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狼狽地卡在了晚餐聚會的一根魚刺里,我進退失據,霎時仿佛整個世界卡在了我面前。這算不得什么大事,眾人繼續吃喝,我避開人群,咳嗽、催吐,母親跟在我身后,幫我想各種辦法消融它、抽離它,但于事無補。母親拖我到附近的診所,醫生檢查了下說:“已經沒有魚刺了,只是你的喉嚨被魚刺劃傷了,你感到有異物不舒服而已。”母親說:“對,小時候有一次你妹妹就是這樣的。”
就像是遙遙地奔赴一場約會,我終于知道,無論我怎樣徒勞地掩飾,也抹不去我有一個妹妹這個事實。她像一根魚骨,四十年來窘迫地卡在我的喉嚨深處,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我被困頓地卡在1976年。我三歲,妹妹剛出生。在三歲以前,我完全沒有什么記憶,母親說,我當時的任務就是給妹妹搖搖籃。1976年是一個多么不尋常的年份,像是一個哀傷的困局,環球同此涼熱。我在酷熱的夏末漫不經心地搖晃著那個搖籃,妹妹總是在號哭不止,而我心煩意亂,總是把自己搖得困倦地趴在搖籃邊上睡著了。
那年9月18日,我那貧下中農出身的父親,在毛主席追悼會上因為悲痛過度而暈倒,他從禮堂里被悲慟的人們抬回來的時候,陽光猛烈,那一瞬間,我像是被一道神諭的光芒擊中,突然開始記事。
童年記憶從這個片段開始了:襁褓里的妹妹顯然是被那群激動號哭著的人們嚇壞了,她停止了號哭,開始認真諦聽著人們的哭天搶地。接著,她顯然是被嚇著了,她不能容忍比她更激烈的哭號,她開始無止境地吐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