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歸園到青野

李亞偉

歸園是詩人周墻造的第一個園子，屬徽派園林，很傳統，旅游地圖上叫做“歸園賽金花故居”，位置在安徽黃山的宏村邊上；青野是周墻做的第二個園子，很現代，位于江西景德鎮三寶村燒陶瓷的老窯區的山谷里。

2005年的一天，音樂人盧中強叫我去黃山玩，說那里有一個有趣的兄弟，大概是我見面就會喜歡的人物。這個人就是周墻，聯系上以后，他在電話里說“我和盧中強商量了一下，你一個人來只是小玩玩，喝喝酒而已，能不能多搞點人來，正好中強想玩一把和詩歌有關的音樂，叫‘唱詩班’，咱們玩大一點、跨過詩歌圈子去玩”。那會兒還沒有流行“嗨”字，要跨界玩我這也是第一次聽說。

幾天后，我和張小波、翟永明、馬松、默默、趙野、沈浩波、王小山、尹麗川等十余人轟轟隆隆殺到了黃山，住進了周墻的新安山莊酒店。這是盧中強十三月音樂公司做中國民謠“唱詩班”的開始，也是我和周墻、默默、趙野等朋友一起做“歸園雅集”跨界玩的開始。而且，這個“歸園雅集”一玩就玩到現在。

周墻的新安酒店坐落在黃山屯溪古城邊的新安江畔，酒店規模不大但很清雅，給人第一感覺是他的主人特別喜歡石頭和流水，石頭的砌、壘和流水的蜿蜒、走勢都細致有韻，透露出主人的氣息。

歸園則坐落在黃山黟縣著名景區宏村邊上，正門有賽金花故居牌匾，當地的旅游指示牌上寫的是“賽金花故居”，但周墻給它的正式名字卻叫歸園。這是熱愛院落生活、熱愛園林文化的周墻的第一個作品，主人的用意不言自明。

歸園占地十多畝，徽派園林的山水樓臺、雕檐回廊、花草樹木自不必說，讓人眼亮的仍然是石頭和水的巧妙周旋與呼應，還有，園子里主人的奇石博物館，里面主人收藏的各地石頭與一般藏家略有不同，其收藏有主題，基本上圍繞唐詩宋詞和現代派文化生發和歸攏。我從沒想過的生活情境被呼喚出來：唐詩宋詞、園林美食、山水花草、日月風雪，這些東西，一直在書里，曾經在心里，現在就在眼前。黃山毛峰、猴魁，祁門紅茶來了，臭鱖魚、徽墨紅燒肉、毛豆腐蒸咸肉過去了。

就是這一次，我們定下了做“歸園雅集”，雅集的時間很大概，二年一屆，想玩的話中途可加塞一屆，內容也很隨意，但也有一些明確的共識，比如，“歸園雅集”不是詩歌聚會，是詩意雅集，不能只和詩人玩，要和各地各行業好玩的人玩，所有人都不是貴賓，是玩友。還規定：機票自理，落地接待，不安排景點旅游，鼓勵喝酒閑逛，上午通通用來睡懶覺等等。當然其間有詩歌、音樂、藝術、電影、小說、美食、批評、陶藝等頒獎活動，有學術、文學研討會、斗地主比賽、詩歌朗誦會等。活動的主題每屆一換，換湯不換藥或換藥不換湯，曲水流觴，不斷做下去。

埋頭一玩，就是五六年，這期間，周墻也常去景德鎮做陶瓷，與干道甫、老安、朱迪等一伙人玩泥巴、燒窯子。終于，在2011年，周墻告訴我，他要在景德鎮郊區蓋一個工作室，我心想，什么工作室，還是造園子吧。因為就我所知，周墻對中國園林是有較深研究的，尤其是徽式園林他是有師承的，而且已經有癮了，景德鎮燒陶工作室蓋出來多半還不得是園林風格的？

周墻動手能力極強，說干就干。在大家伙都忘了這事一段時間后，周墻來電話說：李哥，今年我們的歸園雅集可以在黃山和景德鎮兩個地方來回嗨了。

第八屆歸園雅集照常在黃山舉行，照常在西遞著名的豬欄酒吧和歸園展開：斗地主，喝夜酒，朗誦，研討，頒獎，一切照常。每次雅集，高潮都來得快，最后都轟地一下去了。這次也一樣，活動在著名美食家、大廚師大董打開他的10幾瓶百富30年單一麥芽時所有人都嗨了起來。但是，這一次和往常又不一樣，大家都知道，明天去景德鎮，那里還有一次高潮。

第二天，照常是上午集體懶覺，中午一輛大巴和若干小車才把幾十個宿醉未醒的家伙裝上車，開往景德鎮方向。

其實，之前我已多次去過景德鎮，去過干道甫等人制陶燒陶和展示青花作品的地方，也知道周墻在建的工作室叫青野，去過青野的工地。下午，歸園雅集的這伙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來到了青野，但主人說鑰匙沒到，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幾十人匯聚青野石門前，被門上的對聯所吸引，對聯書法是周墻以酒換字換來的野夫手筆，右邊陰刻上聯：

快活時 殺酒 殺肉 殺哥們的時間和妹妹的容顏。

但石門左邊就沒有下聯了，留了一大白，很折磨人，惹得一幫剛醒酒腦子還不怎么好使的詩人、藝術家在門口瞎猜亂對。我想，周墻故意把下聯留給了來青野的所有朋友甚至來來往往的過路人。這一招，真的，至少屠殺了不少人的腦細胞。

門開了，大伙往里走，很顯眼的，都看到了一些很熟悉的詩句，在地上：

鳥鳴的空氣是值得信賴的

（周墻）

我曾經與花平分秋色

一燦一爛

（馬松）

天上撒野，云端縱酒

歸園做白日夢

蝴蝶飛過花叢，也是一生

（趙野）

這些詩句雕刻在青野大門到主建筑之間的鋪路石上，還都是作者們的手跡，如今散落在地，任由他們的主人或各路客人隨意踐踏。周墻認為，這樣才算給青野打上了時代的印跡，不過他說，這些哥們詩句妙趣橫生，但它們最親密的讀者主要是駐足的鳥兒和過往的螞蟻。

在主建筑的大露臺上，我們還看見了詩人萬夏的手筆“流而”二字刻在對面噴涌而出的山泉邊，據萬夏講，“流而”不是一個詞，是他手抄《金剛經》時發現一個句子里面緊挨著的這兩個字特別好看。好吧，意義不重要，形式才是最重要的。

打開厚大的木門步入主建筑，是大約300平方的展廳，陳列著冰藍公社成員周墻、干道甫、朱迪、老安等人的青花作品。周墻刻意給人制造危險感，上二樓，必須走沒有欄桿的樓梯。二層應該屬于比較私密的空間，有居室和書房，然后是巨大的工作室+會客廳，再然后才是鋼結構的玻璃長廊通向山凹精舍。

青野背靠青山，前臨綠水，溪水對岸是一大片田疇，田疇左岸是一個國際藝術村。據說這一帶隨便一鋤頭下去都有可能挖到宋、元、明、清的碎片，是景德鎮陶瓷的發祥地。稍遠，青山磊疊，螺髻粉黛，層次井然。如果從山上回望，則會看見青野不過如兩個小盒子被什么頑童玩棄于山腳的景象：

二個盒子錯位疊加，此番真是玩積木玩出來的建筑，空間簡約，表明主人的世界觀也得到了簡化。我想起，歸園恬淡而內斂，青野野性而冷峻，如果歸園的氣場是賽金花和林黛玉相加，青野就變成了賽金花和林黛玉的相減，她們互相做足了減法，最后變成了一個人，一個冷派的美人。

是的，白居易的江南逝去了，黃公望的江南消逝了，唐伯虎的江南早已難尋蹤跡，但我們在青野得到了一個新的角度，我們隱約看見了當代江南，看見了周墻的江南。雖然是當代，雖然還是石頭、流水和樹木，但在青野，石頭都還是押著韻的，草和樹木都還在完成著筆畫。青野是歸園之后周墻的第二個園林建筑，可能還有第三個、第四個，但我認為，這些都只是周墻的人生小品而已，周墻的詩意生活才是他的作品，這些園子只不過是周墻詩歌的實物，是盛裝他詩意人生的器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