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有座水晶宮

李明新

北京西山金山、壽安山的懷抱里，靜臥著一滴天露。她圓潤而飽滿，在晨暉中晶瑩，在晚霞中熠熠生輝。當你走進去，以“綠葉對根的回憶”為主題，由4066塊異型玻璃幕及鋼架構筑的“根莖”交織的傾斜玻璃頂棚和中心玻璃花蕊展廳，讓這顆露珠就變成了一座植物的水晶宮。

多系統一體化控制和自動化管理，讓從國內外收集、栽植、展示來自世界各地的熱帶、亞熱帶植物7000余種、近萬株植物，把這里當作原鄉，自在地生長。熱帶雨林展區、四季花園展區、沙漠植物展區、專類植物四個主展區，起伏的地形，蜿蜒的小路，瀑布飛虹，溪水潺潺，千姿百態的植物構成賞心悅目的景觀，吸引著成千上萬的游客參觀游覽，也使這座水晶宮成為人們了解植物、感受自然、豐富知識的重要科普教育基地，和科研人員進行植物資源保護和科學研究的重要場所。成為西山那一抹晚霞中最具特色的靈性，她就是位于國家植物園北園內的熱帶植物展覽溫室。

早在1956年的植物園規劃中，熱帶展覽溫室就在其中，讓人們能在北方的數九隆冬看到鮮花，成為了上世紀中葉植物園奮斗者的夢想。

1994年，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同志視察植物園，他堅持自己步行入園。時任北京植物園園長的張佐雙參與了接待工作。朱總理跟張佐雙聊天說，我原來在清華讀書的時候，騎自行車來這里游覽過。我記得看到過大王蓮上能坐著小孩，這在什么地方？張佐雙回答說，那是在香頤路南側的植物園實驗區，老百姓習慣叫它南植，當年您看的是南植的試驗溫室，那是個“排演場”，真正的“大劇場”應該在我們這里（北植）。張佐雙借這個話題，把植物園的建園歷史向朱镕基同志作了匯報。他說溫室被譽為植物園王冠上的明珠，是衡量一個植物園水平的重要標志。北京植物園在規劃中原來是有一個展覽溫室的。朱總理問為什么不建？張佐雙說規劃中有，錢也給我們撥了，三年自然災害把錢凍結了，您看怎么把這錢給我們？朱镕基同志就樂了。了解到北京植物園的功能是科研、科普、游憩、保護植物，是個社會公益事業，朱總理說北京地處北方，冬天應該給百姓有個看花的地方。

1997年，國家計委一位副主任來植物園，張園長在接待中談及溫室建設和朱總理“冬天應該給百姓有個看花的地方”的指示。人家問明情況，答應給植物園貸款建大溫室。張園長馬上回答我們沒有償還能力，建完溫室以后，就是把這里面的植物都賣了也還不上。這位領導樂了說：“行了，錢的事我找你們老賈，你們就做建設準備吧?！?/p>

沒過幾天，時任北京市市長的賈慶林同志就來了。張園長再次向賈慶林同志說明，若貸款建設大溫室，植物園沒有償還能力。賈市長說行了，錢的事你不要發愁了，你們投入設計吧，要國際水平的，得國際招標。

張園長把這個情況及時反映給了有關部門。1997年上半年，張佐雙得知上海植物園要建國內第一個現代化展覽溫室的消息后，專門帶著副園長李煒民到上海去學習?；貋砗笙騺韴@調研的賈慶林市長發揮了他實干家加演說家的特長，生動地匯報了一番：“上海作為國際化大都市，已經把大劇院、博物館、圖書館、植物園作為上海與國際接軌的四個標志性的文化設施，上海植物園現在準備籌建國內第一家現代化展覽溫室”。市里對這個信息高度重視。于是北京植物園的溫室建設作為北京市重點科普設施建設，被列入1998年迎接建國五十周年北京市重點建設工程之一，寫入了1998年的北京市政府工作報告。即將建設的北京植物園的大溫室，已經擔負起國際大都市標志之一的使命，成為一種標志和象征。

時間已經到了1997年下半年，北京市里要求大溫室要在1999年底前建成。如果設計方案采用國際招標，一個招標程序走下來就得一年多，1999年根本建不成。于是市里決定，指定北京設計研究院做方案設計。

北京設計研究院有11個研究所，當時要求每一個所出一個方案，經專家評審，從11個方案里面選出了3個方案，由領導確定了一個最終方案。這是張宇同志領銜設計的，以“綠葉對根的回憶”構想為主題的方案。景觀設計由山水景觀設計公司承擔。

這是我國植物園第一個現代化展覽溫室的建設項目，得到了上各級領導和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時任北京市園林局局長的魏廣智同志多次親臨一線指揮，建立了項目指揮部，邀請了國際招標的專業人員把關，嚴格大溫室的招標工作。在建設過程中，時任北京市委書記的賈慶林同志8次赴現場指導和檢查工作，他強調溫室工程“要緊鑼密鼓，精雕細琢，精打細算，質量第一，進度服從質量”。

在確定“綠葉對根的回憶”設計方案后，張佐雙向園林局建議，利用植物園國際植物交換的便利條件，通過實地考察，學習和借鑒世界上先進植物園的經驗，把植物園的大溫室建成世界一流。于是相關領導和技術、施工人員，分三路考察了北美、歐洲和日本的有著名溫室的植物園?？疾鞄Щ亓耸澜缟系南冗M經驗，對植物園溫室的設計方案進行了完善和必要修改。

大溫室周邊的環境，設計有一片草坪。但這片地土質很差，需要深翻換土。植物園組織了全員會戰，把任務落實到每一個干部和職工，書記、園長每人都分有具體任務，在熱火朝天的勞動中，植物園的每一個職工都為市里的重點工程做了貢獻。

展覽溫室展覽的是植物，這是植物園的本行，但溫室收集植物的工作必須要先行。1997年北京市政府財政早已經安排完畢，在賈慶林書記的支持下，從時任王府井開發辦劉小晨主任那里先拆借2000萬元，用于溫室建設的前期工作。

有了前期費用，植物園聘請了國內著名的熱帶植物專家做指導，多次開會研究收集植物的方案，得到了顧問陳俊愉院士的多次指導。在專家的指導下，植物園的趙世偉博士負責完善了大溫室植物收集名錄和具體收集辦法，以及后來的溫室技術指標、植物的種植養護、花卉的引進，并撰寫立項申請、項目建議書。他不負期望，日日夜夜地全身心投入工作。

建設大溫室一直是北京植物園的夢想，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植物園就曾經派出人員在海南島建立苗圃基地，熟悉熱帶植物，培養技術力量。大溫室的植物收集分為云貴川、兩廣、海南等地區，幾路在全國收集。由趙世偉、郭翎、王康、王樹標、霍毅、趙建國、楊勝軍等同志，深入熱帶地區，進行了艱苦的植物收集工作。在熱帶的深山老林里，同志們體驗到了高溫高濕的難耐，和熱帶大蚊子、螞蟥對人的侵襲叮咬。他們克服了重重困難，完成了植物收集任務。在調查植物的過程中，王樹標同志與合作單位中央美院的劉鐵勝先生還遭遇了交通事故，受了傷，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王樹標同志一點都沒有耽誤植物的運輸工作，至今他的額頭上還留有一個小疤痕。

溫室的大玻璃幕墻裝好后，吊車無法操作，大型植物就無法就位了，因此溫室的建筑建設和植物栽植是交叉進行的，植物還必須在上凍前栽完，玻璃幕墻也必須在上凍前封頂，才能保證植物的安全。工作一環扣一環，大型植物到京后，必須當天栽上，支撐好，要立刻澆上水，做好單獨的塑料棚，以保證濕度。還要有遮陰設備，防止太陽直曬，同時裝好自動溫、濕度計，進行實時測試。要完成一棵大樹種植的上述程序，從苗木到京，往往要干到凌晨一兩點鐘。凌晨候苗的時候，同志們站著就睡著了。就這樣，從1998年5月一直干到當年11月，因為持續作戰數月，很多同志都累病了。

時任植物園的副園長、大溫室建設副總指揮李煒民同志不僅身先士卒，帶領大家一起干，他還承擔的聯系設計部門和設備篩選的重要工作。供應大溫室的鍋爐，要求是能電、氣、油轉換供熱的先進鍋爐，有一次正在和德國的鍋爐廠家篩選鍋爐，在商談的過程中他的手機響了，他出去接電話，回來后不動聲色繼續開會。

第二天早上，他向張佐雙園長請假，說要到匈牙利去一下。他說我的父親在匈牙利開國際會議，昨天因車禍去世了。原來頭一天開會，他接到的就是父親所在的內蒙古大學的領導告訴這個噩訊的電話。他的父親李博是內蒙古自治區唯一的中科院院士，是我國草原生態的學術權威，當時只有67歲。聽到父親突然去世，應該是個天打五雷轟的事，而他卻堅持開完了會。李煒民同志從兜里拿出一張紙條交給了張園長，上面寫了十幾項正在進行的工作及進度，哪些需要繼續推進、哪些需要其他同志配合，寫得清清楚楚。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卻把工作放在了第一位，張園長掉下了眼淚。

生機勃勃的萬生苑

世界級的展覽溫室，除了建筑上要高大上，更要求收集豐富的植物種質資源。世界上最大的花巨魔芋、最長壽的葉子千歲蘭和最大的種子海椰子，被譽為世界大型溫室的三大旗艦植物。經過千方百計的努力，北京植物園將這三大旗艦植物，收集齊了，并向世人展示。

原產與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的巨魔芋，是全世界植物園都渴望收集到的旗艦種。巨魔芋擁有世界上最大的不分枝花序，盛放時散發出濃烈的腐尸氣味，所以人們又叫它“大臭花”。

這實在是一種神奇的植物，它歷經千百萬年的進化，具有非常聰明的“欺騙性”。它為了欺騙喜歡腐類的肉昆蟲幫自己授粉，繁殖后代，讓自己具備了很多腐肉特性，比如它的花苞佛焰苞的顏色為深紫色，是模擬腐爛的肉;它開花的氣味是模仿腐爛的肉味，盛花期花序溫度是模仿剛死去的動物體溫，花冠展開后，紅紫色的花朵將持續開放幾天。佛焰苞的頂端溫度竟然高達38.1℃，這樣可以形成熱對流，能把它刺鼻的氣味透過林冠散布到更遠處，吸引更多昆蟲為它授粉。

巨魔芋有400多個雌花，500多個雄花。開花時，第一天它的雄花是不開的，當雌花敗了后第二天雄花才開，這樣它不能為自己授粉，防止了“近親結婚”，可以更加優選自己的后代。這是大自然千萬年以來的進化結果，是巨魔芋這種植物智慧的體現。

現在國家植物園大溫室的巨魔芋，是2009年郭翎同志去美國參加北美園藝學會年會期間得知紐約布魯克林植物園的巨魔芋曾開過花，她就到布魯克林植物園找他們的園藝部副部長馬克·費舍（Mark Fisher）打聽，哪里能找到巨魔芋的開花球莖。馬克是郭翎的老朋友，他給了郭翎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她布魯克林植物園巨魔芋的種源。第二天郭翎就坐飛機到了波士頓，在那里租車前往牙醫路易斯（Louis Ricciardiello）在新罕布什爾州漂亮的家，他們家有幾個設備非常好的溫室，里面種有很多巨魔芋和其他珍稀熱帶植物。第二年，北京植物園通過正常進口渠道從他那里引進了大大小小的巨魔芋球，經過精心養護，2011年5月27日巨魔芋在北京植物園里開花了，這也是巨魔芋在中國第一次開花。巨魔芋在溫室存活容易，但是開花極為不易，因而這個新聞還上了著名的英文雜志《科學》（SCIENSCE）雜志。

以后北京植物園又設立了研究巨魔芋的課題，開展了對巨魔芋的開花機理及魔芋屬不同植物的花期、花器結構和傳粉特點等方面的研究，課題獲得了北京市公園管理中心科技進步獎。2013年，一株4胞胎巨魔芋又在北京植物園綻放，這是世界上第一個開多朵花的巨魔芋，為北京植物園增加了知名度。

一片葉子能長上千年，這種壽命最長的葉子叫千歲蘭。北京植物園的千歲蘭是成雅京同志2004年從南非科斯坦布什植物園（Kirstenbosch National Botanical Garden）引進的。為了養護好引種進來的千歲蘭，2011年成雅京同志第二次到南非學習時，特意開車往返6000公里從開普敦到納米比亞，進行了千歲蘭原產地氣候及植物種類的考察和學習。在她的精心養護下，千歲蘭在植物園健康生長著，1000年后的人還會看到它，而這也是園林工作者引以為自豪的、與后世交流的特殊的生命方式。

海椰子又叫臀型椰和雙椰子，只產于赤道附近印度洋上非洲的塞舌爾共和國的普拉斯林島和克瑞孜島。它的種子狀似女性的臀部，雄株的花序又酷似男性的生殖器，在原產地被人們奉為神物。海椰子通常20—40年才能開花結果，8年左右果實才能成熟，種子發芽最少也要3個月。全世界每年收獲的成熟種子只有1200粒左右。

植物園海椰子的收集，得到了吳儀同志的幫助。展覽溫室建好后，時任政治局委員、副總理的吳儀同志來視察，她在北京任過副市長，曾多次來園，與張佐雙園長很熟悉。她問佐雙園長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于是張園長對吳儀副總理說，塞舌爾群島有一種臀型椰，那是人家的國寶，根本不給。世界溫室的三大旗艦植物我們有了兩種，就差這個了。吳儀副總理說，你寫個報告，明天交給我秘書。很快，由張佐雙園長帶隊的植物收集小組，2001年1月奔赴塞舌爾。

塞舌爾群島由150多個小島組成，只有兩個面積不足2平方公里的小島上有這種椰樹。每個到島上去的人只準買一個空椰子殼的標本，活的種子根本不許出境。中國駐塞舌爾的大使館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當天就給約好了當地環保部負責植物園的副部長和塞舌爾植物園的主任。事情進展很順利，與塞舌爾植物園簽訂了協議后，他們提供了5個臀形椰的種子。2003年，升為衛生部長的塞舌爾原環保部副部長到北京參加世界衛生部長會議，專門到北京植物園來看送給我們的臀形椰，當他看到已經發芽，長勢很好的臀形椰非常高興，說是代表中國和塞舌爾群島的友誼長青。

溫室從建成到運行，創造了數不清的奇跡。國際上同樣的溫室建設，大多都要5年以上，北京植物園的熱帶展覽溫室建設1998年3月28日開工，1999年12月15日建成，2000年1月1日向社會開放，歷經一年半的時間，從設計招標、收集植物、建筑建設、植物栽植、植物造景，到對社會開放，創造了一個世界奇跡。

世界上的展覽溫室一般最多分為兩層。植物園的熱帶植物展覽溫室的建筑面積為9800平方米，分為三層，當時是亞洲地區面積最大、世界上第一個三層的熱帶植物展覽溫室，也創造了一個世界奇跡。

這座展覽溫室建成后，被評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50周年的全國十大建筑、國家建筑銀獎、北京市20世紀90年代十大建筑之一。在全國第十屆優秀工程設計項目評選中，溫室工程設計獲得金質獎，對整個中國植物園的建設起到了一個很好的示范和推動作用。

20多年過去了，北京植物園已經升格為國家植物園，這座水晶宮依然光彩照人地靜臥在北京的西山，成為人們夢境中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