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小斌：一名中學老師和她的“蒼鷺小筑”

郝高興

英國心理學家羅伯特·戴博德曾將人生比作一條河流，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如何化解危險、順利跨過人生的暗流？羅伯特用無數臨床案例，拼湊起一位“蛤蟆先生”，寫出《蛤蟆先生去看心理醫生》一書，講述蛤蟆先生如何在心理醫生的引導下從抑郁走向痊愈。這本2020年出版的心理學書籍，符小斌經常推薦給學生和家長，她本人就像書里的心理醫生蒼鷺一樣，用超過9000小時的時長，為這座城市的師生家長們建起一個走向心理健康的“蒼鷺小筑”。

符小斌江蘇省南通中學高級教師，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南通中學“符小斌心理咨詢工作室”負責人，個案咨詢時長000+小時，2020年獲全國三八紅旗手。

與符小斌通話時，她剛剛結束一場公益直播講座，這場講座和之前的數場講座一樣，廣受大家歡迎，點贊數達二十幾萬。但這數字對她來說是喜憂參半的，因為這背后意味著有同等數量甚至更多的親子問題或個人成長困境正在發生。

忙碌是這名“南通市優秀高級教師”的日常，從1991年走上教師崗位至今，符小斌已從教31年，擔任語文老師28年，班主任13年，在南通市最好的中學任教，曾經拿下南通市語文優課評比一等獎第一名。

教學過程中，她越來越意識到中學生的心理健康對其個人發展的深遠影響。她說：“接受好的語文教育能給人帶來豐盈的精神生活、獨立的人格和面對未知的勇氣，但要學生接受到這些，需要他們首先是一個健康的、擁有自我良好循環的‘容器’。”2004年，當她再次察覺到班級里的學生出現心理偏差時，當即決定報名參加南通大學開設的心理咨詢師培訓課程，用更專業的手段幫助學生解決當下的問題。

彼時，我國的心理咨詢師職業化項目才剛剛開始，“心理咨詢師”還是一個新興職業，符小斌成了南通中學第一個“吃螃蟹”的人。2006年她獲得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于是“持證上崗”，兼職為學生提供心理咨詢服務。在不斷進修、深入專業學習的過程中，她意識到青春期孩子的心理健康問題需要被慎之又慎地對待，擔任班主任只能幫助一個班級的同學，而擔任心理教師，可以幫助到更多的孩子。

三年的咨詢服務，她為叛逆期的孩子提供了一個個破譯迷茫和自我局限的機會，南通中學也看到了她的努力和成果，于2009年成立“符小斌心理咨詢工作室”。從這時候開始，符老師將更多的時間用到深耕心理健康教育領域。

作為南通市第一家專業、專職為學生和家庭提供心理咨詢與輔導的工作室，“符小斌心理咨詢工作室”以超過9000小時的個案咨詢及良好的成效，發展成當地最具權威性與可信度高的心理咨詢平臺，符小斌也成了深入開展心理健康教育的領頭人之一，一度受邀參加江蘇省《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教材》及《教參》編寫，還曾在2015年擔任南通教科院的兼職教研員，負責整個南通市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

自此，一名語文老師的教育理念在更深入寬廣的世界里蔓延開來，正如她所說，“語文讓更多人去感受生活的美好，而心理咨詢/教育是和更多人一起去學習如何更深入、深刻地看待自己。”

故事或許可以從一個印著卡通兔子的玫紅色創口貼說起。符小斌一年前剛認識的一個孩子，因個人原因、家庭關系而暫時休學，創口貼就那樣醒目地貼在女孩的手臂上，以掩飾她的某一次沖動，或者說沖動背后不知如何解決問題的茫然與凌亂。

青春期的孩子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成長問題，一項研究表明，中小學生中存在不同程度的認識、情緒、行為等方面的心理問題，有嚴重心理問題的中小學生占中小學生總數的20%。在符小斌的經驗里，這些問題或障礙十有八九最終都能夠找到癥結，孩子們是可以被引導的。與“創口貼女孩”深入交流之后，符小斌很快發現問題所在，青春期的躁動加之與父母之間的無效溝通，導致一系列問題的出現，抑郁情緒、睡眠困擾、情感困擾、親子沖突，父母與她之間缺乏能夠彼此聽懂的愛的語言，雙方將愛的表達訴諸于控制與控訴。

符小斌說：“這是一個非常常見的現象，親子關系的雙方無法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問題，孩子對父母日漸產生誤解，父母也單一地認為‘我是為了你好’，而不注意教育的方式、方法，久而久之，親子之間變成了‘贏過關系’，這必然導致很多不良后果。事實上，親子之間應該是‘贏得關系’，在家庭里我們的溝通首先應該是以關系為目的的溝通，而不是以真理為目的去溝通。”符小斌與女孩的交流在一周一次的頻率里進行了三個多月，春節之后，休學在家的女孩已經返校上學了，這個內向的姑娘臉上的表情又開始生動起來。

通過心理咨詢去解決個人問題，是一個專業、科學且復雜的過程，非三言兩語能準確概述，符小斌強調，只有先學會接納自己，才能抓住自愈或治愈的機會。《蛤蟆先生去看心理醫生》中，心理醫生蒼鷺告訴蛤蟆：“成長的本質就是要減少并最終打破對過去每段經歷的依賴，這樣才能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不責怪，而是負起責任來——這樣如何？’”符小斌說：“接納自己的情緒，用自己的方式與壞情緒和解，可能是敲開心理咨詢師的門時，孩子們可以做的第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接受心理咨詢并不是學生一方，往往父母才是應該先接受心理咨詢的那一方。符小斌曾遇到過阻力最大的一個青少年犯罪案例，在對孩子進行心理輔導、與家長進行溝通交流的過程中，她發現問題的關鍵事實上是由家長方引發的。這樣的例子實在太多，也讓她開始思考校園心理咨詢的局限性。

為了實現全方位的心理健康咨詢服務與教育理念，2017年，符小斌整合民政局、婦聯、團委等社會資源，借助社會力量，帶領數名專業的心理老師組建了“南通潤心心理發展中心”。這是一個向全社會普及家庭教育和心理健康知識的公益組織，每周定期舉辦活動，成立家長成長互助小組，將公益服務拓展至心理咨詢、公益援助、女性成長等多元方向上來。

除此之外，“潤心”還在其他層面發光發熱。從教師和母親的角度思考，符小斌意識到，如果能幫助女性做好個人成長，避免婚姻破裂，事實上也是幫助學生鏟除潛在的風險。在幫助婦女、關心婦女的前提下，“性別平等進企業進校園”“在戀愛中成長”等課程先后問世，“幸福婚姻家庭讀本”“幸福家庭成長課”等多個關注婦女兒童權益、關注家庭教育的公益項目也被陸續推出。

如今，“潤心”已經成為符小斌本職工作外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從最初的一個人發展成為一個相對穩定的公益團隊，從“助力單親媽媽共成長”發展到“助力外來務工子女共成長”。符小斌也一直奉行“早教育、早干預”的主張，“早”不只針對學生，更是針對整個社會層面。“我也在不斷學習，積極探索，力求構建適合新時代背景下的心理健康教育和更深入廣泛的有效解決途徑。”符小斌說。

我國中小學教育實踐中，曾經因注重智力發展而忽視了對學生健康心理素質的培養。隨著1999年教育部《關于加強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的若干意見》的頒布，心理咨詢得以走進尋常校園，如今，各級教育行政部門加強了對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的領導，大部分省、市的教育部門成立了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領導小組。符小斌所在的江蘇南通市，專兼職心理老師以1：1000的配比分布在校園里、定期組織心理老師進行培訓、每個學校都開設有心理咨詢工作室或學生成長指導中心，并且開通相關的城市熱線電話。

在符小斌看來，當前心理咨詢的實踐還有諸多可以被改善的空間，例如，心理咨詢與社會需求的適應性問題、專業人才擴充問題、心理咨詢倫理性問題和相關宣傳普及問題等，“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依然需要社會層面的大力支持。

具體到個人的努力，符小斌能做的，依舊是勤奮地堅持。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她仍然每天保持一小時以上的學習時間，個案咨詢完成后，緊鑼密鼓地開展培訓、講座等工作，把自己的經驗和知識分享給更多的年輕老師。最近，她還想趁閑暇時間，把這些年的經典個案進行整理，記錄成書，希望幫助到更多的家庭和孩子。

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切實地實現她的教育理想，幫助每個迷途的孩子認知自我，讓那些徘徊不知所措的學生，有意識地尋求幫助。心理學先驅阿爾弗雷德·阿德勒曾說：“人生就是所有問題的集合，尋找人生的意義也是一種問題。真正的人生意義這張底片，是在個人犯錯或遇到障礙時，才會顯影出來的。我們之所以會選擇咨詢、教育或治療這一類工作，就是要縮小人生意義與個人錯誤行為間的差距。”符小斌說，她是幸福的，在自己的“蒼鷺小筑”里，她治愈別人，同時也被他們的成長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