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與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邏輯內涵

張 弛

(中國社會科學院 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836)

一、引言

黨的十八大以來，面對紛繁復雜的國內國外發展環境，我國經濟發展迎來新的機遇，同時也面臨許多嚴峻挑戰。黨和國家在統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基礎上，圍繞經濟發展提出了一系列重大判斷，出臺一系列重大方針政策，在實踐中逐步形成了習近平經濟思想，不斷開拓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新境界。在習近平經濟思想中，“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是兩個十分重要的概念。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是跨越關口的迫切要求和我國發展的戰略目標。在隨后的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三次集體學習中，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指出，現代化經濟體系是由社會活動各個環節、各個層面、各個領域的相互關系和內在聯系構成的有機整體[1]。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將構建新發展格局作為“十四五”規劃的“綱”[2]45。在2021年1月11日召開的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學習貫徹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精神專題研討班開班式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進入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是由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理論邏輯、歷史邏輯、現實邏輯決定的；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是《建議》提出的一項關系我國發展全局的重大戰略任務，需要從全局高度準確把握和積極推進[3]482。

在這兩個概念提出后，學術界圍繞它們進行了深入而廣泛的討論，成為近幾年學術界研究的熱點問題。不過，大多數學者將這兩者割裂開來討論，少有研究探討這兩者之間的理論邏輯關系。兩者都作為關乎我國經濟發展戰略全局的重大決策提出，都對我國未來經濟發展方向進行了頂層設計，都是習近平經濟思想中的重大理論命題，理應梳理清楚兩者之間的內在邏輯關聯。這對于構建中國特色經濟學理論體系、指導我國經濟建設實踐都具有重要價值。已有學者對這一問題展開了研究探索。如韓保江認為，新發展格局著眼于宏觀布局，旨在追求國民經濟循環暢通這一本質要求；現代化經濟體系則成為“填充”新發展格局宏觀布局中具體內容和實現國民經濟循環暢通、總供給和總需求高水平動態平衡的具體路徑，如果說新發展格局是“表”，現代化經濟體系就是“里”[4]。劉偉指出，現代化經濟體系是實踐新發展理念的機制和途徑，是構建新發展格局的落腳點，構建新發展格局應以加快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為戰略目標[5]。張輝等認為，新發展格局是未來較長一段時間內中國經濟循環與再生產的基本邏輯，這一格局服務于現代化經濟體系，新發展格局的構建已成為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前提和無法回避的時代背景[6]。莊貴陽等則認為，現代化經濟體系構成新發展格局構建的基本途徑和依托載體[7]。這些研究往往從單向角度考察兩者間的邏輯關系，難以用完整的理論框架全面分析兩者之間的聯系。由此可見，針對這一問題展開更為深入的研究，對于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框架，進一步厘清未來一段時間我國經濟發展的戰略路徑十分有意義。

二、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與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時代背景

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提出，在時間上有先后，面臨的時代背景和現實問題既有重合又有不同。從時間線索來進行分析，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兩者的不同側重點。

1.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我國取得了舉世矚目的經濟建設成就，經濟增長速度連續多年維持在高位，1978年我國GDP僅約為3679億元，到2021年達到114.4萬億元，按年平均匯率折算，達17.7萬億美元，穩居世界第二，占全球經濟的比重預計超過18%。從產業結構來看，我國第一二三產業構成由1978年的27.7∶47.7∶24.6轉變為2020年的7.7∶37.8∶54.5，已經成為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所列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擁有41個工業大類、207個工業中類、666個工業小類，基本實現產業全覆蓋[8]。我國制造業規模居全球首位，世界500多種主要工業產品中，我國有220多種產量居世界第一，成為全球工業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在對外貿易方面，我國經濟由封閉向全面開放邁進，早期憑借勞動力成本低的比較優勢，形成了市場和資源“兩頭在外”“世界工廠”的發展模式。隨著2001年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對外貿易迅猛發展，貨物進出口總額由1978年的355億元增長至2021年的39.1萬億元，貨物貿易、外匯儲備已經穩居世界第一。

不過，在經濟多年高速增長的背后，我國經濟發展的隱憂也在逐步顯現。我國勞動年齡人口數量在2010年達到峰值[9]，“人口紅利”逐漸消失，資源大規模投入式的高速增長難以持續。由于長期依賴成本優勢開展國際貿易，我國產業發展整體徘徊于產業鏈低端，高質量、高附加值的產品生產較少，與我國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高品質生活需求存在不匹配的情況。我國經濟的創新能力也存在明顯短板，大量關乎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的核心技術面臨“卡脖子”問題，以芯片為例，2021年我國進口的芯片總數量約為6354.81億個，進口總金額約為4322.5億美元，幾乎是排在第二名的原油進口額的2倍。區域發展不平衡、城鄉發展不平衡問題也十分突出，特別體現在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上，成為拉大我國收入分配不平等的主要因素。發展中的資源環境約束也日趨凸顯，許多產業亟待向資源集約型、環境友好型發展模式轉型。

著眼我國發展階段、發展環境、發展條件變化，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是關系全局的歷史性變化，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從經濟發展來看，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正處在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的攻關期。這就要求轉變發展思路，把發展質量問題擺在更為突出的位置，著力提升發展質量和效益。這一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漫長的積累過程，完成從量變到質變的突破；也不是單靠某個方面的提升就能實現的，需要從供給、需求、投入、分配等領域系統、全面的推進。因此，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就成為跨越當前經濟發展方式轉變關口的迫切要求，是我國未來很長一段時期經濟發展的戰略目標。高質量發展將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長期主題，也是構建新發展格局過程中所需要遵循的重要線索。

2.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與世紀疫情相互疊加

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經濟發展模式和世界經濟運行體系出現了很大變化。冷戰結束以來，經濟全球化進程持續快速發展，為世界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勁動力，促成了國家間商品的流通、貿易的繁榮，形成了包括越來越多國家的全球產業鏈、價值鏈、供應鏈。雖然經濟全球化促進了世界經濟廣泛增長，但其也存在很多難以克服的問題，這些問題在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對經濟全球化本身會造成反噬。一方面，全球范圍內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盛行，帶來的經濟增長動力已經接近尾聲，在財富積聚的同時，也造成了巨大的貧富分化問題。另一方面，經濟全球化讓勞動力、資本、技術三要素在全球范圍內流動，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國家與國家間發展的不平衡，各國在全球化進程中的收益存在結構性差異，隨著這種不平衡程度逐漸擴大，不同國家對待全球化的態度也產生分裂，原有的國際多邊體系面臨重構。在經濟格局變動的壓力下，世界經濟出現低迷，全球市場面臨萎縮，貿易沖突頻發，之前我國市場和資源“兩頭在外”的發展模式遭遇嚴重挑戰。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蓬勃興起，特別是在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后，在發達國家紛紛推進“再工業化”背景下，越來越多的人認為世界正在進入第三次工業革命帶來的信息時代。這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顯現出不同于以往的特征，信息技術的突破性應用主導社會生產力發生變革，信息(數據)逐漸成為生產過程中的核心要素，大幅度提高經濟運行效率，產業體系向智能制造加速轉型。由于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提高了勞動力、資本等生產要素的利用效率，將有可能極大地提高全要素生產率，進而為經濟增長帶來新動能。以大數據、云技術、互聯網、物聯網、智能終端等為代表的新一代基礎設施的巨大投資需求，也會直接提高經濟增長速度。因此，如果能夠抓住這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浪潮，將能夠極大助力我國經濟發展邁向新臺階，推動我國在世界經濟格局轉變過程中掌握主動權。

近兩年來，全球遭遇了一個多世紀以來最為嚴重的疫情沖擊。世界各國的消費需求受疫情影響嚴重減弱，刺激性經濟政策成為主導，全球通脹壓力加大，世界經濟復蘇呈現不明朗不平衡的趨勢。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疫情沖擊下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發生局部斷裂，直接影響到我國國內經濟循環。”[3]482以往我國大進大出的貿易方式已經發生了變化，必須根據新的形勢提出引領發展的新思路。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對構建新發展格局作出全面部署，這是把握未來發展主動權的戰略性布局和先手棋，是新發展階段要著力推動完成的重大歷史任務，也是貫徹新發展理念的重大舉措。

3.共同目標都是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

2020年我國實現了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第一個百年目標，經濟實力、科技實力、綜合國力和人民生活水平都邁上了新的臺階。這一成就的取得為我國接下來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我們要乘勢而上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為實現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宏偉構想，我們規劃了“兩步走”的戰略安排，“第一步走”是在2020年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十四五”規劃綱要中對“2035年遠景目標”進行了詳細說明，其中有一條明確指出，“基本實現新型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建成現代化經濟體系。”[2]19按照這一戰略謀劃，我們應在2035年建成現代化經濟體系，為進一步實現“第二步走”提供經濟體系支撐，即在2035年到本世紀中葉，把我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

構建新發展格局是我國在進入新發展階段后的戰略抉擇，遵循了大國經濟崛起的一般規律[10]。從已經實現經濟現代化國家的經驗來看，大國經濟的特征都是內需主導、內部可循環的。內需尤其是家庭消費在GDP中占據主導地位，科技實現自立自強，將有助于維護國家的經濟自主性。我國經濟現狀與這些現代化國家的特征還有不少差距，經濟循環中仍有不少堵點，內需水平不高，重要技術裝備還往往受制于人。雖然當前經濟全球化遭遇逆流，但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難以違背，任何國家都無法關起門來實現經濟發展，內外需市場本身也是相互依存、相互促進的，這要求我們要加快建設新型開放體制，實現更高水平對外開放。因此，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共同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是我國在現代化進程中一直要努力實現的方向，并不是說我們現在已經處于新發展階段，或者完成了新發展格局的構建。

需要指出的是，新發展理念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提出的關于經濟社會發展的最為重要的理論。這一理論體系回答了關于發展的目的、動力、方式、路徑等一系列理論和實踐問題，闡明了關于發展的政治立場、價值導向、發展模式、發展道路等重大問題，是我國現代化建設的指導原則。那么，無論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還是構建新發展格局，都要在實踐過程中貫徹新發展理念。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從時間線索上梳理了兩者的關系，如圖所示，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在提出時間上有先后，所涵蓋的時間階段有重合，都是我們在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進程中的重要任務。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是我國經濟發展方式轉型的內在要求，是要在“第一步走”中完成的階段性任務，以支撐進一步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構建新發展格局是在總結大國發展經驗、結合國內外經濟環境變化的基礎上所做出的路徑選擇，指明了實現經濟現代化的著力方向，進而推動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是貫穿于整個現代化進程的主要任務。

三、“生產力—生產關系”原理下的現代化路徑

一般而言，現代化可以理解為人類社會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過程，包括發達國家經歷工業革命后步入現代化，現在更多指的是發展中國家追趕世界先進水平成為發達國家的過程。從經濟學的視角來看，現代化就是以工業化為核心驅動力實現經濟現代化，進而推動社會變遷的歷程[11]。在眾多經濟學理論之中，對于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相互演進的分析，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提供了深刻且全面的理論框架。雖然馬克思恩格斯在其著作中沒有直接提到“現代化”這一概念，不過其關于資本主義工業化的理論剖析，以及從“生產力—生產關系”原理出發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發展趨勢的判斷，都為我們分析“現代化”提供了邏輯線索，也為我們理解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的理論內涵提供了理論指導。

1.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關于現代化的基本論點

第一，現代化以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為核心特征。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各種經濟時代的區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生產。”[12]210生產力的大發展將會帶來社會面貌的劇烈變化，馬克思曾高度評價資產階級創造的生產力為人類社會帶來的變革，“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低下呼喚出來的大量的人口。過去哪有一個世紀能夠料想到有這樣的生產力蘊藏在社會勞動里呢？”[13]36生產力的發展遵循客觀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人們不能自由選擇自己的生產力——這是他們全部歷史的基礎，因為任何生產力都是一種既得力量，以往的活動的產物”[14]43。人們需要通過提高勞動者的知識技術水平，改進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通過科學技術有效利用自然力，改進管理和生產組織等方式，促進多要素協同推進，以實現生產力的發展。

第二，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是現代化的根本動力。現代化意味著經濟、社會、文化等領域的全面變革，決定這種變革的因素歸根到底是生產力，而實現這種變革需要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在矛盾運動中不斷演進。一定生產力水平決定了一定的生產關系，“各個人借以進行生產的社會關系，即社會生產關系，是隨著物質生產資料、生產力的變化和發展而變化和改變的。”[15]724如果想要促進生產力發展到現代化的水平，生產關系就不斷適應生產力發展的要求，進行必要的改革和完善，作為生產關系集合的經濟基礎也會隨之改變，進而帶動上層建筑發生變化。如果生產關系不適應生產力發展的要求，則會阻礙和破壞生產力的發展，經濟社會發展也會遇到挫折。

第三，資本主義現代化模式存在明顯缺陷。當前大多數邁入現代化的國家主要是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決定了他們這種現代化模式存在難以避免的弊端。首先，資本主義現代化是不穩定的現代化。由于生產資料的私有制和生產社會化之間的矛盾，資本主義生產會周期性地發生經濟危機。另一方面是生產具有無限擴大的趨勢，一方面是勞動人民有限的消費能力，這使得發展的內在矛盾在不斷積累。其次，資本主義現代化是不可持續的現代化。現代化要求生產社會化達到較高水平，而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生產社會化往往只在企業內部可以實現，整個社會生產則表現出無序性，這導致資源利用率不高，產生很多不必要的浪費，相比于有限的資源，這種現代化難以長時間持續。再者，資本主義現代化是畸形的現代化。為了維持資本主義經濟運轉，資本主義國家不得不通過對外經濟掠奪、破壞自然資源、侵害勞動人民利益等方式茍延殘喘，這造成了不平等的國際經貿關系、日益嚴峻的自然資源形勢，現代化的紅利成為少數人的專利。那么，“只有在偉大的社會革命支配了資產階級時代的成果，支配了世界市場和現代生產力，并且使這一切都服從于最先進的民族的共同監督的時候”[13]691，也就意味著只有在實現社會主義變革之后，這些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弊端才能夠被克服。

2.以高水平自立自強推動生產力發展

生產力的構成包括人的因素和物的因素，人的因素是指勞動者自身的勞動能力，勞動者擁有的技能、體能與知識越多，勞動能力則越強；物的因素主要指生產資料，包括生產工具與設施、能源、原材料等。除這兩個因素以外，科學技術、管理等要素也在生產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馬克思十分重視科學技術對于生產力的作用，指出科學是生產力的獨立因素，“大工業則把科學作為一種單獨的生產能力與勞動分離開來”[12]418，“隨著科學作為獨立的力量被并入勞動過程而使勞動過程的智力與工人相異化”[12]743。當生產力向高層次發展的時候，科學的地位和作用將會變得更為重要，將極大推進其他生產要素的變革，引領社會整體向現代化前進[16]。

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關鍵在于經濟循環暢通無阻，需要社會生產和再生產的各個環節建立起動態穩定、分工有序的技術經濟聯系。生產居于社會經濟活動的核心環節，生產過程中所需的各種勞動力、生產工具、能源、原材料等要素保持穩定通暢的供給，社會生產才能順利進行。在生產過程中的各種要素不斷升級迭代，社會生產力水平才能得到提高，在這其中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科學技術水平。然而，當前國際經濟貿易發展環境處于大變革的時代，逆全球化浪潮迭起，民族主義和獨立主義抬頭，我國在資源、技術、市場等方面都受到了來自外部的壓力。以前推動我國經濟快速發展的外向型發展戰略，反而成為阻礙我國快速提升生產力水平、提升人民生活質量的制約因素。特別是一些生產環節的關鍵核心技術，在國際經濟關系愈發嚴峻的條件下，以美國為代表的一些國家對我們實行科技封鎖，涉及的領域往往是關系我國經濟發展全局的重點行業，如果想要依靠從國外引進技術來實現生產力水平的現代化，已經成為不可能的選項。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構建新發展格局最本質的特征是實現高水平的自立自強。”[3]485這意味著我國推動生產力發展的路徑發生重大變化，關乎到未來我國能否生存和發展，關乎能否順利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生產環節暢通運行的重要條件是保障關鍵核心技術自主供給。在以前的追趕階段，我國技術進步主要依靠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技術創新以終端產品的集成創新為主。在勞動力成本逐漸增加、資源環境承載能力達到瓶頸的條件下，科學技術的突破和應用成為提升生產力水平的核心選項，這些科學技術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集中力量實現核心科技突破，實現科技自立自強，擺脫對于國外的技術依賴，進而帶動其他生產要素的變革升級，不斷推動生產力發展，將成為我國邁向現代化的核心遵循。以生產力的發展為基礎，促進國內大市場的人力資源、生產要素、社會產品的循環流動，通過高水平國內循環形成對全球資源要素的引力場，將成為未來我國經濟現代化的基本特征。

3.完善適應生產力發展需要的經濟制度體系

生產關系可以有狹義與廣義兩個層面的理解，狹義的生產關系是指直接生產過程中形成的經濟關系，主要是生產資料所有制關系，當前我國實行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而廣義的生產關系是指再生產過程中的經濟關系，連續不斷的社會再生產所包括的生產(直接生產過程)、分配、交換和消費四個相互聯系的環節中所形成的社會經濟關系的有機整體，就是廣義的生產關系。社會經濟制度實質是一定社會生產關系的本質規定和制度化，其核心內容是生產資料所有制性質以及由此決定的生產、流通、分配、消費性質及其相互關系，反映著特定的社會經濟條件下相關經濟活動者之間的利益關系及其格局[17]。

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核心目的，就是要建立起一套適應現代化生產力發展要求的社會經濟制度體系。這套制度體系將符合社會主義生產力發展要求的生產關系制度化，發揮生產關系對于生產力的反作用，革除對生產力發展造成束縛的體制性障礙，促進經濟持續增長和發展。產業體系是關于社會生產要素布局的制度安排，要引導生產要素朝著有利于夯實我國核心經濟實力的方向流動，提升科技、人力資源、資本支持社會生產的效率和質量。市場體系規定了人們發生交換關系的主要場所，應實現市場準入暢通、市場開放有序、市場競爭充分、市場秩序規范，促進企業自主經營公平競爭、消費者自由選擇自主消費、商品和要素自由流動平等交換。收入分配體系以基本所有制制度所決定的基本分配制度為基礎，反映社會主義條件下的分配關系，要實現收入分配合理、社會公平正義、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逐步縮小收入分配差距。城鄉區域發展體系既影響生產力的發展，也關乎生產關系的變革，要實現區域良性互動、城鄉融合發展、陸海統籌整體優化，促進城鄉之間和區域之間協調聯動。綠色發展體系是社會主義生產方式的突出優勢，本質是促進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取得更加協調的關系，要實現綠色循環低碳發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牢固樹立和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全面開放體系是社會經濟制度順應當今世界經濟發展趨勢的必然選擇，要發展更高層次開放型經濟，以高水平對外開放推動生產力和生產關系良性互動。充分發揮市場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經濟體制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獨特優勢，適應我國現階段的生產力水平，是我國經濟長期高速發展重要驅動力，要實現市場機制有效、微觀主體有活力、宏觀調控有度。以上這“六個體系+一個體制”共同構成了現代化經濟體系的主要內容，是適應我國對于達到現代化的生產力要求的一整套經濟制度體系，能夠促進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朝著社會主義的價值要求不斷演進。

由此看來，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雖然理論內涵各有側重，但將兩者結合起來考察，則為我們提供了一幅完整的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戰略圖景。構建新發展格局指出了要達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所需要的生產力水平的發展路徑，必須通過高水平自立自強以實現生產力發展；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更多的著力將適合生產力發展要求的生產關系制度化，不斷完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體系，在“生產力—生產關系”協同演進中實現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需要指出的是，這兩大戰略所共同厘定的現代化路徑，是一條完全不同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現代化路徑，將能夠克服資本主義制度所帶來的固有弊端，實現穩定的現代化、可持續的現代化、以人為本的現代化，進一步豐富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體系。

四、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與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實踐重點

在上文中，我們從時間維度和理論維度分析了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與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關系，兩者在時間線索上互有重疊，在理論內涵上互為補充。在實踐層面，基于我國當前的經濟發展實際，兩者所要著重解決的重點問題則是基本重合的。因此，無論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還是構建新發展格局，都要在實踐中推動以下幾個問題取得突破。

1.大力發展實體經濟

實體經濟是我國經濟發展的根基，是現代化的物質基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將制造業中的生產過程作為分析資本主義制度的主要對象，而制造業是實體經濟的核心組成部分。馬克思認為制造業所生產出來的實物商品的使用價值，是社會財富的真正構成，他指出，“不論財富的社會形式如何，使用價值總是構成財富的物質內容。”[18]420我國經濟發展能夠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實體經濟功不可沒，我國也因深厚的制造業實力獲得了“世界工廠”的稱號。在邁向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進程中，無論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還是構建新發展格局，都要把實體經濟作為堅實基礎。

發展實體經濟要重視制造業的作用，制造業是立國之本、強國之基，許多行業的存在和發展都有賴于制造業。我國制造業占GDP比重從2008年以來持續下降，雖然從全球對比來看，我國仍是經濟大國中制造業占經濟比重最高的國家之一，但這種趨勢值得引起警惕。當前的主要任務是保持制造業比重基本穩定，把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擺在突出位置，作為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重要一環。先進制造業代表著國家經濟的硬實力，也是我國制造業的發展短板，應以先進制造業的跨越式發展作為突破口，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先進制造業集群，如高端裝備制造業、集成電路及關鍵元器件產業、新能源汽車制造產業等。產業基礎能力和產業鏈現代化水平也是影響制造業發展的重要因素，可以將重點技術、關鍵技術、戰略技術的研發與改造傳統產業結合起來，注重用新技術新業態改造提升傳統產業。我國產業鏈應擺脫在低端徘徊的困境，重點發展具有戰略性和全局性的產業鏈，增強產業鏈韌性，形成具有更強創新力、更高附加值的產業鏈。

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的關系是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無論從理論還是經驗上來看，我國作為一個發展中大國在崛起的過程中是不能脫實向虛的，應以實體經濟為主，促進虛實結合。金融業要服務實體經濟的發展，為實體經濟的健康和活力注入充足的流動性支撐，金融業務的創新應圍繞如何更好服務實體經濟展開，而不應該形成金融領域內部的資金空轉。以美國為代表的金融業引領的發展模式，具有明顯的特殊性和弊端，即使美國自身近些年來也在重新強調實體經濟的重要性。我國應進一步優化融資機構和金融機構體系、市場體系、產業體系，為實體經濟發展提供更高質量、更有效率的金融服務，把更多金融資源配置到經濟社會發展的重點領域和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關鍵環節。

2.推進創新驅動發展

創新是推動人類向前發展的重要力量，也是驅動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向前發展的重要力量。從世界主要發達國家的發展歷程來看，在科技變革的重要節點抓住發展機遇，實現關鍵領域的創新和技術突破，將極大改變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的前途命運。當前正處于世界科技革命的關鍵時期，科學技術對國家發展前景的影響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我國要邁進現代化國家的行列，必須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在科技創新方面取得決定性突破。因此，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都將創新發展作為主要任務。

現階段，創新過程已經不是簡單的僅涉及經濟社會的某個部門，而是需要多部門的協同推進，是一個復雜的社會系統工程。推動創新發展需要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建設國家創新體系，推進科技創新和經濟社會發展深度融合，將創新發展作為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戰略支撐。針對一些關乎經濟競爭力的核心技術、制約社會發展的瓶頸技術、影響國家安全的關鍵技術，需要國家進行超前謀劃、超前部署，制定合理可行的科學技術發展規劃。國家實驗室、國家級科研機構、高水平研究型大學等科研機構，都屬于國家戰略性科技力量，是國家創新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應推動相應的體制機制改革，激發科技創新主體活力。在市場機制中，企業是黏合經濟和科技的主要載體，是推動創新創造的關鍵環節，要更多鼓勵企業從事各種創新活動，使企業成為技術創新決策、研發投入、成果轉化的主體。任何創新活動都要有具體的人來參與才能完成，人才是創新活動中最為活躍、最為積極的因素，要以人才強國戰略助力創新型國家建設，通過培養、引進等多種方式獲得人才，將建設世界重要人才中心和創新高地結合起來，為各類人才更好發揮作用、施展才華提供更加有利的平臺和機會。

堅持創新驅動發展，最根本的是要增強自主創新能力，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只有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從根本上把控現代化進程的主動權，這也是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核心要求。我國社會主義制度有著其他國家所不能比擬的“舉國體制”優勢，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要發揮我國的這種制度優勢，形成關鍵核心技術攻堅體制。對于重大科技攻關項目，要改革現有的立項和組織管理方式，實行“揭榜掛帥”“賽馬”等制度。科學基礎研究是科學發展的基石，是科技自立自強的必然要求，應進一步瞄準世界科技前沿，注重突破一批前瞻性基礎研究，為我國成為世界科技強國奠定堅實基礎，同時也要推進應用基礎研究，將創新鏈和產業鏈有機結合起來，促進科技成果更多運用到經濟生產當中。

3.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

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發展市場經濟，是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對于馬克思主義的巨大創造，是在實踐中被證明了的行之有效的發展方式。社會主義制度能夠統籌發展資源的優勢得到發揮，在市場經濟中各類主體的活力被充分激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已經成為我國經濟高速發展的鮮明標識。不過，當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還存在很多不健全的地方，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也應隨之持續演進，我國對市場規律的認識也會繼續深化，因此，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將是現代化進程中需要不斷發力的主線任務。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現代化經濟體系也指出要建設充分發揮市場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經濟體制。一方面，要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減少政府對資源配置的直接干預，讓市場機制在經濟活動中能夠有效調節，使得資源配置實現效益最大化和效率最大化。另一方面，要更好發揮政府的作用，切實轉變政府職能，創新行政管理方式以符合現代化的發展要求，科學編制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完善宏觀調控體系，對市場無序行為進行有效監管，加強和優化公共服務，維護社會持續穩定。

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包括基本所有制制度、基本分配制度和經濟體制三個方面，這三者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重要支柱。因此，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必然也意味著要完善我國的基本所有制制度和基本分配制度。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是符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社會生產力水平的制度安排，公有制經濟和非公有制經濟都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社會主義制度下，要保證公有制經濟的主體地位，國有經濟要起到主導作用。國有企業在促進國民經濟發展、科技進步、國防建設、民生改善等方面都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應深化國有企業改革，培育更多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世界一流企業。特別是在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過程中，以中央企業為代表的國有企業要積極發揮制度優勢，勇當原創性技術的“策源地”和現代產業鏈的“鏈長”。民營經濟是我國經濟社會穩定的重要基礎，是國家稅收的重要來源，持續推動經濟健康發展。在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中，要優化民營經濟的發展環境，鼓勵民營經濟不斷發展壯大。

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是從我國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實際出發確立的，這一制度能夠有效調動各方面積極性，有利于實現效率和公平的有機統一。應堅持按勞分配原則，增加一線勞動者的勞動報酬，通過多種方式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著力擴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提高低收入人群收入水平。進一步完善按要素分配的體制機制，健全要素市場體系，完善收入分配體系，構建充分體現知識、技術等創新要素價值的收益分配機制。

4.實現更高水平對外開放

改革開放以來的發展成就充分表明，對外開放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動力。融入世界經濟的大潮是歷史發展的大方向，我國確立對外開放為基本國策，逐步由之前較為封閉的經濟體系轉向全面開放的經濟體系，在為我們自身發展帶來機遇的同時，也為世界經濟發展貢獻了不可替代的力量。特別是進入新時代以來，我國已經成為世界經濟增長的主要穩定器和動力源。不過，隨著外部環境變化和國際競爭加劇，以往我國那種以招商引資為主、通過出口換取外匯、被動適應國際經貿規則的對外貿易模式已經很難適應新的挑戰，正如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所要求的，當前急需我們轉向更高水平的開放型經濟，形成多元平衡、安全高效的全面開放體系。

堅持高質量引進來的策略，為引進我國現代化進程中所需要的企業和技術創造有利條件，保障外商投資企業的合法權益，在維護國家安全的前提下，有序擴大對外開放領域。實現高水平走出去的策略，通過多種方式擴大對外經濟交往力度，我國企業應更為深入的參與國際市場開拓，國家要提供相應政策支持，提高對外投資質量和效率，在這一過程中產生更多世界級企業。以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為戰略基點，推動沿線各國基礎設施建設和互聯互通，對接各國經濟政策和發展戰略，為完善全球經濟治理貢獻新的國際合作框架，從而實現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的共同發展局面。

構建新發展格局雖然強調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但也并不意味著要在對外開放領域進行收縮，重新回到封閉式的經濟體系，而是要通過國內市場帶動國際市場。更高水平的對外開放，意味著吸引國外資源要素來我國投資發展的關鍵在于強大的國內市場和暢通的國內經濟循環體系，這將從根本上區別于改革開放初期我國通過勞動力成本優勢吸引國外資源要素的對外經濟模式，從而更好適應國際格局的變化，滿足我國現代化建設的需要。應科學認識國內大循環和國內國際雙循環的關系，充分發揮兩個市場的優勢，形成國內大循環帶動國際循環，國際循環反過來提升國內大循環的效率和水平的良性發展模式，推進形成更大范圍、更寬領域、更深層次的對外開放。

5.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

共同富裕是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目標，是我國自古以來所秉持的一個基本理想，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在關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構想中，實現共同富裕這一目標被擺在核心位置，我們計劃到2035年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基本公共服務實現均等化；到本世紀中葉，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基本實現，居民收入和實際消費水平差距縮小到合理區間。我們無論發展生產力還是改善生產關系，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全體人民的共同利益，都是要促進全體人民實現共同富裕，這也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應有之義。

需要指出的是，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任務，有很多需要亟待解決的難點問題。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目標，最終要靠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這需要處理好增長和分配的關系。應鼓勵勤勞創新致富，為人民能夠更為公平地接受教育、增強人的發展能力和可能性創造機會，暢通向上流動通道，形成人人參與的發展環境。民生工作關乎普通民眾切身的獲得感，應堅持在發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盡力而行量力而為，建立科學的公共政策體系，加強基礎性、普惠性、兜底性的民生保障建設。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增加轉移支付的力度和精準度，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和人的全面發展。改善城鄉之間、區域之間的收入分配差距，發揮先富地區的帶動作用和引領作用，統籌區域發展戰略，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使全體人民朝著共同富裕的目標、朝著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扎實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