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話杜鵑

程洪福

蘇州素有“園林之城”的美譽，園林遺產數量眾多、造園藝術價值高，是我國優秀的傳統文化遺產。植物是蘇州園林的重要構成要素，被譽為園林的“毛發”，春夏秋冬四季景觀特征明顯，是諸多造園要素中唯一具有生命力且最富于季相變化的要素。從博物館角度看，每座園林都是一座活態古跡遺址博物館，花卉、樹木等特色植物則是其特殊藏品。于拙政園而言，花繁色艷、芳容嬌逸的杜鵑花不僅是這座世界文化遺產園林的特色花卉，更是其獨特的藏品。

我國是世界上擁有野生杜鵑花品種、數量最多的國家。“杜鵑”其名源于古蜀國皇帝杜宇死后化身杜鵑鳥，于仲春時節不辭辛勞在田園上空鳴啼“布谷”，提醒農民及時播種稻谷以致鳥嘴啼血染滿山谷杜鵑花的故事。杜鵑花是中國十大名花，也是我國唯一花、鳥同名的花卉，被譽為“花中西施”，深受老百姓喜愛。歐洲園藝家則認為，在西方的庭院中如沒有中國的杜鵑花就不能稱之為花園，足見其影響力之大。

蘇派盆景藝術大師朱子安、朱錦源父子為拙政園的杜鵑栽培應用做出重大貢獻。朱子安出生于園藝世家，具有較高的藝術修養和豐富的園藝栽培經驗，在蘇州園藝界具有較強的社會影響力。民國時期，朱子安與作家、園藝家、社會知名人士周瘦鵑先生共同研討交流盆景花卉養護經驗而成為至交，一時傳為佳話。1954年，在周瘦鵑（時任蘇州園林整修委員會副主任）的倡導下，拙政園建立我國第一座國有盆景專類園。經周瘦鵑引薦，朱子安進入拙政園負責盆景、杜鵑栽培養護管理，后其子朱錦源也跟隨父親從事花卉園藝工作。70年來，在朱子安、朱錦源父子及徒弟們的共同努力下，四代園藝師不忘初心，歷經風雨，持續開展品種引進與交流、種質資源保護、傳統精品老樁杜鵑養護、杜鵑盆景創作、山野杜鵑配置等工作，最終形成拙政園獨特的杜鵑栽培展示藝術風格，在風景園林、文化遺產領域享有較高聲譽，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拙政園始建于明正德年間，屢易其主、幾分幾合，歷經滄桑，至清末基本形成東、中、西三個花園東西分列的格局，是占地面積最大的蘇州古典園林。東部花園建筑稀少，空間開闊，具有山林野趣的自然田園風光景觀特征。中部花園以水為中心，遠香堂、香洲、見山樓等建筑環池布局，兼具古樸自然與秀麗典雅，基本保持曠遠明瑟、疏朗閑適的風格。西花園空間狹小，布局小巧緊湊，建筑裝飾精美華麗，具有典型的晚晴民國藝術風格。

杜鵑花屬于灌木，可高達3米至5米，冠幅呈扁球形，花色繁多艷麗。地栽杜鵑以粗獷野趣取勝，適合栽種于地形落差大、視野開闊的林下空間，可以營造出山花爛漫的自然野趣，遠觀、靜觀與動觀皆宜。無論登高俯視還是臨澗仰望、林間穿行，均能收獲不同的藝術效果與感官體驗。盆栽杜鵑（品種杜鵑、盆景杜鵑）以造型精巧取勝，游客近距離靜態觀賞才能有效展現其藝術風格，適宜陳列于相對封閉的戶外區域或廳堂室內空間。為此，拙政園園藝團隊秉持“天人合一、因地制宜”造園理念，采取杜鵑分區差異化展示策略，根據園內不同區域的造園藝術風格，結合杜鵑花品種、顏色、造型特征實施差異化栽培養護展示。

上世紀50年代以來，拙政園園藝師主要在西花園盆景園區域栽培盆栽杜鵑，主要有毛鵑、春鵑、西洋鵑、落葉杜鵑、夏鵑系列品種。每年杜鵑花盛開時節，除盆景園室外展示外，中西部花園主要廳堂均陳列展示盆栽品種杜鵑。90年代后，逐步嘗試在東部花園放眼亭周邊、涵青亭西側土坡等區域落地種植杜鵑，山花爛漫的山林野趣景觀特征得以呈現，杜鵑戶外觀賞效果顯著提升。中部、西部花園則采取少量點置的技術思路，力求實現點到為止、以少勝多的藝術效果。與此同時，幾代園藝師們還專注于將蘇派盆景造型技藝運用到杜鵑盆景的栽培養護，開展杜鵑盆景創作，形成小微、叢林、樁景等杜鵑盆景特色技術風格，并定期在遠香堂、卅六鴛鴦館、見山樓、玲瓏館等古典廳堂陳列展示，精巧雅致的蘇派杜鵑盆景藝術與高古典雅的古典園林廳堂相得益彰，受到廣大游客、業內專家的好評。

據統計，拙政園地栽杜鵑面積近2000平方米，各類盆栽杜鵑約800盆。杜鵑花色艷麗粗獷，盆栽杜鵑精巧典雅。杜鵑花兩種不同的格調與氣質均在拙政園這座兼具山林野趣、田園風光與精巧雅致的私家園林中實現了完美融合與統一，正所謂“杜鵑雖源自山野，而秀于廳堂”。

1997年，拙政園成功舉辦第三屆中國杜鵑花展，隨后每年舉辦杜鵑花節，至今已連續舉辦25屆，成為行業內著名的特色花卉園事活動品牌。數十年來，杜鵑花不僅是游客的重要觀賞內容，更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重要外賓到訪拙政園參觀均對各類杜鵑的栽培養護與展示水平贊不絕口。

據了解，許多企業家年少時曾到拙政園目睹這些高品質的杜鵑花藏品后，大受震撼并留下深刻印象，由此萌生涉足杜鵑花產業的想法，最終成為當下著名的杜鵑花實業家。從這個意義上說，拙政園也是杜鵑花文化遺產價值的科普教育基地與宣傳推廣示范點。

拙政園具有世界文化遺產園林與活態遺址博物館的雙重功能。對于拙政園園藝工作者而言，要注重杜鵑花種質資源保護與盆栽杜鵑的栽培，尤其是被譽為“活化石”的樹齡較長、樁型遒勁、造型奇特的精品杜鵑復壯養護，讓這些獨特的植物藏品永葆青春。尤為重要的是，要注重杜鵑栽培技能人才的培養，杜鵑特色藏品生命力的延續，以及栽培技藝、獨特遺產價值的傳承唯有通過技能人才技術的代際傳承才能得以實現。（注：本文作者系蘇州市拙政園管理處副主任、蘇州園林博物館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