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車站

張大愚

【作者有話說】

人生是一條直線，理想卻把它畫成了一個圓。歷史沒有真相，記憶亦不可靠。父親塵封多年的夙愿，被吸入心底的魔袋。憑借假想的站臺，我完成了尋找的使命。

最美是童年，夢想卻擱淺在追念的路上。書寫回憶，也是拓展希望。希望在，一切皆有可能改變。

邂逅那位老人之前，我已經在車站附近獨自游蕩了很久。

那時的我八歲。父親在鎮里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編寫和校訂那本似乎永遠也完不成的鎮志。他好酒，喝醉了就瘋話連篇。他說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他的筆才是最真實的。我厭煩了這樣的自說自話，當他一開始喋喋不休，我就偷偷溜出門，像只野貓四處游逛。

我就是在那時發現那座車站的。

我喜歡那座車站。當火車冒著白煙由遠而近駛來，我的心就莫名地狂跳起來，尖厲的汽笛聲像鋒利的刀子穿過胸膛，我喜歡那種疼痛的感覺。我幻想著火車能夠停下來，可惜每次它都呼嘯著一掠而過。

終于有一天，火車停在了我的面前。車門打開，一位老人走出來。他向我揮揮手，明亮的目光撞疼了我，我笑了。他點點頭，回我一個更和藹的微笑。就在他低頭的時候，我看見他灰黑的頭頂上露出一塊圓圓的白斑，形如一枚錢幣，看起來有些滑稽。

我是一個魔術師，他說，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變魔術給你看。

當然愿意，我迫不及待地說。

他笑了，或許我能給你帶來一些快樂。

老人開始表演。在接連表演了幾個在我看來很神奇但對他來說稀松平常的魔術之后，他說，現在，我要給你展示我的拿手絕活了。他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只大大的黑色布袋，然后自己鉆了進去，讓我把袋口扎緊。好了，現在我要逃走了！他在里面說。話音剛落，布袋遽然一癟——老人消失了！

我拎著軟軟的空布袋，傻傻地站在那里。

身后，一列火車緩緩停下，老人微笑著從車里走了出來。

你剛才去了哪里？

很遠很遠的地方。他開始描述那些地方的各種美好，隨著他的講述，我感覺自己在一點點變輕，飄向遠方。

能不能讓我體驗一下消失的感覺？

嗯……好吧。當我第三十次懇求他的時候，老人答應了。

我迫不及待地鉆進布袋里。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我感覺袋子變得越來越大，同時一股強勁的氣流將我托起，等我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置身于飛馳的列車上。

列車越來越快，我由最初的驚懼轉為興奮，開始貪婪地享受逃離的快感。可是我突然聽到父親喚我的聲音，列車消失了，我又回到了袋子里。袋子被打開，刺眼的光亮重新潑灑到我的身上。我看見父親正和老人大聲爭吵，喝斥老人不該拐跑他的兒子。老人不說話，只笑瞇瞇地望著父親。父親越說越憤怒，沖老人一拳揮過去，就在拳頭快要落到老人身上的一瞬間，一陣風刮來，老人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聲嘆息。

以后的日子，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晚上總是做夢，夢中總有一只黑色的布袋在眼前飄舞。我想去車站尋找老人，但父親把我鎖在屋里，看管犯人一樣看著我。

我開始實施逃跑計劃。趁父親酒醉或酣睡的時候，悄悄地用煤鏟去挖掘墻角一塊相對松軟的地——我要挖一條通往車站的地道。天知道小小的我怎么會有那么大的信心和力量。我挖呀挖，不知挖了多長時間，終于有一天，當我在黑暗中又一次用力揮動煤鏟時，力道突然落空，面前的泥土簌簌落下，一束光亮闖了進來。我順著光亮爬出來，入眼的正是那座車站。我真是太幸運了，竟然隨便一挖，就準確挖到了車站的位置！

我靜靜地站著，夜色將我淹沒了。我努力搜尋老人的身影，可是沒有。就在我極度失望的時候，卻驚喜地發現地上躺著一只熟悉的黑布袋。我毫不猶豫地鉆進布袋，同原先一樣，我又一次上了車，在風馳電掣中，我奔向遠方。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時間在窗外嗖嗖飛過。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車廂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或許一直是一個人）。我愜意地享受著自由、孤獨，甚至是恐懼，我希望列車永遠不要停。可是，列車最終慢下來了，越來越慢，直到停下——我知道，終點到了。

車廂門打開了，我下了車，走出站臺，我愣住了——我正站在自己家的門口。

仿佛那久遠得幾乎一生的旅途，從來沒有開始過。

開門的聲音驚動了熟睡的父親，他嘴里咕噥了一句什么，翻個身又睡了過去。我坐在床邊，眼前一切如故，沒有什么地道入口。那個出走的少年，似乎只存在于一場夢。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決定再去車站看看。

沿著熟悉的路線，我來到原本應是車站的地方，眼前只有一片荒涼的空地，售票廳、候車室，還有站臺，都沒了？我瘋了似的一圈又一圈尋找，結果都一樣——車站消逝了！

我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多年以后，當我第一次翻看父親留下的鎮志，無意中發現了夾在書里的一張地圖。那是我們小鎮的地圖，紙質老舊，滿是折痕。我的目光在上面小心地游走，希望能找到車站的標記。而就在我記憶中那座車站的所在之處，有一個小小的洞——一個像是被手指無數次戳點而成的小洞。我在它的背面補粘上一塊白紙，正面望去，灰褐色的地圖上呈現出一塊錢幣大小的圓，非常顯眼，就像記憶中老魔術師頭頂上的那塊白斑。

我的車站去哪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