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奕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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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到了晚年,越來越強烈地表現出對抗情緒,而她對抗的人就是我。
讓她最不滿的是我“事多”,比如在母親節、三八節,以及我認為重要的日子來臨前,我總是擺出各種提議,希望能給她一份帶有隆重儀式感的孝敬。每到這時,母親就把眉毛擰成疙瘩:“什么都不要。”再總結性地來一句:“我沒那么多講究,太累。”
這也是我對母親最不滿的。她豈止是不講究,甚至都能說出“湊合活著”的話來。那是在一次我強行拉她去吃大餐的路上,她先是憶了一番苦:“我們這代人,年輕的時候怎么過的,你都想象不出來。你小時候三天兩頭生病,早上我正要上班呢,一摸你又發燒了,我背上你就往醫院趕。那時候你爸上班遠,你突然一病,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帶你上醫院。為了你,我成天提心吊膽的。”母親陷入回憶時仍是眉頭深鎖,又總結一句,“那會兒多難啊,還什么這節那節的,能湊合活著就不錯了。”等她說完這一堆,我開始反駁:“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現在……”母親像是故意跟我較勁:“現在我老了,吃什么穿什么,就更無所謂了。所以呀,這不還是湊合活著嗎?”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故意氣我的樣子,簡直不像親媽所為。
后來我想,母親跟父親一輩子不和睦,總是吵吵鬧鬧,跟母親這種大大咧咧的隨意個性有直接關系。多年后,父親氣呼呼地跟我描述過:“你見過大年三十吃拌白菜心、喝玉米面粥的嗎?你媽就這樣!”那個場景我也有印象,那時,我們家住在北京大雜院的一間小平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