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那場盛大婚禮之后

來銀玲

在中國歷史的長河里，長安，是一個永遠都讀不懂但卻不容忽略的名詞，在這個滋養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地方，曾經有一場不容世人小覷的婚禮。

568年三月初八，長安的天氣還沒有暖和起來，一場規模宏大的婚禮熱鬧了長安的大街小巷。這場婚禮的主人公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將要迎娶的新娘，是突厥木桿可汗阿史那俟斤的掌上明珠——阿史那公主。這是一場因政治需要而走到一起的民族聯盟，是北周政權企圖依仗突厥的強大勢力來對抗北齊政權的民族聯盟。所以，北周王朝對這場婚禮給予了莫大的期望，他們不惜耗費三年甚至更多的時間，不遠萬里前去北方草原，費盡周折地迎娶突厥木桿可汗的阿史那公主。現在，這場帶有民族聯盟的婚禮大功告成，婚禮的規格自然上升到舉國歡慶的級別了。此時的長安城，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熱鬧非凡。以利為重的商人也暫時不做生意了，勤懇耐勞的小作坊也暫時歇了下來，淳樸良善的市民們載歌載舞，歸順附屬的王侯們不遠萬里，紛紛前來賀喜。在全城狂歡的百姓們簇擁下，新郎宇文邕彈起了琵琶，新娘阿史那翩翩起舞，隨嫁的300多名西域樂舞衣袂含風，漫卷著大漠的氣息載歌載舞而來，香染得整個長安城也醉醺醺的。

主張以禮樂治國的宇文邕，政治上，他是一位卓有遠見、勤政愛民的君主;生活上，他是一個才俊多情、風流倜儻的青年。像更多的鐘情男子一樣，他的心里早已惦記上了那個遠在北方大草原上的女子，那個容貌與風韻都舉世無雙的突厥女子，那個精通音樂而又舉止有度的女子，那個西域諸國君主們競相追求的女子。忍不住相思之苦的宇文邕，迫不及待地派出朝中使臣攜帶貴重聘禮，西出長安，途徑陽關，向突厥的木桿可汗求婚，請求突厥可汗將自己的三公主阿史那公主許配給他，作為他的皇后。也就是這位朝氣蓬勃的宇文邕，用自己無比的誠意和強大的耐心，幾經周折，終于讓優柔寡斷的突厥可汗，做出了自己最后的決策。568年，二十三歲的宇文邕迎娶十五歲阿史那公主。

這是一場郎才女貌的婚姻，是一場強強聯手的聯姻，是一場琴瑟和鳴的知遇，還是一場妖嬈了千年的美麗，更是一場滋養了中華文明的驚嘆。酷愛音樂的阿史那公主，是帶著自己心愛的西域樂舞大隊人馬，帶著他們的西域樂器五弦琵琶、豎箜篌、哈甫和羯鼓等，來到了歷史悠久文化發達的長安。婚禮之日，長安城滿城的市民沉浸在歡歌曼舞里，五弦琵琶聲里彈奏出了宇文邕與民同樂的欣喜若狂，突厥舞蹈里旋轉著阿史那公主情系大漠的美妙旋律，隨嫁而來的知音樂師蘇祗婆（白智通）和白明達等，帶領西域樂舞隊員走向長安的大街小巷，為長安百姓送來了一場大規模的專業演出活動。那粗獷奔放而又動感十足的西域樂舞，使得長安的百姓大開眼界，驚喜萬分。這些，讓宇文邕的心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是一位沉浸在幸福里的多情男子，他的癡迷與滿足，使得他對自己的新娘充滿了感激之情，他希望盡自己的力量來寵愛與庇佑他的新娘，包括她對漢族那些繁縟俗禮的不適。然而，美好的理想終究經不起殘酷現實的百般考驗，時隔不久，宇文邕的美夢就破碎了。使美夢破碎的刀斧手，就是來自他周圍方方面面的世俗，因為阿史那的身體里畢竟流淌的是草原部落的血液，加之當時草原部落的過分強大，倘若這對草原父女聯起手來圖謀北周，北周自然有被并入草原部落的可能。這份來自北周朝堂的政治擔憂，讓宇文邕的內心也變得坐臥不安了。面對自己心愛的皇后，宇文邕有了難以言說的憂愁，他不得不有意無意地疏遠他的皇后。

滿眼的期許、滿心的渴盼，滿以為從此之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生就是琴瑟和鳴、恩愛有加。然而，婚禮的燭光搖曳了滿宮殿的親昵，嗅覺的腥膻掂量著血液的濃度。宇文邕視阿史那的眼光，變成了咫尺天涯;阿史那看宇文邕的眸光，變成了天涯咫尺。他們兩個鮮活的個體，竟成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這一尺一丈里，羈絆著兩顆火熱的心扉，丈量著他們的婚姻距離。宇文邕和阿史那公主的婚姻，也如春芽的蓬勃，掠過夏日的狂熱、趕赴完一場秋天的絢麗之后，走向了冬藏的長久寂靜。

長夜漫漫，燈影幢幢。富貴奢華的宮殿沒了溫度，青春年少的熱情漸減不增，多情女子望穿了雙眼，卻沒有等到她馳騁草原的雄鷹。頂著北周皇后桂冠的阿史那，跳不起了輕快的舞步。她只能躲在黑暗里一聲長嘆，擱淺了自己心底的黯然神傷。一聲沉悶的鐵門聲，關閉了咫尺天涯的大門。

皇后的桂冠耀眼了長安的上空，成為每個能歌善舞女子的夢寐以求，然而，皇后的桂冠又實在是太沉重了，束縛著每個知書達理女子的浪漫情懷，尤其對于一個曾經馳騁草原上的公主，她全部青春熱情都將在這頂金貴的桂冠下消損殆盡。

宇文邕的外甥女竇氏，即后來唐朝開國皇帝李淵的妻子、李世民的母親，當時年僅六七歲，卻用她超乎年齡的冰雪聰明，給她的舅舅宇文邕上了一堂卓有見識的政治課：“四方尚未平定，而突厥強盛，愿舅舅抑情撫慰，以天下蒼生為念。還須借助突厥之力，則江南、關東不能為患。”

這是北周皇族里一個小女孩給阿史那皇后開出的一張暢行北周皇宮的便條，也是關系到阿史那皇后婚姻是否幸福的政治籌碼。宇文邕自然領會在心，為了北周的錦繡前程，宇文邕決定犧牲自己的個人情感，不敢再冷落阿史那皇后了，開始了他們夫妻間的相敬如賓。

頗具抱負的宇文邕，取得了北周政權的勝利后，開始推行一系列的政治改革，其中禮樂制度的改革也是他眾多改革之中的一個部分。在才華出眾的阿史那皇后和龜茲大音樂家蘇祗婆等人的協助下，宇文邕對中原音樂進行了一些改革，完善了中國古代音樂宮調的理論。如在宮廷雅樂的制定時，宇文邕采用了西域與中原音樂相結合的“戎華兼采”的方針，摒棄西域乞寒舞蹈里裸體跳足、潑水批泥等有傷風化的糟粕，創作出粗獷而不失優雅，奔放而不失細膩的樂曲，繁榮了長安的文化。阿史那公主對龜茲歌舞情有獨鐘，她蕙質蘭心，經常組織演出《胡旋舞》《蘇莫遮》等龜茲名舞，令人耳目一新。特別是改造后的《蘇莫遮》樂舞，深受長安等中原地區各階層喜愛，因而在長安等中原地區名聲大噪，風靡一時。龜茲樂舞也因此被尊為北周的國伎（史稱西國龜茲），它與后來北齊盛行的齊朝龜茲，隋朝楊堅帶來的土龜茲合稱三部，名揚天下。隋唐時期，蘇祗婆與中原音樂家們合作，創作出了龜茲樂舞等中華民族特有的音樂體系，奠定了中國古典音樂的基礎。這些美妙的中原樂舞，隨著遣唐使等留學人員的回國而向世界各國傳播，成為中華民族音樂史上引以為榮的精神財富。這些，當然是后話了。577年，北周滅北齊，活捉北齊那個人稱“無憂天子”的皇帝高緯。這個高緯，身為一國之主，治國無方，但是他的音樂造詣卻頗高。北周的歡慶宴上，意氣風發的宇文邕，懷抱五弦琵琶，奏響了西域舞曲《蘇莫遮》。那熟悉而歡快的舞曲，劃過長長的天空，飛進阿史那心底的故鄉，她隨曲而舞，搖擺婀娜，如空中的雪花飄搖，似迎風的蓬草飛舞，把人事的憂樂泯匿于天際蒼穹。沒想到這種誘惑靈魂的樂舞，使得酷愛西域樂曲的北齊后主高緯身心俱空，竟顧不了自身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尷尬處境，還以為自己在龍榻之上，他微闔雙目，為其輕輕擊拍，頃刻間也起席跟著美妙的樂舞翩翩起舞起來。癡迷于《蘇莫遮》的北齊后主高緯，他的這次滑稽事件，終將給歷史留下了荒唐的把柄。

宣政元年（578年）六月初一，宇文邕去世。這位克制自己個人情感的宇文邕，為了北周的大好江山，他和他的皇后阿史那公主一起生活了九年，也沒有給阿史那皇后留下他們的一子半女。這年六月初二，宇文邕和他的妃子李娥姿生下的兒子宇文赟即位，即北周宣帝，新帝尊奉嫡母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再一年，北周宣帝宇文赟傳位給長子宇文闡，即北周靜帝，自稱天元皇帝，尊皇太后阿史那氏為天元皇太后，并在冊詔里，極力稱贊阿史那皇太后的禮儀和恩德。三個月后，宇文赟病逝，阿史那在輩分上又高升了一個臺階，為太皇太后。581年二月，楊堅結束北周政權，建立隋朝。第二年，阿史那公主也走完了自己三十二個春秋。隋文帝楊堅詔命官府備下禮冊，將她葬于孝陵，與宇文邕合墓。

阿史那公主來自草原部落，卒于隋朝開始。在中國歷史上，她對自己丈夫的包容理解，讓人敬重;在中華音樂史上，她對中原音樂的卓越貢獻，眾人皆知。可以說，阿史那公主是一位有思想有見識的偉大女性，是草原人民心底的驕傲。然而，又有誰懂得，在民族混戰時期，藏在阿史那公主心底的那絲憂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