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寄梁衡《亂世中的美神》"/>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孫紹振(中國福建)
大家好。
今天呢,3月13日,是一位女詩人的生日,她是中國文學史上聲譽最高的女性天才。她主要是寫詞的,她留下的詩詞,后人把它收集起來,用上海話說,杭不朗一塌括子,有九十首,可靠的也就五十首左右,只及李白的十分之一,杜甫的二十分之一,卻獲得了千古第一才女的桂冠。她是誰?
大家都猜到了,李清照。如果她還活著,現在是937歲,好老啊,也許老態龍鐘,形容枯槁,滿臉皺紋,像核桃一樣的,看起來很可怕了。但是,我們讀她的詞,好像她還活著,二三十歲,最多四十歲,青春不老,風韻長存。要為她慶生,做她的慶生派對,要選一首詞,作為主題,你們最青睞哪一首呢?
李清照留下了許多千古不朽的名句,最為膾炙人口的當然是《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許多讀者就是這樣走進李清照的藝術世界的。多少年來,李清照在讀者心目中,就定格為郁悶、憂愁、凄涼、孤獨、深沉、面色蒼白的形象。其實,這只是她生命畫卷的一部分。從整個人來說,很不全面。實際上,她本是大家閨秀。父親李格非,中過進士,是北宋的文學家,官當到禮部員外郎,母親是狀元王拱辰的孫女。丈夫趙明誠的父親趙挺之,做到御史中丞,還當過丞相,相當于中央政府總理。家庭社會地位是相當優越,文化水準高,書香門第,潛移默化,養成她高雅的文化品位。
在李清照那個時代,男性的文化霸權很強橫的,對女性的性別歧視是制度化了的,道德化了的,化到潛意識里去了的。女性是男性的附屬品。女子“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八牡隆笔?,婦德:遵守上面三條規范就是有德了。婦功:除做針線,別的就是多余的了。婦容:女為悅己者容。精心打扮就是為討好男性,男性可以為知己者死,女性的生命價值就是讓男性觀賞。婦言:不是有話就說,唐朝那么開放的時代就有了《女論語》“笑勿露齒”的規范了。整個體制,就是讓女性自卑,使勁相信智商低男人一等。長期的壓抑使得女性失去了自尊、自信。已婚女性明明是正妻,卻自稱為“妾”,未嫁女性則自稱為“奴”,奴家。女性無才便是德。沒有文化,不識字,是正常的。大家閨秀當然可以有文化。寫詞,可以,有才,也可以,但是,不管怎樣,改變不了頭發長、見識短的共識,總不能女子有才就比男人高明吧。李清照在這方面相當叛逆,雖然在詞中在丈夫面前自稱“奴”:“奴面不如花面好?!笨伤透仪撇黄鹉腥?,瞧不起所有寫詞的男人。不但這樣想了,而且還公開寫成文章,將上下百年的詞壇權威縱筆橫掃。
文章叫做《詞論》,文風相當率性,口氣大得嚇死人,嚴格說來,嚇死男人,因為那時絕大多數女性基本是不會閱讀的。這個《詞論》根本沒有大家閨秀的溫文爾雅,更談不上我們印象中凄凄慘慘切切。當時舉國享有盛名的當紅詞人柳永,被她貶為“詞語塵下”,也就是語言俗氣,品位太低。張先以一句詞獲得“云破月來花弄影郎中”的雅號,宋祁以“紅杏枝頭春意鬧”被譽為“紅杏尚書”,在她看來,雖時有妙語,實在支離“破碎”,個別句子不錯,整首不統一,雞零狗碎,不足成為“名家”。甚至晏殊、歐陽修、蘇東坡這些文壇、詞壇的領袖啊,她也不屑:雖然學問很大,所作只能算是“小歌詞”,小兒科,好像是用貝殼去舀“大?!?,不過是“句讀不葺之詩”,句子長短不齊,沒有經過修飾的詩,不能算是合格的詞。真是膽子大到有點包天了,要知道,他父親李格非,以“蘇門后四學士”為榮啊。至于王安石、曾鞏,名列唐宋八大名家啊,她說,寫文章還馬馬虎虎,寫出詞來,就讀不下去。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得“詞別是一家”。
“詞別是一家”這是她的藝術綱領:不要搞錯:詞和詩還有散文,不是一家,不是一路功夫。她非常自信,旁若無人。詞并不是“詩余”。這一點“知之者少”。你們懂得的人太少,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這些大名人,就算是懂一點,但是風格太低,好像窮人家漂亮女孩,缺乏高貴氣質,太土。一言以蔽之,所有這些男性大家,寫詞都不在行,只有她在行,她寫的才叫詞。
她名列中國古代四大才女,其他三位,卓文君、蔡文姬、上官婉兒,都以詩出名,但是,不管是卓文君的《白頭吟》,還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都談不上一代詩風的領袖,更沒有恃才藐視男性詩人。作為女性,就才情的自信而言,如果不是中國最早的女性主義者的話,至少也可以說,她是最早的女性優越論者。
這個女人,目空一切,話說得這樣狂,這樣野,不可一世。公然擺出一副詞壇巾幗英雄的姿態,自信到自戀的程度。這樣看來,她形象好像不太悲苦、凄涼、孤獨嘛,是不是?印象中面色蒼白,被凄涼郁悶壓倒的弱女子,在藝術上居然有這樣傲視古今的雄姿。難怪后世有評論家罵她,“妄評”,瞎說,胡說八道。這些人不理解在詞的藝術上,她可真是心比天高。在《漁家傲》中曾經和老天對話:“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彼Z出驚世的追求,無法在世人中得到共鳴,只能向老天訴說。批評她的人沒有注意到,在橫掃一切的筆陣中,留下了一個男人,也是一個詞人,那就是李后主。是手下留情,還是饒他一馬?或者心懷敬意,對這個男人實行寬大政策?我們下面再說。
當然,她這樣橫空出世的評論免不了是有些偏頗,可后世多數評論家并沒有對她一棍子打死。原因是什么呢?我想,從理論上來看,第一,她對詞這一體裁有獨特、堅定的文體意識:不能以文為詞,所以,不能因為位列唐宋八大家,散文寫得好,就注定詞也是高水平。這個沒問題,我同意。第二,不能以詩為詞,就是像蘇東坡那樣,也不行。從詞的獨特性來說,不無道理。這一點,我有保留地同意。蘇東坡的確有時不顧詞律,例如,著名的《赤壁懷古》中,“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中的“浪淘盡”“盡”該不該是仄聲,就有爭議,故黃庭堅手書本,改為“浪深沉”,當然,這一改,“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縱觀千古的宏大氣魄就被窒息了?!岸嗲閼ξ遥缟A發”,前五言,后四言,有人以為應為前四后五,就改為“多情應是,我笑生華發”,也不見高明。
她對蘇東坡的詞,對豪放派,看不入眼。是出于對詞的藝術形式的堅守。詞別是一家,和詩不同,規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廣東人講話,唔要搞錯哦!
詞的性質,從根本上說呢,是歌詞,是先有樂曲,根據詞牌,把文字填進去。所以寫詞,則叫做“填詞”。豪放派往往不顧樂曲規范,不講究五音、六律、清濁。在她看來,侵犯了詞的神圣規范,就不值一談了。至于婉約派柳永,不是和她一樣依曲填詞嗎?她也有點不屑其“語詞塵下”,也就是語言不雅,感情太俗。她追求的是高貴典雅。雖然難免矯枉過正,但是,在堅持詞的文體獨立性上,是很有理論價值的。因為直到她死了差不多一千年,還有學者認為,詞是“詩余”,和詩差不多,詩的下腳料。實際上不是,詞不是詩人才情橫溢,漫出來一點成為詞,不是的!詞,“別是一家”,屬于另外一種文體規范。詩和詞,不是父子關系,而是兄弟關系。詩不是詞的老子,詞不是詩的兒子。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我這樣說,不是很妥當的,是不是有點男性中心主義作怪?對于她,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詩與詞應該不是母女關系,而是姊妹關系。
最早的詞不是從詩衍生出來的,而是起自民間,可以說是民歌體,跟絕句、律詩風格完全不一樣。二十世紀初,發現了敦煌曲子詞,才證實了,詞早在唐朝的開元天寶年間就非常盛行了。
詞的形式的特殊規律比較深邃,她感覺到了。有了獨特的情致,又有形式堅守,水平就不同凡響了。當然,是自發的,沒有抽象出理論。把藝術奧秘用理論語言概括出來,難度是很高的,可能不亞于論證歌德巴赫猜想。這并不奇怪,我們講了至少幾千年的漢語,語言學者,大師,連什么是主語,吵了近一百年,還沒有最后的結果。詞話家,幾百年,還有上世紀的大師,王國維啊,唐珪璋啊,葉嘉瑩啊,他們的學問比我大太多了,還不能從理論上概括出詞與詩的不同規律,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但是,請允許我誠實地、正經地說,我這沒有學問的,卻發現了一些規律,可是,我不能馬上就說,那樣太枯燥,你們沒法感覺,不好玩。我想最好的辦法是,從具體作品中分析出來,讓你們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詞的藝術。拿個案文本,作細胞形態的分析,也就是“細讀”,但是不能像美國新批評那樣,完全不管作家的生平經歷和時代。
李清照18歲的時候,和太學生趙明誠結婚了。那時沒有自由戀愛這檔子事,都是包辦婚姻,但有傳說李清照還是比較時髦的,不完全是包辦,一次和趙公子在廟里相遇了。兩個人怎樣看上,沒有文獻記錄。是不是李清照長得很漂亮?沒法說。散文家梁衡先生在《亂世中的美神》中說“她一出世就是美人胚子”,我不大相信。沒有文獻根據,沒有照片,也沒有當時的畫像。就是有,也可能不像。中國那時的山水花鳥已經有了很高的水平,但是人物素描比較差。雖然在唐朝就有了洛陽龍門石窟中那盧舍那大佛,據說那是照武則天的形象塑造的,李清照沒有那樣的福氣。一般的人物畫水平很低。這也不奇怪,西方也一樣,那時還是中世紀黑暗時期,人物寫實造型,要達到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拉菲爾那樣的準確性,還要等四百年。至于說李清照是美“神”,我就更不同意了。她不是神,她是人,活生生的,袖子里帶著菊花香氣的女人。
她憑什么吸引了趙明誠?我有發現,全靠她的眼睛。很水靈,很有魅力,用今天你們的話來說,對小伙子很有“殺傷力”。怎么見得?她的《浣溪沙》中有一句“眼波才動被人猜”,這里的“眼波”在字面上是無人稱的,實際上是她的體驗,眼波一動,這個“波”字,用得多好。如果說眼珠一動,說眼皮一動,說眼光一動,就煞風景了?!安ā笔莿拥?,起伏的,飄飄渺渺的,旁人看不見的。當然,這個“眼波”并不是她的發明,比她早的王觀的《卜算子·送鮑浩然之浙東》中就有“水是眼波橫”。意思是你看到水就是我的眼睛。但是,這里的眼波,是我的。眼波一“橫”,就不一定是幸福信息了。在座的男同學注意了,什么時候,女同學對你眼波這么一“橫”,你就可能要像賈寶玉那樣做檢討了。李清照這里眼波一動,這么一瞟,對方就有觸電的感覺,就胡思亂想了。顧愷之說,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阿堵,就是眼睛嘛,是不是?不太妥當。應該是眼神。對,眼神。這個眼神,李清照少女時代靈魂的截圖,千載不變。很調皮,很神秘,很狡猾的,閣下胡思亂想是你自找的,與俺無關,但是,也可能是要暗示“月移花影約重來”,不要傻乎乎看不懂。有時,她還敢主動挑逗。在《點絳唇》中寫自己打罷秋千:
表面上是見了陌生男人,害羞,慌慌張張開溜,可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眼睛勾勾的,又裝作是在嗅青梅。這樣的詞出于大家閨秀之手,真使人不敢相信。果然,清代的大學者賀裳,當代大學者唐珪璋都表示懷疑,覺得不合身份,又不敢唐突說它不好。只好說,這首詞只是對唐代韓偓的《偶見》的“演繹”?!杜家姟啡缦拢?/p>
韓偓寫的是:打秋千的女孩子見客,笑著逃到了門中。韓偓的詩題是“偶見”,偶然旁觀,第三人稱陳述,看到她逃避,帶著笑,并不慌張,看著她走到中門手搓著梅子,搓著梅子干什么?沒有交代。在旁觀的男性看來,女郎在中門搓著梅子,這姿態就夠美的了。
李清照既有繼承,又作了關鍵性的改造。詞句沒有人稱,并不是第三人稱,而是女性的第一人稱,漢語的特點決定了中國古典詩詞不同于歐洲詩歌,無主體往往就是第一人稱。寫的是女性的自我形象:第一,含羞逃離,襪子和金釵掉了都顧不上,沒有笑,不言而喻,慌慌張張;第二,溜到門口,卻“倚門回首”,這是關鍵,既然慌張,為什么還要回頭?可見慌慌張張是假的,是不是有意夸張作態?第三,回頭是看人家,還是等人家看自己?由你去想象;第四,為什么要把韓偓的手把青梅“搓”,改成“嗅”呢?這里有文章,女性自我保護心理很微妙。《女論語》不是規定女孩子“笑勿露齒”嗎?用花擋住嘴巴,就是露牙齒,也不會暴露,可用眼睛瞟瞟你,更加安全。漢語“眼神”這個詞,太神了,是英語的一瞥(glimps)趕不上的, glimps是有意的。眼神,眼神,眼神是傳神的,是有意無意的,但是效果卻是很神的。外部可見的行為,有規矩約束,你管得住,但是,眼神,心靈的微信,逗引男性,你是看不見的,你管不了。李白在《江夏行》寫過少女“春心亦自持”。自持,就是自我克制,為什么克制?元稹在《鶯鶯傳》中說,“無禮之動”“毋及于亂”。但是,怎么自持?李清照在這里,外部動作自持,掩蓋內心自持不了。封建教條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自己青春的萌動。
這里還有一點逗引男性的機靈、狡黠,小詭譎、小花樣,交織著自持與自得,活靈活現,就是女性的青春之美,美在春心萌動,美在剎那間的回首嗅梅,風情萬種,欲蓋彌彰。這樣充滿了超越時代的、深邃的美,老學究讀不懂也就算了,居然到了當代,還有作家讀不懂,說什么“美人胚子”,美人胚子是臉蛋漂亮,不是美,漂亮的臉蛋,充其量不過百年,如波德萊爾所警示的,不管多美的美人,注定要化為冢中腐肉枯骨,發出臭氣。美是情感的靈性,春心萌動,抑制而不壓制,就擁有穿越千年的生命,時代不同了,現代女性,包括在座的女同學,在自持與逗引,在機靈和狡黠,一句話,攻守兼備,在這方面,基本都達到李清照的水平,有些還大大超過,這是我可以絕對肯定的。
相比起來,“美人胚子”,是不是太空洞,太干巴,太蒼白了?
請允許我設想,李清照就是用這種撩人的眼神,勾住了趙明誠的心。當代一些畫家,畫了不少李清照,我一看就氣不打一處來,都成林黛玉那樣弱不禁風。林黛玉哪里敢在陌生人面前這樣公然用眼波撩人?
當然,還有一種說法是,趙明誠很欣賞她的詞。
趙公子在才華上也是有自信的,遇到這個藝術自信得眼空無物的老婆,多少有些壓力。有一個傳說,在元朝人寫的《瑯嬛記》中,這本書,都記載些鬼鬼怪怪的事,不太可信,但是下面這則應該是可信的,關于李清照的一首詞,很著名的《醉花陰》:
她把詞寄給她在外做官的丈夫,趙明誠很自尊,覺得自己的才情不一定比她差,就花了三天三夜,閉門謝客,一下寫了五十首詞,批量生產,和她的詞混在一起,請一個朋友,叫陸德夫的,品評一下,哪一首好,陸先生非常認真地推敲了一番,最后說,這幾十首詞里面有三句寫得好。哪三句?“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你看看,最后,最好的,還是李清照的,她老公就不得不服氣了。
陸德夫說得當然不錯。我們許多研究宋詞的專家引用一下,表示自己有學問就滿足了。我不是宋詞學者,卻是很不滿足,這位陸先生只是感覺,沒有講出道理來。當然,他是差不多一千年前的水平,直覺挺不賴的,但是,如果我們就停留在一千年前的水平上,不是白活了嗎?一千年前,這位陸先生,讀過黑格爾,懂得辯證法,讀過康德嗎?腦袋里有審美價值的觀念嗎?知道從微觀的細胞形態分析出邏輯層次和歷史積淀嗎?他不懂,不是我們懶惰的理由。徹底的具體分析是無所畏懼的,而且應該是充滿自豪的,從他頭上跨過去是理所當然的。
我是不是吹牛?你們當裁判。
“薄霧濃云愁永晝”,為什么要“薄霧濃云”?因為是寫愁,大白天,光線要暗淡,光是“薄霧濃云”這樣對稱的詞組,算不得有才氣,才氣表現在“愁永晝”白天太長了,為什么覺得日子太長,因為“愁”,難以消磨,煩悶,百無聊賴?!叭鹉X銷金獸”,“金獸”指的是香爐的形狀,是獸形的,金獸,是銅,瑞腦是瑞腦香,點著了,冒出香味來,是很華美的環境啊,心情應該愉快啊,但是,注意這個“銷”字,古代漢語同“消”,消失,“消”就是看著香燒完,過程太慢了,默默地感到這時間有點難熬。再加上“佳節又重陽”,秋天最美好的節日。但是,心情不太好,關鍵字是“又”,又一年過去了。暗示年華消逝,丈夫不在身邊,女性普遍的隱憂啊。就怕老,容華白白浪費。“玉枕紗廚”,枕頭是非常豪華的玉枕,紗廚是透明的蚊帳,“半夜涼初透”,也不是太熱,可以睡得很舒坦嘛。但是,半夜了,還沒有睡著,應該是失眠了,憂愁啊,苦悶啊。但是,“東籬把酒黃昏后”,有典故的,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這個愁,就有點典雅了。“東籬把酒”,關鍵是不在室內,而是跑到籬笆邊飲酒,就是為了有陶淵明的菊花做伴,更典雅?!坝邪迪阌洹?。香味是看不見的,所以叫“暗香”??床灰?,聞到了連陶淵明都沒有聞到的菊花的香氣,獨自默默體驗。“莫道不銷魂,”“銷魂”兩個字,用得很險?!颁N魂”本來形容因羨慕或愛好某種事物而著迷,極度歡樂、或者驚恐等而失神,神魂顛倒,銷魂蕩魄,這里用來形容像陶淵明那樣飲酒,欣賞菊花,獨自一人,不但聞到常人忽略了的氣味,而且感到高雅的香氣就充盈著自己的衣袖,這就和陶淵明零距離了。
從白晝到半夜的憂愁,和經典詩意交融起來,“銷魂”,就變成了自我陶醉,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郁悶變得有點滋潤,香氣只有自己聞到,不和任何人分享?!澳啦讳N魂”,用了反問句,誰說這樣的情境不令人陶醉,強化而委婉。更精彩的是“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西風,這秋天的信使,卷起我的簾子來,提示年華消逝。“把酒黃昏”和開頭的“愁永晝”聯系起來,整整一天,完全是愁苦嗎?似乎是,但是又不是。和陶淵明的菊花、暗香交融了,有陶淵明的風范了,隱憂就發生了質變,即使身體消瘦了,可這樣的憂愁,卻很令人陶醉。離愁別緒,江淹在《別賦》里說:“暗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钡?,在李清照筆下,離愁別緒的“銷魂”帶上了瀟灑的、滋潤的詩意。憂愁就成了一種雅致的陶醉。
其神韻,就在審美價值大幅度超越了實用價值。
“人比黃花瘦”,這個“瘦”字用得很絕,李清照很喜歡把人體的消瘦變成花的凋零,但是又回避了凋零,在《如夢令》中是 “綠肥紅瘦”,顯得淡雅,“綠肥紅瘦”為后代詞人反復襲用,就變成了典故。
唐朝的女性風行以肥為美,張萱的《搗衣圖》和周昉的《簪花仕女圖》女性都是很肥碩的,出土的唐女俑,也都是胖胖的,好像是以水桶式的身段為美的,那時沒有骨感美人,當然也沒有減肥這回事。連書法,如真卿的字都是豐腴的。到了宋朝可能風氣變化了,宋徽宗的字就是瘦金體,以瘦為美了。李清照說“人比黃花瘦”,至少在這里,并不完全是貶意的。她還寫過“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前文是“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點絳唇》)。至于后來女性瘦到如弱柳扶風,就是病態美了。這是我的想法,也許是輕率概括,我不怕武斷,好在是非自有你們公論。實際上,這時是重陽節,每逢佳節倍思親,應該是想念丈夫想得銷魂,想得陶醉,即使瘦了,瘦得美,美在玩味憂愁的滋味,是很復雜的,很豐富的,要用語言直接講出來是很困難的。在李清照死了七百年以后,有個英國詩人雪萊在《西風頌》里倒是不經意說清楚了:“甜蜜,雖然憂愁?!保╯weet though in sadness)后來又被徐志摩借用到《莎楊那拉》里干脆寫成“甜蜜的憂愁”。
當然趙明誠寫詞可比較平庸,李清照是天才,幾百年,上千年才出現一個。他也不怪老天,但是,他有他的長處,他在做學問上比較厲害,特別在金石古董書畫方面有很高的修養。金石就是古代的青銅器和碑刻,他們的古董書畫,據說是堆了十幾個房間。李清照就講了一個很有名的故事。趙明誠想寫一部《金石錄》,記載所收的古代青銅器、石碑等,三十卷的大書。丈夫過世以后,她在《金石錄后序》中說到兩人每每飯后,飲茶,談論積如山的書史。討論某事出于何書,比賽記憶,打賭,誰猜對了,就先喝茶。她往往能說出,出于哪一書,哪一卷,哪一頁,甚至哪一行。李清照贏了,贏了之后,她就哈哈大笑,把茶翻在衣服上。夫妻兩個人就陶醉于茶香之中,很是恩愛,很是幸福。跟我們現在的小青年一樣,沒事雙方打賭調情,秀恩愛,神仙伴侶,小日子過得相當紅火。在紀念亡夫的文章中,她回避直接說趙明誠記憶力不佳,但是,很含蓄地說“余性偶強記”,學術記憶力超越丈夫,流露了她的女性優越感,不僅僅在寫詞上,而且在學問上。
李清照這時并不是那樣愁苦的,而是挺幸福的。新婚不久之作《減字木蘭花》:
買一枝花啊,春天了,還沒完全開放。這全是大白話啊,散文啊,但是,這里有功夫的,第一,“買得一枝春欲放”,本來應當是花欲放嘛,如果寫成花欲放,就有點傻了,她寫成“春欲放”,主語是春天,就有曲折的暗喻,擴大了內涵了。第二,注意這里都是連續性敘事,正是詞不同于詩的地方,
淚染輕勻,有露痕,一方面像眼淚一樣,另一方面又如同彩霞,這是不是堆砌詞藻???是不是俗氣???但是,關鍵是接著連續性的敘事,意脈、感情一個轉折。
不用“彤霞曉露”的華麗詞藻了,用大白話,“怕郎猜道”,有點害怕,自己沒有花漂亮,這個“怕”字是個詩眼。 既然怕了,怎么辦呢?還是要戴。
情感又是一轉折,不好比,還是要比,怎么比呢,不是正正規規插在頭上,這里“斜”字是第一個詩眼,斜斜地插,歪歪地戴,這哪里像大家閨秀啊,是不是有點瘋啊?我們又一次看到李清照的青春截圖肖像了。
這里有第二個詩眼:“徒”,“只”的意思,只讓老公看,就要讓他比。你敢說我不如花美嗎?是不是強迫他說自己更漂亮?是不是有點撒嬌啊?公然把和丈夫的調情寫到詞里,好幸福啊,不怕人家說放浪???李清照的形象哪里是凄涼啊,是沉浸在恩愛的歡樂之中。李清照十八歲結婚,新婚不久,自我表現,青春佻撻,風情萬種的肖像定格在二十多歲,從此千年不老哇。
就詞的質量而言,精彩在于充分發揮了詞這種形式的優越性。那些大學問家,只說,詞這種形式的民間來源,但是,沒有落實到它的藝術情趣上去,這樣公然的佻狎,在近體詩中,大家閨秀是要回避的,要放在言外的意境中的。例如,唐朝李端的《聽箏》:
女生主動示情,是以不公開為上的,故意彈錯,引起男生的目光,最聰明的技巧就是這樣。李清照就大膽得多,可以說是“瘋”得多了。還有一個原因,在形式上,句法上,詞有著和詩不太相同的特點。許多專家在這一點幾乎毫無例外地忽略了。
坦率說,我可能和李清照有一點相通,那就是我也有狂,我發現自己有一點不算小的發現:詞和詩的區別不但在依附于樂曲,而且在句法結構上不太一樣。
它不像近體詩那樣凝煉。近體詩句之間相對獨立,單句足意,一句就是一個意思,句間的連接成分是留在空白中的,對仗的句子,在邏輯上的跳躍性更強。如釋皎然《詩式》所說“似斷而復續”,說的是,在時間、空間、邏輯的表層,似乎是斷的,而在情緒上則是連續的。如果有明顯的連續性呢?給它一個合法性的名堂,流水對,不是對仗的,就叫流水句,如前面所舉的“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就是流水句,但是只在兩句之間。詞的句子往往是組合短句,在句法上有很強的連貫性。往往一首詞就是一連串的句子,這得力于“領字”引出復合短句,造成詞的整首在句法上的連貫性。這一點,太專業了,不細講了。
諸位,如果允許我用一句話來概括詞在句法上的特點,那就是:由連續的句子構成的敘述性和抒情性的交融。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后面的“怕郎猜道”“云鬢斜插”,如果是近體詩,連續詞語應該省略,只能是:
暫且不講平仄、韻腳,作為近體詩的絕句,或者叫古絕吧,這應該比較莊重,質量也不算差,但是,絕句的精煉性,是優長也是局限,省略了“怕郎猜道”,“云鬢斜插”,排斥了句法上的連續性,就犧牲了妻子佻撻、撒嬌的神態。
詞從表面上看,句子長長短短,好像很自由,其實,形式強制性要比近體詩嚴酷,不像近體詩一體只有一種規格,而是章有定句,每句長短皆有定言,每一個詞牌都不一樣,平仄也各各不同。駕馭起來,難度要大得多,但是,李清照的天才就在于在嚴酷的局限性,發揮出優越性,獲得了比近體詩更大的自由。當然,這種自由,也不全憑李清照絕對的天賦,她是有繼承的。我前面說過她在《詞論》中,把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的詞家,橫掃了一通。只是沒有掃到李后主,為什么?這是因為,她對李后主還是有所師承的。
王國維說“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情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他稱贊的可能偏向于李后主的后期的家國之思的深沉,其實李后主的詞在亡國之前就相當精彩了,從內容來看,并沒有什么“眼界始大”“感慨遂深”,而是他把伶工之詞提高到更高的藝術境界。主要的是,他發揮了民間詩體不同于近體詩句法上的連貫性。
以《一斛珠》為例,連貫性的句法表現了動作的連貫性,把抒情性和連續的動作性水乳交融地結合起來:
女主角顯然是貴族,動作因連貫性越來越強化,風情更加平民了。這在近體詩中,甚至歌行體中,不要說貴族,就是平民,女性風情往往是相當含蓄、內斂的,“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以精致的暗示見長,最多也不過是李白《長干行》中,“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情感蘊含于意象群落和典故的深層意脈,一般是沒有外部動作的。
而李后主筆下的這位女姓,卻是毫無顧忌的大動作。全詩就是一連串的動作組成,化妝、歌唱和飲酒,不過是鋪墊。其醉態,一方面有女性的嬌弱(繡床斜憑嬌無那),連站都站不穩了,另一方面則是“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表面上是對男性的公然冒犯,把男性尊嚴完全不放在眼里,以敢于冒犯來表達對男性的情感的絕對把握,完全沉醉對自己的狂放中。這種醉,不是為酒而醉,而是為情而醉。醉得忘乎所以,肆無忌憚,是不是有點孟浪?這簡直可以斥之為瘋,用今天的話來說,是太騷包了,以騷包為榮。(大笑聲)這哪里像在帝王宮廷之中的森嚴的等級制度下的嬪妃。情感爆發為公開動作的敘述,比之直接抒情更加直接。讀著這樣的詞,完全忘記主人公是嬪妃和皇上,而是為一種平常男女之間的調笑的情景而神往,而著迷。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李清照的自我形象,和李后主筆下的這個女性,有一脈相承之處?形象的基因,早在南唐時期就滲透在詞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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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工之詞又是從哪里來的呢?其實,民間早就有了,只是專家不太明白,直到二十世紀,敦煌曲子詞發現才確定早在開元天寶時期在宮廷就流行了,連帝王都熱衷于詞的創作。從唐明皇、楊貴妃,到后蜀的宣宗,都是十分著迷。至于民間,也是廣泛盛行。敦煌曲子詞不少是隨便寫在佛經講座稿背面的,聽那么嚴肅的佛學,疲倦了,就聽聽曲子詞來調節精神。這種曲子詞在兩百年間,成為流行歌曲,從宮廷到民間,風靡一時。
以李隆基為例。作為帝王,他的五言律詩,不但很有帝王氣象,而且有文化深度。如《經魯祭孔子而嘆之》:
這首五言律詩,不像唐太宗的《帝京篇》那樣堆砌華麗的詞藻,更沒有盛唐詩人那樣夸張浪漫的情感,而是從容地把千年歷史的視野,凝聚在孔子的廊廟楹柱意象之間,既有對圣人當年理想不遇的感嘆,又有追慕其志的雄心。整首詩,謹守五律之古樸,文化理想,不作直接抒發,開頭、結尾兩聯,是流水句,句間有聯系,中間的兩聯對仗,屬于正對,用了典故,不算精彩,都是可以獨立的。仰慕古圣之情蘊含在景象和深層的意脈之中,故顯得渾厚。后來被收入《唐詩三百首》不是偶然的,但是,他的詞卻是另外一種樣子,如,《好時光》:
這樣的詞和詩的區別是很明顯的,首先在內涵上,看不出帝王之尊,好像完全是個平民,而是個少女,欣賞自己的美貌,向往如意郎君,白馬王子,及時行樂,享受美好青春。不像宮廷嬪妃以哀怨,貴族女性以矜恃為美,而是直截了當,把對自己的美貌夸耀,對愛情的理想,公開講出來。這是另外一種藝術,也就是李清照所說,“別是一家”,有著不同于近體詩的,嶄新的藝術生命力。正是因為這樣,吸引了帝王,讓他寫這樣的作品不覺得丟份。這更加以說明,這不是從屬于詩的下腳料,不是“詩余”,這是一種與近體詩不同的新興的詩藝。
從這里,你們是不是感到,李后主筆下的那個婦女的精神狀態和李隆基這個女性又有一脈相承之處。
這種一脈相承,還表現在藝術上新的方法。
近體詩,單句足意,回避直接顯示時空和因果的連續性,而在詞中,不取單句獨立。李隆基的《好時光》:“寶髻偏宜宮樣”??磥硎强梢元毩⒌模牵旅媸恰吧從樐?,體紅香”,都是女性的體貌,顯然是連續性的,至于“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從句法看是可以獨立的,但是,接下來的“天教入鬢長”,顯示前面眉黛、臉嫩、體香,是原因,后面不須張敞畫是結果。為什么不用郎君畫眉呢?因為天生的眉毛就長到鬢角里了。接下去“莫倚傾國貌”,句法上獨立的,但是,邏輯上和下面的“嫁取個,有情郎”是目的直接表達。雖然自己美貌無比(傾城貌),理想的丈夫,不在美貌,而在“有情”。再加上青春年少,才不辜負美好的年華。這里的連接句子的“不須”和“天教”是因果關系,不過是先有果,后有因。是有直接的聯系。最后的“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則是最高的目的。
詞和詩不一樣,詩是相對獨立的幾個句子的組合,王國維說,“一切景語皆情語”,強調把意韻放在意象群落之間,邏輯關系是潛在的,留給讀者的體悟的空間是比較大的,故含蓄,所謂含不盡之意盡在言外,其極致乃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故近體詩藝的最高追求:意境。從根本上說,屬于間接抒情。而詞,是屬于直接抒情的。
幾個小句子,用因和果、動機和目的聯系起來,結合成大句組。句組中邏輯關系比較清晰,不太講究含蓄,像《好時光》這樣的詞,都是直接抒情,間接抒情的意境在這里無用武之地。
從這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李清照的“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插,徒要教郎比并看”,其藝術淵源可以追溯到唐開元天寶時期。不過李清照以她的天才將之發揚光大,提升到更高的歷史水平。
大詩人的經典之作,凝聚著最高的藝術成就,為世人所知,這是規律性的,但是,僅僅滿足于其代表作也有問題,那就是不全面。所以魯迅就說,要關注全人。比如對于陶淵明,就不能僅僅是靜穆悠遠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要知道他還有金剛怒目的一面:“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對于李清照也一樣。她的“凄凄慘慘戚戚”,在藝術上代表了她的最高成就,但是,太執著了,可能就看不見她表現女性愛情佻撻方面的靈性,特別是她對詞的句法的連續性,敘述性與抒情的交融的藝術成就,就可能視而不見,造成自我蒙蔽。
世事難料,李清照44歲那年,“靖康之變”,金兵入侵中原,徽宗、欽宗父子兩個被俘虜了,王朝被迫南逃。趙明誠被朝廷任命為江寧知府,就是今天的南京。金軍入侵,打過來了。李清照勸丈夫留下來,趙明誠知識分子嘛,有老九的軟弱性啊,當時整個趙宋王朝有點不抵抗主義啊,一下子頂不住,沒有留下來,棄城而逃,還以朝廷的旨意,要李清照一起逃。憑良心說,李清照的丈夫,學問挺大,但在詩詞上,在政治方面是比較平庸的。
李清照感慨萬千,路過項羽自刎的烏江,有感于項羽的壯烈,寫了一首很有名的《夏日絕句》,這是很有名的詩,不是詞啊。
她用這個典故說,項羽在戰敗的時候,寧肯戰死也不愿逃走,表現了自己在民族危亡的時候陽剛的豪氣。
當然,李清照自己可能也沒想到,丈夫趙明誠在江南湖州的任上,得了病,死了。她才46歲,丈夫逝世了,這么年輕,還在中年嘛,紅火的小日子戛然而止,悲痛可想而知。為丈夫寫下了祭文“白日正中,嘆龐翁之機捷;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飽含著血淚,把自己比作哭倒長城的孟姜女。安葬趙明誠之后,大病了一場。
這以后的李清照,發生了什么事呢?為什么詞風發生了那么巨大的變化?她的形象完全改變了呢?
講李清照,大概是以趙明誠去世為界,把李清照的詞分為前后兩期,前期的李清照,我們看到她風情率性、浪漫佻撻,到了后期,生命發生重大改變,詞風也就改變了。我們看到了另外一個李清照,面色就比較凄涼、憂郁了,比較蒼白了。但是,她把凄涼憂郁的美發揮到了極致。這樣一個李清照的肖像又被定格歷史上。
按魯迅的說法,僅僅看到后期的,是不全面的,但是,魯迅以他的權威和近千年的讀者抬扛,基本是白費勁,大家還是覺得李清照就是一副凄涼憂郁的面孔。因為,歌頌項羽的那樣的藝術,不過是宋詩的平均水平。就是青年時期的風情萬種的風貌,也往往為粗心的讀者忽略。那樣的水平在古典詩歌中并不是最精彩,最領先的。李清照之所以是李清照,就是因為她表現女性的悲涼、凄苦、憂郁,在藝術上突破了當時乃至后世最高成就。由于時間關系我們只能以她一首最著名的詞作細胞形態的解剖。這就是《聲聲慢》。我們來慢慢地念一下。
這是宋詞婉約派的經典。近千年來,大多數詞評家都在贊賞她的開頭十四個疊詞,“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詞話家說,會寫詞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沒有人敢一下子用十四個疊詞,而且還一點沒有做作、堆砌的感覺。大批評家羅大經說,詩中用疊詞有歷史的,過去有用三疊字的,兩句連用三次的,有三聯疊字者,有七聯疊字者,只有李清照,起頭連疊十四字,一個女人,能創造如此,實在令人佩服。還有人具體指出,元朝著名曲人喬吉,他寫《天凈沙》:
這跟李清照“尋尋覓覓”比起來,不但犯了模仿的大忌,而且點金成鐵,化神奇為腐朽,堆砌得沒有什么情感深度,完全是拙劣的文字游戲。這個喬吉,文獻上說他“美姿容”,人還蠻漂亮的,但這種模仿,實在不漂亮,有點傻乎乎。韓愈也曾用過疊詞,一口氣連用了七個對仗的疊詞,也是十四個字,但是,那些疊詞生僻,非常難念,給人以有牙齒跟不上舌頭的感覺。韓愈寫散文是了不得的,歷史的評價是“文起八代之衰”,可在詩中這樣的堆砌,在我看來,詩起八代之傻。
為什么李清照的疊字用得這么好啊,成為不可企及的經典,原因固然在于韻律的特殊,疊詞作為一種語言的現象,是漢語的特點;其次在詞里如此大規模地運用是出格的。當然,唐以后,文人寫詞,早就有了脫離音樂的傾向,密集的意象,華麗詞藻,成為通行的技巧,早就在五代時期成為風尚。但是,李清照帶來的卻是近體詩的高端技巧的革新。
第一,同樣是十四個疊詞,都是常用字,普通詞匯,大白話,輕松自如。近千年來,詞評家們往往被她疊詞的韻律迷了心竅,忘記了她的疊詞的成功主要原因在于,在邏輯上有巨大的斷裂,情感上卻達到了高度的和諧和深沉,千年來沒人能說出來,我卻發現了,這個奧秘很簡單,你們豎起耳朵聽聽,我是不是吹牛?
一開頭就是“尋尋覓覓”,好在哪里?第一是,從邏輯上來說這是沒來由的。你要尋什么?不清楚。好就好在不清楚尋找什么。第二是,尋到了沒有呢?沒有下文,好就好在沒有下文。這在邏輯上是跳躍的,這不是民間曲子詞的特點,而是近體詩的優長啊。第三是“冷冷清清”,跟“尋尋覓覓”有沒有關系???有沒有邏輯聯系啊?也沒有,在邏輯上是不連貫的。接著說,“凄凄慘慘戚戚”,問題更為嚴重了,冷冷清清變成了凄慘。其實,這里的近體詩的潛在意脈,隱含著連貫,提示著一種深沉的隱憂,一種不知失落什么的失落,不知尋覓什么的尋覓,詞語邏輯的斷裂表現了情緒斷斷續續,忽隱忽現的。
我前面講過,詞在句法上的特點是敘述的連貫性,近體詩的特點是邏輯上的跳躍性,省略連貫性。李清照虔誠強調“詞別是一家”,瘋狂地批判名家,尤其是蘇東坡的以詩為詞。前提是詞和詩不是一家,堅決劃清界限。其實,她不是理論家,理論上不無偏激,實際上寫起詞來,她又不由自主地用上了近體的句法,斷斷續續。她的語言,或者叫做意象吧,黃花堆積,典故不著痕跡,梧桐細雨,晚來風急,意象密度大,均富于近體的底蘊。
我們應該慶幸,她沒有死心眼地拒絕近體詩,相反,情不自禁地把近體詩的精英品位帶進了詞的大眾文化之中,在藝術上把兩家合成一家。
她本說,詩的藝術和詞的藝術本為兩家。現在她把兩家合為一家,有了這個本錢,她就能充分表現不在意識層,而是在潛意識中的那種凄涼悲愁的浮動。是迷迷糊糊的失落感,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的。表現了可以意會,不可言傳的,飄飄渺渺的,若有若無的凄涼和憂郁,可又非常精致。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是秋天,初秋吧,這個時候一會兒暖一會兒冷。最難將息,浮到意識層次,將息什么?將息身體、調理身體。但是在潛意識里,最難將息的卻并不是軀體,而是心理。為什么?她用什么來將息、調理?用“三杯兩盞淡酒”。喝酒怎么調養身體呢?尤其對古代女性。是借酒消愁?酒是淡酒,有一個學生曾經問我,為什么是淡酒不是濃酒?李白不是美酒美到“斗酒十千”嗎?范仲淹不是寫過“濁酒一杯家萬里”,不是濁酒嗎?她是淡酒。這個酒不太濃。因為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打發這漫長日子的情緒不是很強烈,不是很清晰,因為淡才雅致。因為是淡酒,所以敵不過“晚來風急”。風急了,冷了,擋不住寒氣。其實是,這酒沒用,如果光光是為了擋寒的話,喝喝酒就暖和了,就在意識層次了。因為潛意識里的孤獨感、凄涼感很頑固,是沒有辦法驅散的。
“怎敵他晚來風急”,風是涼的,風是從哪里吹來?外面吹來。空間轉換,目光從狹窄的住所轉移到天空上去了?!把氵^也”,這個“也”,語氣詞,虛詞,不是實詞,一般在近體詩里是不用的。是不是有點輕松的感覺呢?突然冒出來的有當時口語的味道,應該是挺開朗的嘛,但是,不。這個大雁,是季節的符號,秋天來了;“卻是舊時相識”,老朋友了。本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嘛,可李清照卻樂不起來。綠肥紅瘦,風雨迎春,尚且悲不自禁;秋天來了,群芳零落,更該悲了。本來“悲秋”在中國古典詩詞就是傳統,李清照的悲涼,又因為“舊時相識”而加重。其實,鬼才知道眼前飛過的大雁是不是去年的。她又有沒有能耐在去年,在某一只大雁腳上系上一根紅線,就是系上紅線,也看不見。真有這樣的本事,歡迎老朋友,就沒有潛意識的萌動了。這個雁,有兩層意味,又一年了,提醒她年華在消逝。另一層提示:鴻雁傳書啊。早年她給丈夫的詞中,就說:“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保ā兑患裘贰罚┒藭r,李清照已是家破夫亡,老公死了,即使大雁能傳書,也沒對象啊,更令人神傷。
李清照的天才就在于把憂愁寫到潛意識中去。
下半闋,上升到意識層次,郁悶的沉重遞進。
心事更加沉悶?!皾M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黃花是經典的菊花,一年一度凋謝,這比“綠肥紅瘦”更加慘,不但憔悴,而且有點干枯了?!坝姓l堪摘”。有人解釋,說這個“誰”字,是“什么”的意思,胡說,腦子進水了。我們不去管它。有人頭腦比較正常,說是人的意思,“誰”,人稱代詞,指“什么人”,至于具體是什么人,虛指還是實指?就不要死心眼了。年華消逝,卻無人憐愛,是不是人老珠黃?這就又是潛意識里的事了,南宋蔣捷的“時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全在意識層次,就不如李清照深沉。
以上幾個層次的沉浮,都集中在一個焦點上,那就是時間過得太快了,年華消逝,白白浪費了。無可奈何。青春年華,只剩下滿地枯敗的花瓣,那還怎么往下寫???
下面的情感脈絡,精彩在于來了更大的轉折,不是怨時間過得太快,而是時間過得太慢。
“守著窗兒”,看著菊花凋謝啊,有點發愣??!守著窗子,透透氣。但是,潛意識里,時間是那么漫長。為什么?這里有個暗示,因為“獨自”,一個人,孤獨、孤零、孤單,怎么能熬到天完全黑下來?就看不見那個憔悴的菊花了,眼不見,心不煩嘛。
這是潛在意脈的又一個層次。對老天放棄抵抗,無可奈何,時間還是和她作對,偏偏黑不下來,孤單的憂愁,只能忍受,不可排解。
讀李清照的詞,要讀懂其精彩,關鍵在這里:情感潛在脈絡的跳躍性起伏轉折。前面是怨時間過得太快了,一年又過去,現在是時間過得太慢了,一個傍晚都熬不過去。
下面是更深的層次,是全詞的高潮。完全是對自己、對天都認命了,好容易熬到黃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見了,視覺休息了,心情可以寧靜了吧?可是,“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聽覺卻增加了干擾。那梧桐葉子上的雨如果是暴雨,倒也好,一下子就過去了??墒瞧羌氂?,偏偏又打在梧桐的大葉子上,發出聲音來,一滴一滴的,拖得時間很長。秋雨梧桐,本是古典詩詞中憂愁的意象,晚唐的溫庭筠《更漏子》就有“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李清照不是涉嫌抄襲嗎?應該說,有一點。但是,溫庭筠只是把情緒固定在“夜長”“衾寒”這一個靜止的點上,李清照脫胎換骨,把它放在起伏的思緒中,她不是一味嫌時間過得慢,而是和時間過得快對比:把梧桐雨聲的緩慢,放在歸雁之快后面,黃花憔悴是無聲的視覺,桐葉雨滴是有聲而持續的聽覺。在雙重的對比中,表現孤獨、失落、凄涼不可排解,不可逃避的。這個“點點滴滴”,用得很有才華。一方面是聽覺的刺激,雖然不太強烈,但是非常的漫長、持續,沒完沒了;另一方面點點滴滴,是和開頭的疊詞尋尋覓覓呼應,構成完整的、疊詞的首尾呼應結構的有機性,情感上順勢作層次性推進。
最后歸結為“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次第,就是緩慢的過程,從意識到潛意識,層次起起伏伏,從怨時間過得太快,到怨過得太慢,凝聚在一個焦點“愁”字上,反復轉折了那么多層次都沒有直接說出來,直到最后,才把“愁”字點出來,凝聚在這個焦點上。把孤單、孤獨、孤零寫得這么含蓄,這么委婉,這么纏綿,這么豐富,這么優雅?!堵暵暵肪瓦@樣成為宋詞婉約派的千古絕唱當之無愧。
從這一點上說,她有理由瞧不起柳永,甚至對同代人周邦彥,提也不提,周邦彥寫女性寫偷情:“玉體偎人”“滅燭來相就”“雨散云收眉兒皺”,上不了臺面。
正由于她把近體詩和詞兩家的優越性,水乳交融地結合起來,憂愁作為中國古典詩詞女性的悲涼的母題,到她筆下,異常豐富,可以說,云蒸霞蔚,萬途競萌。
《聲聲慢》,用了那么多的意象,意脈遞進了那么多的層次,意在言外,說不清,道不明,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這是近體詩的含蓄,到最后又說“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又把愁字說出來了,這是曲子詞的直白。但是,在這樣的直白中,她對“愁”這個字卻是不信任的,愁字太貧乏了,在她的藝術境界中,漢語中的常用詞“愁”,貶值了,愁字沒用。
李清照不是說自己學詩謾有驚人句嗎?這就是驚人句,干脆承認自己表現“一個愁字”面前,費盡了心機還是枉然。李清照的藝術膽略就在這里,一般說,說得清才驚人,可是李清照告訴我們,說不清才更驚人。
經典詩人寫憂愁,不是這樣的。
李白寫愁,以鴻圖大志不得志而憤激,杜甫為國計民生而憂愁,范仲淹為未能驅除異族頑敵而憂郁,辛棄疾為不能光復河山而憂憤,都是慷慨豪邁的,都是說得一清二楚的,正大光明的,坦然的,以火一樣公開出來而自豪的。而李清照的憂愁則是私人的,秘密的,偷偷的,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不能和任何人共享的。就是她所尊重的李后主的愁,也是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但是她的愁,卻是迷迷糊糊的,看不見,摸不著的,還是說不清的,就是要說,也是說不下去的:“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但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憂愁,卻是壓在心頭,有重量的:“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崩鲜沁@么沉重,糾纏著自己,可又找不到原因:“新來瘦,非干病酒”,也“不是悲秋”。要擺脫,就是擺脫不了:“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就是對著樓前流水,消消愁,它也不會減少,只會增加:“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就連做夢吧,都是壞夢,只好起來剪燈花:“獨抑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彼褢n愁的纏綿發揮到最精絕的是,擺脫不了憂愁,就躲著它,“如今憔悴,怕見夜間出去”,人都愁憔悴了,白天出去,忍受同情,那就夜間出去,沒有人看見?!安蝗缦?,簾兒底下,聽人笑語”。這不是妒忌,而是偷偷聽別人的歡笑。
往日的歡樂,那過去了的一切,并不像普希金那樣,變成親切的懷戀,而是不堪重溫的隱痛。
李清照的偉大在于,本來憂愁是痛苦的,但是,她卻在藝術的境界中,抒寫著痛苦,陶醉著痛苦,以藝術來撫慰痛苦,享受著痛苦,而讀者哪怕在千年以后,同樣并不為痛苦而沉重,而無奈,而郁悶,而壓抑,相反領受著痛苦美,體驗著審美的超越,領悟著漢語的、詩性的神奇和偉大。
她以73歲跌宕起伏的生命為詞,把宋詞婉約派詩風提上頂峰。在藝術上留下了她風華絕代的風貌,以至她的后繼者,無可企及。同為女性的朱淑貞以“斷腸”為題寫女性的憂愁:“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比之李清照就缺乏那種持續性的朦朧的纏綿。“恨王孫,一直去了;詈冤家,言去難留?;诋敵酰徨e失口,有上交,無下交。皂白何須問?分開不用刀,從今莫把仇人靠,千種相思一撇銷?!保ā稊嗄c迷》)表面上,朱淑貞的憂愁比李清照嚴重到要斷腸的程度,可是,局限在一時,一地,甚至一個具體的人(薄情的丈夫),而且是一下子把話說絕了,斷腸了,一刀兩斷,化愛為仇,無以復加了,沒有任何說不清道不明,擺不脫的無奈,就比較俗,比較淺了,在民間曲子詞中這樣寫還有些天真的趣味,對于文人來說,就缺乏深度了。宋以后許多男性詞人不知高低,居然敢于以同樣的詞牌,和李清照的詞,哪怕是大學問家,大才子,往往都是東施效顰,清代文壇領軍人物王士禎的《點絳唇·春詞》在藝術上如何呢?
這半闕耽于寫春水盈盈,柳絲金黃,燕飛花雨,一派春光大好的景觀。
用柳絲歷亂,不成頭緒來喻情,與仕女閨怨總算有一點聯系,但是,這只是個背景。
美景引起了憂愁,從精神狀態到語言,完全是唐詩閨怨母題的通用模式的照搬,在春景中默默地想丈夫,連“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的剎那思緒動態都沒有。怎能和李清照的《點絳唇》中那種調皮、詭譎,春心難自持的機靈相比。王士禎可能是自我感覺太好,沒有想到和李清照,根本是關公門前舞大刀,在藝術上是出丑。
王士禎的詞為什么一寫出來就死了,而李清照的詞卻千年不朽,個中原因,并不神秘,在李清照駕馭著兩家藝術,把她的憂愁凝聚著她73年生命,充盈著往日的幸福的回憶和未來不可預期悲哀,李清照的形象,就這樣穿越了時空,定格在我們面前,九百三十七歲,容華不老,青春永駐。讀這樣的詞,想其神采,并不遙遠,你們想想,身邊的女同學,女同事,眼波流動起來,其中密碼非常神秘,讀讀李清照的詞吧,不難得到詩化的解讀。從這個大廳出去,如果你們能夠多些靈氣,男同學能讀懂女朋友眼波是一橫,還是一瞟,是幸運還是噩運,要費些心思。
注:
[1]李清照《詞論》,參閱孫秋克評注《李清照詩詞選》,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年,172頁。
[2]李清照《金石錄后序》,參閱孫秋克評注《李清照詩詞選》,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年,1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