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琳,生于中國西安,西北大學文學碩士。現任北美中文作家協會副會長。
凌晨的休斯頓機場,光線忽明忽暗,空氣里有剛蘇醒的味道。這是2015年6月的一天,起得這么早是因為要飛波士頓,去參加兒子的高中畢業典禮。
飛機還在嗡嗡地醞釀情緒,我靠在舷窗上假寐,先生遞過來他背后的小枕頭,塞在我的脖下,心里一熱,睡意竟沒了。說起來我算是一個“虎妞”,屬虎,沒想到嫁的這位先生也屬虎,都說二虎相斗必有一傷,難怪我的婚姻里總是不能平靜。先生曾感嘆:“老虎什么時候也會風情萬種?”我回他:“河東才有‘獅吼’,‘虎嘯’是義薄云天。”
當年結婚,先聲明養不了孩子,不是養不活,是怕自己養不好。兩只老虎一路在“戰斗”里成長,“炮火”中走過八千里路云和月,如今落腳在墨西哥海灣的水畔。三十三歲那年,遠在天邊的母親驟逝,感覺海天塌陷,世界頓時空曠,已近“高齡”的我,受傷的心口忽然渴望一張粉紅的小臉,生命的鏈條里似乎需要一個嬰兒的期盼。
廣播響了,還沒轉過神,飛機沖進了云霄。先生問我:“還記得十八年前咱兒子出生的那一天嗎?”“當然記得!”那種撕心裂肺的日子怎會忘?都怪我逞強,想要自然產,結果是痛了十八個小時也無力分娩,到了黎明前的黑暗,眼睛里布滿血絲的產科女醫生要我做最后一搏,看看我已到了極限,喪氣地說:“剖腹!”猶記得麻醉師做完麻醉,我竟渾身顫抖,也沒人問我保大人還是保小孩,只聽刀子剪子咔嚓咔嚓,終于,一個新生命的啼哭“哇”的一聲傳到耳邊,兩行熱淚從我腮邊滾下,那一刻,明白了為什么人總是付出的痛苦越多愛也會越多。女護士抱過來一個紅撲撲的小臉,他爹不敢看,不敢伸手接,我也滿眼狐疑:“這個小肉肉就是我孕育的血肉之軀嗎?”
機窗外云海翻騰,腦子里繼續閃現著孩子成長的荒唐往事。小兒屬牛,是個倔強又意氣的小牛犢,竟然還是個夜哭郎。自從為母,“虎妞”秒變“虎媽”,第一年的“虎牛大戰”,就活生生地把我的“虎威”消耗殆盡。可憐“虎媽”無奶,瓶子里搖晃的奶水小牛犢死活不肯下咽,肚子一鼓一鼓,小手在顫抖,喉嚨在嘶喊,我和他爹就只能隨著他的哭聲輪換著在地板上彈躍。鄰居不堪其擾,為此招來了警察,半夜開門時那個持槍的壯漢看見我們一頭的汗水和一臉的愁容,揮揮手叫我們保重。夜里我們載著小兒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無奈那車速一減哭聲依舊。再打開家里所有的電器,各種混合的雜音交響,我的精神即將崩潰,小兒還是無法安眠。最后是廚房里水管的嘩嘩聲救了我們,小兒也許是水牛,聽到那高山流水,頓然安靜下來。只是我們不堪水費,急中生智錄了水聲放在他的耳畔,小家伙的耳朵真靈,等磁帶聽舊了,立刻大聲哭喊著叫我們為他重錄。
養兒的日子真是疲憊,“虎媽”再變成“母雞”,每日尾隨,不停地抖動翅膀,再加上咯咯高音的“雞叫”,原本啼哭的日子漸漸有了笑意。這小小兒郎,兩歲的時候跟我們回中國,四歲的時候乘船去墨西哥看海,五歲時登上歐洲的阿爾卑斯雪山。那年為了陪兒子滑雪,我重重地摔傷了肩膀。夜里問他爹:“養兒累不累”?他卻說:“現在是兒子在陪我們了!”是啊,搖籃里的小兒就陪著媽媽去采訪,兩歲的時候幫著媽媽送報紙,五歲的小手,教著媽媽把寫好的文章送出了計算機。跟著孩子跋涉成長,其實是經歷了第二次的生命。
四個小時真快,波士頓到了。降落的飛機在跑道上風馳電掣,驟然打斷了我的回憶,跟著機身顛簸沖刺的感覺,儼然就是這些年養兒的經歷。走出機場的瞬間,眼前熟悉的畫面又讓我想起了四年前與兒子分離告別的情景。
那是2011年的初秋,十四歲的兒子考進了波士頓郊外的菲力浦斯·埃克塞特私立高中,身邊的人都說我心狠,把這么小的孩子送到千里之外。我心里有愧,自知不是一個好媽媽,想想過去的十四年,家里面總是塵土飛揚,燒的飯菜大都難以下咽,還天天與孩子搶時間。既然為娘做不好,不如交給更好的學校。
兒子要離開的前夜,心卻突然被切走了一塊。燈影里我送給孩子一首散文詩:
“兒子,門前樹上的小白花開了十四年,葉子在春天變綠,秋天變紅,然后,然后你在樹下長大;兒子,可記得秋天的落葉堆成一個小巢,孤獨的你就在小巢里雀躍張望;兒子,別忘了小路上的草還是那樣綠,黃昏的‘小花生’還會去親吻你留下的腳印;兒子,你是放飛的風箏,在你的翅膀上,永遠帶著我們的眼睛!”
先生已經租好了車,一踩油門出了波士頓城。兩旁是新英格蘭特有的茂密森林,人煙開始稀少,很快,小城艾斯特(Exter)的牌子出來了,牌子很小,在高速路上很不顯眼,難以想象這里曾經是獨立戰爭期間的美國首都。但是我遠遠就看見了,親愛的孩子,你在這里已經四年了。
記憶的潮水再次回到四年前,就是在這里,細細的小雨淋濕了我的頭發,也掩蓋了我的歡喜和傷感。歡喜的是終于交出了母親的職責,傷感的是以后的日子兒子要自己獨立面對。
記得那日踏進古老的校園,滿地的落葉,每一片仿佛都是歷史。眼前的這所學校建于1781年,它的歷史竟然超越了美國建國的歷史。迎面撞見的一幢小紅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1855年,這里將是兒子未來四年的家。
安頓好孩子的宿舍,參加完宿舍樓里的第一次見面會,跟孩子說再見。天色將晚,車子徐徐開動,我一次次回頭,望著那幢小樓,心里有絲絲的隱痛。如今的孩子,不會懂得朱自清筆下心疼老父親的那種“背影”,都是依依不舍的父母,淚眼中看著孩子遠去的“背影”。老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轉眼又想,一個生命終于從我的身邊剝離了,年近半百的我終于重新獲得了自由。
車子忽然急轉彎,前面是河畔小路,心里一驚:剛剛獲得四年自由的我今天又回來了!轉念安慰自己:那個十八歲的兒子再也不用領回家,他只能是越來越遠。
河水潺潺,這河畔上就住著《達芬奇密碼》的作者丹·布朗,他常常被請回少年時的母校演講。還有那個馬克·扎克伯格,曾在這里學習拉丁文,當年的他竟然是古典文學的愛好者。聽說他在橢圓形的木桌上,跟其他十一名學生閱讀最難懂的長詩《埃涅伊德》,朗誦著“世界無所邊界,偉大沒有盡頭。”從埃克塞特高中走出的,還有第十四任美國總統皮爾斯,聯邦參議員丹尼爾·韋伯斯特,林肯之子羅伯特·林肯,第十八任總統尤利西斯·格蘭特,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獲獎者羅伊·沙普利,普利策獎獲獎作者布斯頓,商人大衛·洛克菲勒、皮埃爾·杜邦等。也是因為學校的平均成績在美國三百多所私立寄宿高中里經常排名第一,所以有著“哈佛大學預備校”的美譽。
前面是主街,三岔路口上立著一座圓頂的交通亭,旁邊是一家冰淇淋店,兒子常常念叨的地方。對面是一家四川餐館,吃膩了食堂的小伙伴們最愛這里的蛋炒飯。路的盡頭是小小火車站,記得兒子有一次從休斯敦飛波士頓,趕上最后一班火車回到小城,一個人在夜里下車,是警察叔叔送他回到了宿舍。
眼前的風物,跟四年前一模一樣,不一樣的將是我們的孩子。
遠眺學校門前的小教堂,高高地聳立著塔尖,看上去就像定海石針。大草坪的右邊,就是兒子已經住了四年的紅磚小樓。想著這小樓曾經送別過多少溫熱的身影,遠遠地就看見一群將要畢業的孩子正坐在樓門口的椅子上難舍難分。我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但我能想象他們心里一定有好多幸福,好多感傷,好多留戀,這個十八歲或許來得太快,來得他們都不想這么快告別。
走進小樓,兒子給我們看他住過的四個不同等級的宿舍,小小書架,小小花盆,小小沙發,每樣東西都是他四年高中生活最美好的記憶,墻角上那盞他兒時選購的紙藝臺燈,一直閃著家一樣暖而溫柔的光。我們幫他收拾行李,好多東西舍不得丟,包括桌子上的香油和米醋,那是兒子晚上吃方便面時的快樂。從孩子的眼神里,我能夠感受他是多么喜愛這里的一切,每一個窗戶,每一條小路,都給了他太多青春成長的記憶。我心里溢出滿滿的感激,這座美麗的校園完成了我們不可能完成的教育。
翌日一早,陽光格外透亮。2015畢業班的家長們個個西裝革履、裙裾飛揚,莊嚴地端坐在草坪的前排。激動人心的畢業典禮就要開始了,那位兩鬢斑白的校長正站在臺上,手上拿著每個孩子的畢業證書。我回望四周,看見當初入學時遇到的幾位中國家長個個都是綻放的笑容,左邊的華裔大律師,他的女兒如今是全年級的主席,將代表畢業生發言。右邊的是一對老夫少妻,他家的兒子是學校投資俱樂部的小領導。家在新澤西的那個華裔女孩考進了斯坦福大學,我的犬子因為提前被哈佛大學錄取,將會頒發特別獎學金。華裔的孩子在這里的表現相當亮麗。
音樂在空中響起,畢業班的孩子們排著兩條長龍魚貫走來,男孩西裝,女孩白裙,十八歲的青春真是燦爛。當兒子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灼熱的太陽曬得我熱淚盈眶。模糊的視野中,我好像看到那個調皮的男孩終于長大。想當年兒子在初中的課堂上總是愛說愛動,一次次被校長扣留在辦公室,如今在Exter的校園里,在他們獨創的圓桌討論課堂上,那個喜歡講話的大缺點竟然成了大大的優點。最難忘老師在給兒子的評語中寫道:“He was the most consistent contributor to this class, Harkness depends on students like him.”(“他是這門課最穩定的貢獻者,哈克尼斯教學法依賴像他這樣的學生。”)這種自由提問式的Harkness圓桌教學法真是救了我們的孩子,學習環境的改變簡直就是神奇的魔術。
孩子們開始歡呼,匯集在草坪上跳躍,男孩子們交換著成人的雪茄,女孩子們飄過來擁抱,老師們也加入在一起合影,空氣里流動著感恩的旋律,四年的青春記憶,已經永遠寫進了孩子的生命。迎面走來兒子宿舍樓的那位主管老師,眼睛頓時一熱,想起他四年來定期地給我們寫成長報告,他甚至在信里寫道:“在晚餐后的樓道里,我常常聽到你們兒子的笑聲”。我上前與他握手:“感謝這個學校給了孩子太多,也感謝你四年的照顧。”讓我驚訝的是,他卻認真地說:“是我要感謝你兒子,是他給了學校很多,也感謝他給我很多。”這個四年來日夜陪伴在宿舍樓的老師,跟孩子們一起吃飯打球,還一起騎自行車郊游,簡直就像哥們兒一樣。
漫步在校園里,兒子帶我們看全美最大的中學圖書館,那是由著名建筑師Louis Kahn設計的,里面的幾何空間堪稱魔幻。走廊里路過一個音樂教室,兒子回頭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小時候苦心拉我去學鋼琴,我的同學個個都彈得比我好!”我這才看見教室里擺滿了鋼琴,想象著孩子們一起彈奏是多么壯觀。還路過兒子帶著小伙伴們一起編校報網站的辦公室,里面都是油墨資料,桌子沿墻擺開,構成一個討論的方陣,我努力想象著這個有趣的空間正是孩子成長最快的戰場。
忍不住問兒子,這四年什么最苦?兒子說是作業!學校里有四百五十多門課程,涉及十九個學科領域,除了數學、英語文學、科學、歷史、藝術和九門外語課等,還覆蓋了人類學、經濟學、計算機科學、心理學和宗教等等課程。每天每門課的作業至少是五十分鐘,一個學生一般上五門正式課,常常是晚飯后開始做作業幾乎要到凌晨。欣慰的是兒子總在夸他們的老師,感覺他最喜歡語文老師,一問原來是美國詩壇的一位詩人,不禁想起那老師把兒子的作文修改得紅色一片,因為他嚴禁學生們在文章中用太多的形容詞。
遠處是網球場、足球場、籃球場和橄欖球場,湖邊有劃船隊的彩色船。聽說這里的學生要參加二十多種運動項目,兒子帶我們看新裝修的壁球中心,他說最喜歡打壁球,因為不需要找同學幫忙。小路的盡頭是一座醫院小樓,兒子說他好喜歡躺在這里,嚇了我一跳,原來是躺在這里就可以逃學,但凡小感冒,就可以在小樓里休息一天。
最后一次走進孩子們的食堂,跟小伙伴們一起用最后的晚餐。校內有一百多種課外社團,讓孩子們的社交活動豐富多彩。好些孩子跑過來跟我們握手,因為他們都是兒子的好友,完全不認生。這讓我想起了兒子第一次走進自己的宿舍樓時,第一次與他的室友見面,那個驕傲的白人少年正躺在床上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他沒有起身,僅僅用眼神打了個招呼。后來他參加宿舍樓里的主席競選,竟然輸給了我家的兒子。如今的他們成為好友,一個是校報網站的主編,一個是劃船隊的隊長。
又到了與小城說再見的時候,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最后一次從宿舍的小窗戶向草坪望去,四年前來的時候,細雨霏霏,我們幫兒子鋪好了床鋪,如今天高云淡,我們再一次幫兒子把被子收將起來。四年,不算長,也不算短,但它卻是奠定人生理想的基座。四年的教育成果并不是功課,而是獨立人格的建立。
我問兒子:“應該給你一個十八歲的慶祝?”兒子說:“走進埃克塞特,就是我人生最好的禮物!”是啊,孩子終究屬于他自己,我們只是幸運地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父母的努力,其實是送孩子離開。
(選自《香港文學》2021年第12期)
本輯責任編輯:馬洪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