……”

門外，父母的吵鬧仍在繼續。這一次，吉暢在一陣又一陣的吵鬧聲中，帶著一種希望和期待，睡得很恬靜。

吉暢的電話，黃依依聽了，心里很溫暖。后來，在陽光明媚的下午，她給吉暢發了一條短信：“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讓我們彼此祝福，屬于對方的更好的明天。”隨后，她還附上了一幅康乃馨的圖案。

很快，吉暢就回復了短信：“我知道，康乃馨，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思念’。”黃依依看了，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