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一
人類歷史長河中從沒有像近幾十年,生活方式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食物加工越來越精細,機械化讓人減少了體力性工作,腦力工作增加讓人待在屋子里的時間越來越久,見到陽光的時間越來越少……這一切都對健康產生著影響。一方面,人類的平均壽命得到了延長,傳染性疾病導致的死亡率大幅減少;另一方面,生活方式改變所引起的慢性非傳染性疾病持續高發,很多人面臨高血壓、心血管病、糖尿病、癌癥等慢病的威脅。
慢病人群帶病生存,不僅讓壽命大打折扣,而且嚴重影響生活質量。一個得了腦卒中的人,生活不能自理,有時甚至生不如死。一場大病不僅會使一個人失去健康,更可能奪去一個家庭的幸福,增加社會負擔,因病致貧或因病返貧已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慢病雖然危害嚴重,但可防可控,正確對待慢病,學會自我管理,一樣可以擁有健康和長壽。
在一次國際會議上,我偶遇一位年近八旬的名人。他對我說,他得了房顫,“2014年去外地考察時,隨行醫生摸我脈搏,發現脈律不齊,回京做心電圖被診斷為心房顫動”。他平時沒有任何不適,血壓略高,無糖尿病。醫生安排他住院治療,用胺碘酮無效,于是介紹射頻消融手術。患者向病友進行了認真咨詢,其中只有一位消融成功,3年了,未見復發;一位術中出現事故,經搶救活了過來;一位消融失敗;還有兩位術后很快復發。
考慮到自己年齡已大,又無癥狀,他決定暫不做這個手術,只用藥物控制,服用阿替洛爾和利伐沙班。這兩年以來他滿負荷工作,并且正常運動。會議茶歇時,他問我這個決定對不對,我回答“非常正確”,并給他做了詳細的解釋。我說:“某種疾病要不要治療(包括手術治療),一取決于有無癥狀,二要看有無風險。你無任何癥狀,又服用了藥物積極預防卒中風險,顯然無須手術。對于治療手段,越簡潔、安全、有效,越優先考慮,不要把簡單問題復雜化。”
類似的例子太多了。我遇到過一位曾在國內外先后進行過6次(國內2次、加拿大2次、美國2次)射頻消融手術,均告失敗的房顫患者。手術失敗后,他感到失望和絕望,后來經過心臟康復,又逐漸回到健康的生活狀態。如今他開開心心,恢復了正常的生活工作。他隨我去美國達拉斯參觀庫珀診所,見到庫珀醫生時,他急切地詢問心房顫動怎么治。無巧不成書,當時85歲的庫珀回答說,他自己也有2年房顫病史。庫珀醫生說,他去休斯敦找做射頻消融最有名的醫院做了手術,手術歷時9小時,術中發生了急性腎衰竭、急性左心衰竭,結果手術以失敗告終,后來就沒有再做。時隔一年后,我又去庫珀診所,再次見到86歲的庫珀時,他正在有氧中心做運動,他說他早就回歸了正常的生活狀態,沒什么異樣。
各項流行病學調查與醫學研究表明,生活方式決定了人類健康的60%,環境因素占17%,生物遺傳占15%,而醫療衛生,包括得病后的治療、藥物使用等,對人類健康的貢獻只有8%。近些年,美國、芬蘭等國通過推行生活方式干預,如控制煙草等,提高高血壓、高脂血癥的控制率,使人們心血管病死亡率下降、壽命延長。其中,芬蘭通過推行健康干預,使冠心病人群死亡率降低了80%,壽命延長了10年。
美國作家海明威在他的小說《老人與海》中,描寫主人公在海上與鯊魚搏斗的經歷時有一段內心獨白,“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這是一種明顯的矛盾心理,往往會讓人陷入焦慮與抑郁。我在門診中發現,很多患者的癥狀與心血管疾病并無直接關系,更多的是源于心理,往往由于信息不對稱,對疾病不了解或誤解,天天想著“打敗”疾病,這給患者帶來的痛苦遠超疾病本身。
與慢病為敵,不如學會與其為伴。疾病就如人生中不如意的大事小事,不可能避免。對于疾病,作為醫生,我的態度是認識它,接受它,管好它。只要消除癥狀,防好風險,患者完全可以回歸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