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


時常會想——人生好比一幅畫。
某些人的人生像水墨畫,某些人的人生像水粉畫,某些人的人生像寫意畫,某些人的人生像工筆畫,某些人的人生像現代油畫,某些人的人生像古典畫……
不論像哪一類畫,大抵都是一層層畫成的——而人的童年和少年,在我看來,如同一幅畫的底色。
不同的時代,使人生的底色各異,甚至可以說千差萬別。
成長是一個不斷自我糾錯的過程,也是一個逐漸明白責任的過程——而大多數情況下,自我糾錯并非愉快之事,起碼與受表揚、被夸獎相比是這樣。
故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那些“成長的煩惱”。下面是我之“成長的煩惱”。
關于我的父親
我祖籍山東省榮成縣溫泉寨村。據我父親講,那是一個很小的村子,近海,卻不屬于漁村,離海尚有三十余里,村人皆以耕種為生。
我對它的過去和現在毫無印象,因為從沒回去過。
我父親出生在那里。他是獨生子,自幼失恃,所以我對祖母亦無任何印象。我爺爺也是獨生子,故爺爺和父親在村中沒有親戚。至于村中是否有溫泉,我父親從未說起過,我便無從知道。
爺爺也是自幼失恃之人。我奶奶死后,爺爺并未續娶,娶不起。他名下沒有土地,只能帶著我父親在十里八鄉四處打工。有時做長工,有時做短工,一年到頭住在雇主家里。雇主對他們的態度好點兒,他們的日子就好過點兒;若對他們的態度不好,他們的生存境況自然就是寄人籬下,忍氣吞聲。
父親當時雖是小孩子,但那也不能在雇主家白吃白喝白住啊——實際上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小長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