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不如懷念

唐夏

安晴專屬 “錯誤本”

出差回家，安晴發現，家里的電子鎖打不開了。不用想，姜濤干的。

安晴發微信：“密碼多少。”

姜濤回復，“211015。”

“為什么是這個數字？”

姜濤不回復。

進屋，行李來不及收拾就扔在地上，癱在沙發上半小時后，安晴才想起來，就是10月15日那天，她跟姜濤說“明天就去民政局辦離婚”。離婚的臺詞，姜濤說過無數次，而那天，終于輪到安晴說了。

那天是為什么吵架來著？哦，對，安晴帶客戶太太做運動時腰扭了一下，回到家已身心疲憊，而姜濤在門廳魚缸旁邊一邊喂他的風水錦鯉，一邊笑 “女人就是矯情”。欣賞完魚，姜濤湊過來舔安晴耳垂，自然，被安晴拒絕。

兩人推搡一番后，姜濤意識到安晴真沒興致，他進書房，翻出一個黑皮本，回到客廳，大聲念起來。

那是專屬安晴的“錯誤本”，上面列舉兩人在一起的六年時間里，她五花八門的“罪狀”，其中包括：累計五次冰箱門沒關、買的衣服柔順劑引發姜濤過敏、把姜濤的白襯衫放在他找不到的地方……罪狀不分大小，都有日期，從2015年初識，一直記錄到2021年。

念完，姜濤鄭重地記下2021年10月15日的新罪狀：“……讓丈夫遭受羞辱，這也是她的奇恥大辱日！”最后五個字，寫得分外用力，鋼筆跡幾乎要透過紙背。

姜濤的沉浸式“演出”，安晴實在沒耐心繼續看，脫口說，“明天去民政局，辦離婚。”

姜濤的表情，瞬間像是錦鯉缺氧，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轉而抄起手邊的瓷器——拿起才發現是上周才買的“清代官窯”瓶，慌忙放下，拿起桌子上從超市買的玻璃水杯，朝著地上狠狠摔去。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有時安晴忍不住想，如果姜濤出軌就好了，那樣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地離開。

認識姜濤那一年，安晴還在念大學。安晴從郊區的校區，坐好長時間的公交車、倒一次地鐵，才趕到城市另一邊的有大落地窗和咖啡館的網紅書店。

趕到時，活動已經接近尾聲，安晴小跑進去，一眼看到射燈下的姜濤：白白凈凈的臉，穿著藍色的襯衫，拿著一本詩集，款款朗讀“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這是元代詩人唐溫如的《題龍陽縣青草湖》中最后兩句，也是安晴從初中一直用到大學的QQ簽名。

唐溫如一生無名，也許寫過無數首詩，反正就留下來八首。出名的只有這一首，曾經被認為是唐詩，收錄到《全唐詩》里幾百年。這種莫名其妙的誤會，好像安晴和姜濤的愛情，一開始，也是個誤會。

那時候，在安晴眼里，姜濤博識、感性、文藝，和家族里做生意的叔伯都不一樣，一點“社會人”的精明感都沒有，他仿佛一個大號的少年，只是少年比安晴大9歲。而在姜濤眼里，安晴溫和、不俗氣，還漂亮。

深冬，他騎兩小時電動車來去學校看安晴，就為送一只安晴心心念念的烤地瓜。人到了，手指凍得跟冰塊似的，揣在懷里的地瓜依舊熱呼呼的。那會安晴覺得姜濤就是個帥氣版啦多A夢，他懷里什么都能變出來，烤地瓜、熱玉米、電風扇、暖手寶、巧克力、小香水……一年四季都有各種小女生會喜歡的小玩意兒，就連送的花，每個季節都不重樣。

安晴學的藝術專業，還是校舞蹈社的社長，追她的男生不少。和姜濤在一起時，同宿舍的姑娘都勸安晴，說，“他年紀大你那么多。”

安晴總維護姜濤，說他“有一顆赤子心”，細膩，滿眼里都是自己，沒想到后來，這些優點都成了“痛點” 。

畢業那年，安晴意外流產，姜濤很愧疚。社區小公務員的工資，買不了大房子，他想加速掙錢的步伐，快點給安晴一個穩定的生活。從那時起，兩人開始創業，在安晴的“攛掇”下，姜濤辭職，在學校附近做服裝生意，安晴負責進貨，姜濤理貨看店，安晴節假日過去幫忙，小生意還不錯。

過大半年，安晴再度懷孕，兩人順勢結婚。為避免意外，姜濤停掉服裝店的生意，在家專門陪安晴。那時，安晴十指不沾陽春水，心里想吃什么還未說出口，姜濤就送來嘴邊，日子很甜蜜。肚里的孩子停止發育，姜濤不怪安晴，只怪自己沒照顧好。

陪安晴一個多月后，姜濤又開始創業，這次是開餐廳。

他幸運地踩在網紅餐廳的風口上，那時經濟尚好，到處都在喊消費升級，姜濤擅長小情小調的氛圍營造，他想出很多浪漫的點子吸引顧客。安晴受家族影響，有經商頭腦，極其擅長控制成本，兩人賺不少，一起全款買一套房子，又貸款買一套，那時候，每一天都是又累又甜的。

兩人的感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可能是從疫情那一年開始的吧。

在一盤酸辣白菜里悟道

餐廳生意，經過2020年初封城的考驗，又迎來消費降級的風潮，變得一蹶不振。

看著營收一步步下滑，安晴是著急的，但從小看著家里人做生意，覺得高低起落是正常的事情。姜濤不一樣，父母都是普通職工，從沒見過營收數字一天上萬的跌幅，他整日焦慮。

有一次，兩人在家休息，一邊吃午餐一邊看體育頻道的比賽。席間，姜濤支持的選手發揮失常，他臉色開始變得陰沉，焦躁地說：“這個酸辣白菜太酸。”

安晴夾一筷子嘗嘗，發現沒他說的那么嚴重，“做四菜一湯呢，你多吃點別的。”說著往他碗里添些辣椒炒肉。850FC016-C35E-4E3A-A5BB-6BB635303D06

“重做一碗。”姜濤不依不饒。

安晴拒絕，姜濤立馬放下碗筷，說自己沒有酸辣白菜就不吃飯。安晴就不肯隨他愿。

僵持一個多小時后，姜濤來臥室找安晴，拿出一個黑色的“錯誤本”，把那道酸過頭的酸辣白菜，納入最新的罪狀。

安晴是驚愕的，她第一次知道有這個“錯誤本”的存在。她更是第一次發現，姜濤身上曾經讓自己著迷的“戲劇化”，此刻又刺痛又可笑。

還有她引以為傲的姜濤的“細膩、眼里都是自己”，變成了一個諷刺，這個曾經的優點，是不是也包括365天全方位的審視呢。這雞零狗碎的事，原來都被姜濤默默記錄下來，長年累月積累成一厚本，也許他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包容粗鄙的妻子。

可惜，安晴一點也不領情——自己在姜濤眼里，居然如此不堪。

那天兩人吵得很厲害，吵到姜濤說要離婚，還把剪輯過的吵架音頻發到家人群里，“為你我辭掉安穩的公務員工作，辛苦掙錢，卻連一盤酸辣白菜都吃不上”這一段，被姜濤特地連發三遍。

這個理由著實戲劇化，像是一對夫妻之間上不了臺面的笑話。

雙方父母下場勸解，曉之以情——姜濤多深情啊，一個大男人都哭;動之以理——餐館、房產不好分。總之，以安晴補炒一盤酸辣白菜認錯，作為整場鬧劇的句號。

姜濤可能是在那盤酸辣白菜里悟道了，往后大半年，動不動就把離婚掛嘴邊，洗滌劑沒買對，他要離婚;襯衫找不見，他要離婚;地板沒擦干，他摔個大馬趴，也要離婚……總之，任何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要離婚。

安晴好面子，在兩家父母面前丟不起人，眼見著姜濤一吵架就要打電話讓長輩評理，立即就服軟。姜濤喜歡這種一次次勝利的感覺，曾經驕傲的事業小船，已經在經濟風雨中下沉，他需要新的滿足感對象，比如安晴。

只是，他找錯對象。

越想掌控的，越會失去

安晴年少時，讀過不少雞湯文。她看過一個比喻：沙子越握越少，就像感情一樣。姜濤以從小讀史書為傲，可能沒讀過這么濫俗的雞湯文，所以他不明白：越想掌控的，越會失去。

姜濤眼見著安晴慢慢走出兩人的世界，越走越遠。

安晴把大店面賣掉套出大筆現金，安晴租幾個小店面低成本運營，安晴找網紅來拍片營銷……用姜濤的話來說，安晴越來越像個“精明的市儈”。她能為兩毛錢的進價差額換掉熟悉的供貨商，也能跟房東斗智斗勇兩個月賴著不想漲房租，還能興致盎然地和投資人的太太一起做微整形籠絡感情……

姜濤對安晴的“折騰”感到惶恐，更怕錢會折騰沒。他陷入老少年的慰藉鄉——文玩，在不知真假的瓷器中，找到遠離俗世的雅趣，而且在他的想象中，這雅趣未來還能升值。

安晴沒有耐心等。姜濤拿著賣店的一部分錢，淘來的成色可疑的瓶瓶罐罐，動輒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升值期她等不了。安晴需要現金流，需要往前跑，她需要去親自趟過一條條湍急的河流，她要找到水草更肥美的彼岸。

只是姜濤，不愿過河。

相見，不如懷念

“啪”的一聲，電子鎖開，姜濤回家。

他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安晴，那是離婚協議。里面林林總總列著安晴的諸多不是，看得出來，姜濤花了心思從“錯誤本”里摘抄出了重點。協議的后半部分簡單粗暴，要家里五成現金，要還完貸款的房子。

盡管這蹩腳的協議寫得像陳情書，但安晴還是認真地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說“好”。

姜濤愕然，繼而羞怒，“你再也找不到我這么好的男人。”

“不重要。”安晴說。

姜濤摔門而去。

再之后的事情，就比較瑣碎。江濤大哭、作詩發朋友圈控訴，親友來勸，分割財產，離婚冷靜期姜濤喝醉大鬧，分家……雖然有點煩，但耐得住煩一向是安晴的長項。

總之，到2022年的春末，兩人正式分開。

民政局門口，姜濤提出吃頓散伙飯，安晴干脆地說“算了吧”。姜濤眼圈紅了，遞過來一個檔案袋，摸著像是個本子，安晴暗自嗤笑，“錯誤本要物歸原主么？成吧，拿回去墊鍋。”

那天忙一天，等終于歇下來，安晴打開那個檔案袋，里面是一個蒂凡尼藍色的本子，幾乎都寫滿了。

2015年12月3日。晚上去安晴學校送××家藍莓奶酪蛋糕，安晴從宿舍下樓，用保溫杯為我帶水，水溫剛剛好。

2016年1月17日。雪后的下午，送她回學校，我牽起安晴的手，她笑著對我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激動得哭。

2017年5月6日。安晴想回學校10號老樓樓頂看煙花，我們翻墻闖過警戒線時，我不小心被劃破褲襠，安晴大笑，她笑得真好看。

2018年9月2日。我們的店生意很好，我要給我老婆買個大房子，愿望很快就要實現。

……

時間，正好是從安晴和姜濤認識的那一個月開始寫的，一直截止到上個月，幾乎每周，都有記錄，寫了七年。

“這個矯情的男人”，安晴淚眼模糊地想，往事如晨霧一樣席卷過來，幾乎要讓她暈眩。但轉念想想，“相見不如懷念”的老話，說得多么有道理，很多時候，分開是封存愛情最好的方式，尤其是，在它沒有變得更加面容可憎之前。

剛剛涌起傷感，下一刻就被手機鈴聲打斷，安晴訂的離婚蛋糕送到。揭開粉色蝴蝶結捆好的漂亮的蛋糕盒，雪白的輕脂奶酪上，按照安晴的要求，插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我，像風一樣自由。850FC016-C35E-4E3A-A5BB-6BB635303D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