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秀華
1
時值春月,柳色如煙,花光似錦,正是踏青之時。烏尹村陶笛家的撒馬爾罕金桃開花,果然姿彩非凡,引來不少村人圍觀,不想竟釀下禍來。
觀桃者中,有一蒙面男子,跛行賞桃,如入無人之境。有好事者奪其掩面之物,卻見男子五官殘破如晝鬼,村人震恐,一哄而散。陶笛心生惻隱,破例折枝相贈,那男子一見陶笛,竟如石化一般,旋即驚逃而去。
此情此景,令陶笛的婆婆恥心大發,命人自某家酒席喚回其子烏獲。烏獲至家,痛毆陶笛,將家當砸了個稀巴爛。次日酒醒,烏獲痛悔,指天誓日:秋水天長,皇天作證,此生再飲酒滋事,必死無葬身之地!
翌日,和風萬里,烏獲開車攜妻出游,到縣城買家具買電器買衣服買首飾,陶笛卻始終神色黯然,一路無話。至晚,夜色從天而降,映襯在天空背景里的房屋漸漸失卻輪廓,融化為黑暗。陶笛拖著行李箱趁黑逃去。
數小時后,與陶笛萬里之遙的孿生姐姐陶簫手機震響。“姐,如意離家出走了!”烏獲的聲音遙遙傳來,如同夢境深處的一道閃電,陶簫問:“誰是如意?”
“如意就是陶笛!陶笛和我媽重名,我媽重新給取的名。”烏獲急忙解釋。
理性與認知重回陶簫被睡眠掏空的大腦,但這個耍手段將妹妹娶到手的男人向來令她厭煩,所以問出的話多少帶著點出自本能的挑釁。“你媽也叫陶笛?”
“哦,我媽叫雷招娣!”烏獲努力掩飾著解釋多次未果的無奈。
“你和陶笛吵架了?”陶簫看了眼手機,六點十五分。
“沒有,我們一直好好的,她……她是后半夜出走的!”就連烏獲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強調后半夜,也許是為了脫責,也許是為了暗示陶笛的喜怒無常,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你是不是又打她了……”陶簫聲量不高,但很有分量。這時,臥室的門開了,王子戎抱著枕頭走進來,一邊往床上蹭一邊問:“誰這么早打電話,天還沒亮呢。”
陶簫捏住手機聽筒啞聲說:“誰讓你進來的,出去!”耳聽烏獲辯白:“沒有的事,我怎么會打她……”
陶簫眉頭一皺,反問道:“那無緣無故她一個女人大半夜離家出走?”
王子戎冷不丁湊上前大聲說:“是小妹吧?烏獲又打她了吧?”
陶簫急忙掛掉電話,把王子戎趕了出去,說:“王子戎,我要和你離婚,你今天就搬出去!”
王子戎隔著門頗有些無辜地說:“大清早的你發什么瘋啊!看來,你和陶笛是不一樣……”
陶簫歘的一聲拉開門,說:“王子戎,你什么意思?我離婚和陶笛有什么關系!”
王子戎微微一笑,“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陶簫惱了,“王子戎,是你把家里的錢拿去賭的,還把好好的工作辭掉了……”
王子戎辯道:“你搞清楚,我那是在投資,不是賭博!”
陶簫冷笑一聲:“對!偷我的錢去投資,還滿嘴瞎話,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偷!騙子!”
王子戎搖了搖頭,說:“你的錢?我早說了,你和陶笛不一樣!”
陶簫反唇相譏:“你是說我沒有她的勇氣離婚是嗎?那咱們走著瞧!”
陶簫關上門,仰面倒在床上,大腦里一片轟響,感覺世間萬物瞬息間灰飛煙滅,她將手機調至靜音,在萬物湮滅的巨大轟響中沉沉睡去。
2
快到單位時,陶簫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有九通未接,八通是烏獲打的,一通是大姐陶織錦打的。陶簫見事情已經驚動了大姐,便打給烏獲問陶笛回家了沒有。
烏獲一下子跳起來,結結巴巴地說:“姐,你聯系上陶笛了?她誰的電話都不接,包括大姐和二姐的電話。她把我拉進黑名單,我滿世界找電話打給她,她賊得很,死活不接……那她告訴你她在哪兒了沒有?需不需要我開車去接?”
陶簫沒有回答,三個多小時過去了,她并沒有聯系陶笛,一方面因為陶笛夫婦不睦由來已久,一方面因為王子戎說的那句“你和陶笛不一樣”的話。
“我沒聯系上她。我是在想,陶笛會不會是出去辦什么事了?”
烏獲很肯定地說:“不會。她一定是逃了,帶著一個箱子,一個旅行背包逃掉的……”
“逃?她不是你老婆嗎!怎么感覺像你的囚犯!”陶簫滿心狐疑。
“不是,姐,陶笛是我老婆,我很愛她,可我很擔心……擔心她會在外面碰到壞人。”
陶簫心里罵:壞人?你就是她碰到的最大的壞人!口里卻說“你昨天沒喝酒吧?”
烏獲想了想,說:“昨天我們從縣城回去之前,買了些鹵味什么的,回家以后,我們一起喝了點酒……但我敢發誓絕對沒有動手打她。”
陶簫說:“發誓?你上回發的那個朋友圈,算是全網發誓吧?你說你再也不喝酒了。”
烏獲說:“是陶笛讓我喝的,她讓我喝,我能不喝嗎?我看……她就是想把我灌醉然后逃跑!姐,求你,你如果打通了陶笛電話,一定告訴我一聲……”
3
陶簫給陶笛連打幾個電話,陶笛都不接,只回了條微信:姐,我在火車上,放心。
陶簫想了想,回了句:再不接,我就報警了!隔了幾秒,陶笛打過來說:“陶簫,真是有你的,還要報警!”陶笛從不叫陶簫姐姐,頂多叫她一聲陶小姐。
陶簫松了口氣,說:“看你不接電話,還以為你出事了。”
陶笛也松了口氣,她原本以為陶簫會興師問罪。半調侃半討好地說:“哦,你是不是以為烏獲把我殺了,拿著我的手機裝貓呢?”
陶簫沒搭理她,問:“你和烏獲又怎么了?”
陶笛說:“陶小姐,你不會真以為烏獲會殺我吧?告訴你,就包括梁越、郭紹乙那樣的都不會這么對我,而且只要我哼一聲,他們就會巴巴地貼過來,搶著和我復婚……”
“你快算了吧!”陶簫討厭陶笛的自以為是,她想起王子戎說的那句話,故意問:“烏獲說你是逃掉的,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陶笛果然自信受挫,卻故作輕松地說:“對啊,我是逃掉的!不過……你是希望我是挨了打還是因為別的原因才逃掉的?”
陶簫微微一笑,別有深意地說:“也就是說,你是有別的原因嘍?”
“陶小姐,你是不相信我!”陶笛嗓音變得尖細起來。
“是你讓烏獲喝的酒?”
“那又怎樣,他不會以為這樣就可以脫罪了吧?”
“脫罪?所以他的確打了你,傷得重嗎?”
“怪我自己,是我想喝兩杯,一醉解千愁……”
“那你打算怎么辦?”
“能咋辦,當然是重新開始!先找份工作養活自己。”
“回家來吧,這里才是你的家。”
“比起大西北,我更喜歡這邊。聽說我去的地方有一家百年梅子雞老店!而且這邊才是我們祖先的世居地,我在博物館看到咱們曾曾曾祖父用的戰刀了,還有一封家書……至于大西北,那里除了是漢家公主,也是咱爸媽的受難地,但不是我的!自己的路自己走,所以我要留下,就算上街去賣唱!”
陶簫說:“我聽過你唱歌,所以別開玩笑了!回來吧,我可以幫你,還有大姐和二姐……”
陶笛像被燙了一下,嚷道:“大姐二姐!算了吧!煩了,不說了,掛了!”
陶簫說:“等等,怎么就不說了?是不是因為野馬澤的事你不愿意回來?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陶笛卻顧左右而言他,說:“火車上的水有股煮蝸牛的味兒!”
陶簫說:“陶笛,你要為小米想想,他才八歲。”
陶笛哼了一聲說:“小米啊?他爸在網上給他訂了一只松鼠,他要等那只松鼠!真是搞笑,在我兒子心目中,我還不如一只松鼠!等我有錢了,就給兒子訂一只大象!”
“你好好想想,晚上再給我答復。打電話留言都行!等你決定好了,我就給你訂機票……”
“機票,我還沒坐過飛機呢!不過,我現在就可以答復你——我——不——需——要!”
4
陶簫在水文站工作,每月第一個工作日是做水環境監測報表,這次的報表她做了一上午也沒有眉目。中午,同事們都去食堂吃午飯了,她沖了杯咖啡,大姐再次打來電話。
陶簫有些犯怵,她與陶笛屬同卵孿生,自小榮辱都一體承受。陶簫看了眼窗外的陽光,就像入水之前來一次深呼吸。“大姐,之前我……”
陶織錦卻直奔主題:“知道你忙!陶笛的事你知道了吧。也不知道她咋想的,都這把歲數了還玩離家出走!按說她也經歷過那么多事了,結了三次婚,怎么還不知道個進退取舍!不說別的,就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啊!她這一走,這個家不就散攤子了嗎?人是她自己選的,也過了那么多年,還有什么過不去想不開的,鬧得人家跟娘家要人。”
陶簫吞吞吐吐地說:“可是……就算被打也要忍著嗎!”
陶織錦果真懵了,憤憤地說:“什么?這個烏獲!陶笛不接電話,看來她也只認你一個。那你告訴她,烏獲說了,如果她還不回家,他就帶著小米去找她,啥時候找著了再讓小米上學。”
陶簫氣呼呼地說:“大姐,烏獲這算什么?是他把老婆打跑的,憑什么跟咱們要人!”
“清官難斷家務事,誰知道是不是陶笛的錯!”
“怎么會是陶笛的錯呢?陶笛是我們的妹妹,我們是她的家人,我們得相信她……”
“烏獲也是我們的家人,這件事得一碗水端平。”
“當初要不是烏獲乘人之危,讓陶笛懷上了孩子,陶笛怎么會嫁給他!”
“是烏獲乘人之危還是他們兩相情愿,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再說,陶笛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和男人上床,除非她以此為生或者天性如此……”
“大姐,你這也太過分了,怎么能這樣說……二姐來電話了!”
陶織錦像是早就料到了,忙說:“你先接織羽電話吧,她一定急壞了,晚上咱們在群里開會。”
電話一通,陶織羽劈臉就問:“陶笛上哪兒去了?”
陶簫處變不驚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說:“我們通話那會兒,她在火車上。”
陶織羽說:“她走了小米怎么辦?不會也像泰格和芃芃一樣撂下不管吧?”
泰格和芃芃是陶笛與兩位前任的孩子。她五年兩次婚變,孩子都判給了前夫,但陶織羽不放心,設法將孩子接到身邊撫養,目前兩個孩子都已經畢業,在陶織羽的幫助下有了工作。
陶簫說:“烏獲打了她。”
陶織羽說:“那她應該去驗傷啊!就這么跑掉算怎么回事!她不會是又在外面有啥情況了?”
陶簫氣沖沖地說:“你和大姐怎么了?陶笛還能有什么情況,一個半條命的人!”
陶織羽毫不示弱:“什么半條命,不就是把子宮拿掉了嗎?別誤會,我是說,她也是三個孩子的媽了,不對,加上烏獲的大兒子烏德德,是四個孩子。她怎么也得為孩子想想吧!特別是那個烏德德,他可是有犯罪前科的!將來,他們兩口子有錢給他蓋房子娶媳婦嗎?別到時候人家把一切不如意都怪在她這后媽身上,甚至怪在后媽的親戚們身上。這種事不是沒有過,到時候也讓我們買單嗎?”
陶簫說:“那野馬澤的事呢,不是到現在也沒有人買單嗎?”
陶織羽一下愣住了,顯然作為公司高管的她從未遇到這樣的責難,但她很快就發起飆來:“陶簫,你怎么還在糾纏這件事!就算是伍子胥鞭尸也得有個不共戴天的理由吧,這都過去十多年了,事情也老早就說清楚了,為什么還揪著不放,她鬧私奔卻拿這件事說事!”
陶簫說:“誰鬧私奔?就連烏獲也沒有這樣說吧!”
陶織羽說:“烏獲當然不會對你說!我真是想象不出,像陶笛這樣一個流落到農村要什么沒什么還一身病的底層女人,還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還有什么底氣去離家出走!”
陶簫譏諷道:“這不怪你,是金錢限制住了你的想象力!”
“陶簫,你太過分了!”陶織羽掛斷了電話。
5
陶簫設計的生態保護郵票拿了個二等獎,之后,她在朋友圈轉發了主辦方的頒獎典禮。烏獲秒回了“女神萬歲”的評論,緊接著打來電話。此前,烏獲給陶簫打過多個電話但陶簫都沒接,這回卻只好接了。
對烏獲的恭維,陶簫沒有接話,說:“你撒謊說沒打她!”
烏獲卻高興起來,說:“這么說,姐一定是打通陶笛的電話了,陶笛如果說我打了那就是打了吧,我喝大了,不記得了。那陶笛有沒有說她什么時候回家或者說她去了哪兒?”
陶簫冷冷地說:“沒有。她只告訴我說想出去工作!”
烏獲說:“她真沒告訴你她去哪兒了?不,姐,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深更半夜離家出走,拖著一個大箱子,距離車站還那么遠。好吧姐,我也不瞞你了,我知道,不,我看到陶笛是坐一個男人的車走的,那男的是她的相好。姐,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我調了我們村口的監控錄像,她就坐在副駕位上,他倆很親熱,這種事,陶笛總是很主動……”
陶簫打斷他的話:“你不是說你們一直都好好的嗎,怎么突然冒出個相好?”
烏獲忙說:“我……姐,你告訴陶笛,就說只要她肯回來,我可以當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她還是我的女王,我養活她,我們還好好過日子!姐,你一定得相信我!”
陶簫明白了,說:“相信你?你是想讓我幫你騙她回來吧,還是說你騙了我們所有人?你們村的監控也夠高級的,黑更半夜,跑著的車,居然還能看清里面的人在親熱……你一定要保留好這證據,沒準以后打官司用得著!”
烏獲急得差點哭了,“誰要打官司了,好,我承認,這些都是我瞎編的,我這不是著急嗎?沒有陶笛我活著還有什么勁?那這樣吧,明天我就帶小米去找她……”
陶簫打給陶笛,陶笛的手機關機。
第四天,陶笛打來電話:“我安頓好了,住進了女工宿舍,有獨立衛浴,明天正式上班。”
陶簫說:“烏獲帶小米找你去了。”
陶笛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想讓我怎么辦?”
“要不就回來吧……”
“不!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你能有什么辦法?”
“這你就別問了。還有,我在哪兒工作的事你們也別打聽了,我怕你們說漏嘴。”
“你們?你什么意思?”
“當然是你們呀!大姐二姐天天給我留言,勸我跟烏獲和解,這段時間,烏獲沒少在你們跟前做功課吧!你們是不是徹底把我給孤立了?”
“大姐二姐是擔心你,怕你今后無依無靠。”
“怕我今后無依無靠?好像之前我有依有靠似的。我是說,自從老爸去世,老媽春心萌動,好吧好吧,我不該這樣說老媽,她畢竟是陶家大功臣,當然是啊——老爸拉扯著兩個侄女,老媽卻決定嫁給他。她當時只有二十一歲,比織錦大七歲比織羽大九歲,算得上下嫁了!行,咱們不說這些!可老爸一死,老媽就把我們送到了二姐家,因為她梅開二度要去度蜜月!當時我們正準備考高中……無依無靠,我的無依無靠早就開始了,現在給扯什么。怕我今后無依無靠,可笑!”
“陶笛,你冷靜點,我們在說小米的事,你真想讓他輟學啊!”
“我有病啊!好吧,說到上學,你的確熱衷。不是嗎?你是學霸我是學渣,你考上了大學,然后上研究生,我呢,嫁了兩個男人,他們就是我的兩所大學!對,我想去南方老家,梁越那個混蛋知道我的心思,撒謊說回南方他有門路,事實證明他就是個騙子!我甩掉了這個騙子,嫁給了外鄉人郭紹乙,可惜他被這里迷住了,悲劇由此進入高潮……”
“好了,別再折磨自己了,都過去了。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情況嗎?”
“你和王子戎不會打算要試管嬰兒吧?你怎么哭了?王子戎養小三了?”
“我破產了!他瞞著我胡亂投資,把錢賠光了!還竟然相信所謂股票‘老司機’的話,把工作也辭了,當起了專業股民!要不是他辭職,我還蒙在鼓里……”
陶笛突然笑了,說:“放心,我不需要你養活!哦——”陶笛的這聲“哦”意味深長,那是徹徹底底的懊喪,是在對抗某個要將人逼瘋的念頭,她覺得陶簫在哭窮。
面對陶笛的誤解,陶簫沒有辯駁,她懷著某種復仇心態,將那筆獎金轉給了陶笛——這也是陶簫頭一次單獨處理自己的額外收入,陶簫學的是現代設計,工作之余設計的作品或幫人制作的視頻動漫源源不斷給她帶來了不菲的收入,這些收入包括工資,陶簫都打進了家庭賬戶,這個賬戶由王子戎管理,他們的兩套房兩臺車基本都是這樣來的,王子戎擅自拿去做投資的也都是這里面的錢。
想起自己始終未能實現的遍訪各國巖畫與薩滿遺跡的理想,陶簫突然發現,她對婚姻及現世的滿足不過是基于一廂情愿的幻想或者說是一種自我催眠,事實上,她根本不了解王子戎,盡管他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6
烏獲組建了一個名為“等待陶笛”的微信群,將三姐妹都拉進群里,每日分享尋妻進度。
烏獲分享的信息大致分兩類,一類為“尋妻記”,比如,他曾雇傭所謂“專業人士”運用高科技定位手機的辦法尋找陶笛,但尋妻未果,被人騙了一萬八;另一類是“偵查記”,主要從分析陶笛的若干“隱秘情史”入手,推斷陶笛的下落,線索多數是烏獲長期以來從陶笛手機上竊取的微信聊天截圖,這些截圖多半需要豐富的想象力和足夠的耐心才能勉強證實一位心懷嫉妒的狂熱丈夫指向明確的猜測。
不過,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些截圖中居然有“水貨”。一次,烏獲一口氣分享了二十多張截圖,其中一張居然是他與其前妻的曖昧聊天,那應該是陶笛盜取烏獲手機截圖又被烏獲盜取回來的手機截圖,烏獲未加甄別就發到了群里。
原本希望三位姐姐相信自己并幫助自己說服陶笛回家的烏獲萬萬沒想到劇情的大反轉來自自己的烏龍截圖。不過誰也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這層紙后面看起來是烏獲的臉面,實則事關所有人的臉面。這是個被窺破的秘密,這個秘密無法深究也不能深究,這畢竟不是簡單的是非。于是這成為三人心頭的“截圖門”,不僅如此,三姐妹還達成共識,無論陶笛逃家這樁公案如何終了,都聽其自然,不再干涉。
7
周末,陶笛打電話告訴陶簫,說烏獲帶小米回家了,條件是她解除烏獲的黑名單,他們之間恢復通話。陶笛說:“他還告訴我說想進我們廠務工。”
陶簫說:“對你來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看不是啥好事,他滿腦子小農思想。說自己維修家電這行雖說收入不固定,但日結日清,人還自由。他答應進廠上班,不符合他的性格。”
“人是會變的,興許他真想通了。”
“我看他就是想以退為進,好摸清我在哪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覺突然出現,抓我回去!”
半個月后,陶笛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烏獲找到了她。原來,陶笛經不起烏獲纏磨,發了兩張午餐照給烏獲,烏獲將這兩張照片發進幾個大群求辨認,有人認出那是某省工業園區某企業的餐盤桌椅。被烏獲找到的當天,陶笛就辭了職,答應跟烏獲回家過日子。
陶織錦第一時間在群里通報了此事,說:“回去也好,好好過日子吧。”
陶織羽:“老婆出門打工,老公緊追不放,各種疑心,各種放話,這回去能有好日子?”
陶簫:“陶笛不該跟他回去,她是因為家暴才離家出走的。”
陶織錦:“這可說不好。既然烏獲找她找得這么辛苦,現在找到了,應該以后會好好過吧。”
陶織羽:“但愿陶笛能消停!前一陣她兒子搞網貸,貸了一萬多利滾利成了二十多萬,我昨天才拜托一位律師朋友幫忙擺平,這母子倆都不讓人省心。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這次真的是陶笛的問題,那她和烏獲還真是一家子!老公和前妻不清不楚,老婆又……”
陶簫:“別再捕風捉影了!”
陶織羽:“我捕風捉影?你真以為陶笛清白,不信咱們走著瞧!”
正說著,烏獲打電話告訴陶織錦說陶笛又逃走了。
陶織羽聽了后說:“大姐,你看看這一出一出的,都快趕上諜戰片了!”
陶織錦:“誰說不是呢。不過我聽烏獲說,陶笛這次出走是因為她種的那棵伊犁蟠桃樹。”
陶織羽:“怎么,那棵樹成精了?”
陶織錦:“鄰村有個男的去看桃花,把陶笛看上了,之后兩人就一前一后走了。”
陶織羽:“看來成精的不是樹啊。陶簫,怎么樣?我沒說錯吧?”
陶織錦:“烏獲說陶笛卷走了全部家產,他老娘吵著要去法院告陶笛……”
陶織羽大笑:“這前半段以為是《梁山伯與祝英臺》,后半段卻是《盜御馬》!”
陶織錦:“說到底,陶笛和咱是不一樣的,咱的心在自個兒身上,她的心在天上。”
陶織羽:“是和我們不一樣,人家是活在云端的人,要談一輩子戀愛的!”
陶簫越聽越生氣,說:“陶笛說過,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都因為當年的野馬澤!”
陶織錦嘆了口氣說:“陶笛竟然會這樣說!那年你進修去了。陶笛和郭紹乙離婚,從農場搬到織羽家,就像變了個人,整天悶在房里睡覺,誰都不理。有一次,我和織羽回農場參加葬禮,人家說陶笛離婚又是因為一個外來戶。我們問她,她竟然……”陶織錦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陶簫知道后來發生的事,陶笛一口氣吞了二十多種藥片自殺,幸虧發現及時送進了醫院。陶簫說:“野馬澤是發生在那之后的事吧,當時究竟怎么了?為什么陶笛一直耿耿于懷?”
陶織羽:“她的事說不清。她和郭紹乙離了婚,郭紹乙卻對她念念不忘,經常來看她,希望能復婚。為了撮合他倆,我們這才策劃去野馬澤玩,不過事先并沒有告訴陶笛郭紹乙會去,我們想給她一個驚喜,她是個喜歡浪漫的人。我們訂購了全套服務,陶笛會是那三天野馬澤最尊貴的客人,可她只待了一晚。事后我問過郭紹乙,郭紹乙說,他們相處融洽,他也不明白陶笛為什么說走就走了……”
8
陶笛一走就是兩年,杳無音訊。第三年春節前,陶簫收到一個郵包,是陶笛寄來的特產,陶笛有了新家,生了個男孩。又過了一年,陶笛一家三口回鄉探親。
接風宴上,酒過三巡,自視甚高的烏獲突然說自己是戰國時期秦人烏獲后人,有族譜為證。見眾人反應平平,烏獲以京畿近郊居民的傲慢斜著醉眼說:“哦,都不知道啊?有個人你們肯定知道——秦始皇!對對,我先祖烏獲就是那個陪著秦始皇他哥到洛陽舉大鼎的大力士中的一個!放到現在,絕對一牛人!”
織錦的丈夫是個教師,人稱老夫子,一聽這話打了個激靈,說:“錯了錯了,舉鼎那位是秦武王,和秦始皇差著輩分兒呢!”
烏獲死撐著說:“對對對,秦武王是秦始皇他爸。”
“更錯啦更錯啦。”老夫子拊掌大笑,“秦始皇他爸可沒舉過什么鼎。如果硬要說他舉過什么東西,頂多也就抬舉過一個女人——就是呂不韋的女人趙姬。舉鼎的那個叫嬴蕩,跟著他的那些大力士后來都因為嬴蕩舉鼎絕臏而亡統統被滅了族。”
烏獲臉上飛出霜雪,半笑不笑地說:“大姐夫,你這啥意思?你是說我祖先還是說我淫蕩?”
老夫子一驚,哈哈大笑,拍了拍烏獲的肩說“:老弟,不是說你不是說你。我是說嬴蕩,嬴蕩短命、沒福,成了個絕戶!秦始皇可不是從他這一枝兒上傳下來的。這個嬴蕩和秦始皇的曾爺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同父異母明白吧?老天爺垂青的是嬴蕩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嬴稷這一枝兒。你剛說到秦始皇他兄弟,我再給你科普一下,說起來,秦始皇的確有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但都被秦始皇干掉了,對,同母異父的弟弟,就是他媽趙姬和那個……”
烏獲大怒,拍著桌子說:“大姐夫,你這就不對了!你剛才說那個同父異母時我就在想,你不會是在說小米他哥也會短命吧。你現在又反復扯這個同母異父,就好像小米會被他的泰格哥哥或者芃芃姐姐怎么著似的。”
正和芃芃說悄悄話的陶笛一下子被拉回現場,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
老夫子還算反應快,手扶烏獲的肩說:“老弟呀,你都把我搞糊涂了,你不是說你家祖上是秦國大力士烏獲的后人嗎,怎么扯到秦始皇家的事里去了?咦……不對啊,中國人尊崇先人,為尊者諱嘛,且不說姓,你怎么會和先人一個名,而且,他是被滅了族的……”
陶織錦忙打圓場:“我說老夫子,你喝幾杯了,需不需要我代勞啊!”
老夫子當然明白妻子的意思,說:“不敢不敢,怎敢勞夫人大駕,來來來,敬小妹一家!”又鄭重其事說:“今天小妹一家回來,大家高興,一會兒還要去風情園逛逛。我和小烏都說好了,到了美食街,我請他喝卡瓦斯吃沙木薩,對不對?對,他還不知道什么是卡瓦斯呢。老弟……”
烏獲早聽得不耐煩了,捉住老夫子的手,一擰一提,痛得老夫子哇哇大叫。
陶笛正色道:“烏獲!大姐夫說得不對嗎?我和你媽重名不也改了名?”
烏獲立馬老虎變小貓,說:“我和大姐夫鬧著玩呢。”這邊早有二姐夫拉烏獲坐下。二姐夫是公務員,說話講究,說:“這正說明小烏的確是大力士后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
陶笛一家住在陶簫家,大姐天天過來幫忙,下廚,帶孩子,收拾房間,芃芃也搬來與母親同住,家里家外人頭攢動,著實熱鬧。這天,陶簫拉陶笛去逛街,到了商場,陶簫說自己有會員卡,搶著幫陶笛買了幾身衣服。之后,陶簫帶陶笛去餐廳吃飯,兩人坐下來邊吃邊聊。
陶簫第一次問起了野馬澤的事,陶笛一愣,說:“我早忘了!可是你真是單純到愚蠢!不過愚蠢有時候能救命,至少你不會因為發現自己愚蠢卻又無力改變這種愚蠢而痛得無法呼吸。無法呼吸,你明白嗎?你為什么要提野馬澤的事?”陶笛仰著脖子使勁望向從樓頂垂下的巨大水晶燈,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長了脖子,她是在拼命忍住眼淚。
陶簫沒有想到陶笛的反應會這么大,心里暗自懊悔。“隨便問問,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說吧。”
陶笛盯著陶簫看了幾秒,搖了搖頭,說:“知道我這輩子發呆最久的一次有多久?一整天。我坐在院子里,沒人搭理,也不搭理別人。小米餓了一整天,奶水濕透了我的衣服,簡直都快把我從臺階上沖下去了。而這一切都是從野馬澤開始的,你知道嗎?所以,不要問我野馬澤的事!”
陶簫說:“可是,你一走就是三年,我就想知道你當初為什么要走,你過得好不好,有時候我甚至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罪人,因為我沒有保護好你……”
陶笛笑了,就好像她們言歸于好了一樣。“我還以為你很高興這世上只剩下一個你!”
陶簫去拉陶笛的手,陶笛卻躲開了,陶簫熱切地望著妹妹,問:“我能怎么幫你?”
陶笛臉上的笑容逐漸被悲傷取代,她說:“接風宴上讓你們見笑了。你們是不是都覺得烏獲配不上我,覺得我嫁得一次不如一次?”
陶簫尷尬地搖了搖頭,說:“沒有。只是覺得你過得太辛苦。”
陶笛冷笑道:“是嗎?所以這就是你想向我炫耀的?瞧瞧你,買名牌,喝咖啡,吃烤牛排,而我呢?在鄉下養豬養鵝養孩子!去你的!以為幾件衣服就能收買我嗎!少來!告訴你,烏獲是個好男人,他愛我,你們比他差遠了!”
陶笛第二天就走了,重新回去那個讓她發呆的村莊。她們再見面已經是七年后也就是兩年前。陶笛肚子里長了腫瘤,為了醫保報銷,她回來做手術、化療、休養,三個姐姐輪流照顧。化療毀了陶笛的頭發也毀了一切,她變得更加暴躁易怒。陶簫不敢觸碰任何敏感話題。直到五個月后烏獲接走陶笛,陶簫對野馬澤的事仍然一無所知。
9
王子戎當起了專業股民,在盡量避免與陶簫正面沖突的同時,學起了廚藝,以期挽回婚姻。陶簫卻絲毫不肯退讓,這天,她收拾了王子戎的東西,希望王子戎搬去他們的另一套房子住,兩人分居。王子戎正要同她理論,陶家姐妹突然來訪。王子戎乘機推說自己有個應酬,躲了出去。
陶織錦見王子戎出了門,松了口氣,說:“幸好他出去了,我們來就是想把當年野馬澤的事當面說清楚。”
陶簫拿出許久未用的茶具,燒起茶來,又擺上茶點,說:“很久沒這樣聊天了,難得!”
三個人圍著茶幾坐著,陶織錦指著旁邊的一盆幸福樹說:“這個花也只有你和子戎能養得這么好!說到野馬澤的事,當時我們的確沒經過陶笛的同意就擅自邀請了郭紹乙,可我們這么做是有把握的。郭紹乙常去看望陶笛,他們相處得很好,給人感覺他們又重新戀愛了!”
陶織羽:“是啊,盡管是復婚,可雙方總得有個像樣的臺階下吧。”
陶簫:“前兩天,我和陶笛聊起這個事,有一段音頻,你們要不要聽?”
陶織錦:“既然這樣,就放來聽聽吧!”
陶簫擺弄了幾下手機,陶笛的聲音就出來了:“我現在走到這一步全都因為大姐、二姐,她們嫌我給陶家丟了臉,一有機會就在我耳邊說教,就好像我是個不可救藥的壞女人,一個骯臟的婊子,所以她們串通好,在野馬澤設下陷阱,把我拱手交到那種人渣手上!”
陶織羽臉色蠟黃,她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機查了起來,說:“這是陶笛……可她為什么要這么說!設陷阱?我現在就給郭紹乙打電話,問問他究竟對陶笛干了什么,這個混蛋!”
陶織錦:“別打了,他今天結婚辦喜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還給我下了張喜帖。”
陶織羽:“是嗎?那又怎么樣,如果他傷害了陶笛,我絕饒不了他!”
陶織錦:“郭紹乙昨天去了我家,他每年都要去我家拜年,昨天他上門,就是想打聽陶笛的事,說陶笛如果愿意復婚,他可以取消婚約,他怎么會傷害陶笛呢。他當年收集的那些老物件,現在名堂大了,人家現在是什么觀光農業協會的會長。我問了當年的事,他告訴我說……其實陶笛當時不是一個人走的,她是跟那個外鄉人一起走的。”
陶織羽吃了一驚:“什么?”
陶簫說:“那你們見過那個外鄉人嗎?”
陶織錦說:“我見過一回,個子不高,但很英俊也很體面。他當時在農場汽車修理廠打工。”
陶簫說:“那如果陶笛真的跟你們說的那個外鄉人走了,她又怎么會嫁給烏獲呢?”
陶織羽說:“這個很好解釋。陶笛原本就是見一個愛一個的,水性楊花就是她的本色。”
陶簫說:“二姐……你無憑無據,怎么還要冤枉陶笛!如果真的是那樣,陶笛為什么要說她的不幸都是因為野馬澤那件事?”
陶織羽:“有的人就是這樣,喜歡為自己的無能找借口!陶簫,你還有工夫管陶笛?說說看,你和王子戎怎么了?他辭職的事你為什么瞞著我們?我看見你在收拾箱子,不會是準備……”
陶織錦:“什么?陶簫,你和子戎又怎么了?不,你可千萬別學陶笛,你們不一樣!”
陶簫呆愣在那里,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10
王子戎一夜未歸,陶簫撥通王子戎戰友羅云的電話。過了很久,羅云才接聽了電話,說昨天大家喝多了,就在他的酒店住下了。“我看太晚了,就沒好意思給嫂子打電話,讓嫂子擔心了,我一會兒就送他回去。”他在電話里說。
王子戎回到家時一身酒氣,痞氣十足地嚷著《將進酒》。陶簫從沒見過如此輕佻狂放的王子戎,心中有些吃驚,又怕他出丑,忙喊羅云扶他在沙發上坐下,捧來醒酒湯給他喝。羅云也喝了些,直夸王子戎有福,說:“昨天高興,都喝高了,嫂子你可千萬別生氣啊。”
送走羅云,陶簫原想叫醒王子戎與他攤牌,卻見他頭上白發刺目,心中有些不忍,畢竟少年夫妻相伴多年,便找來剪刀幫他剪白發。
不知不覺,陶簫也迷迷糊糊睡去,朦朧間,王子戎醒來,嘴里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吻她,將她抱在懷里。陶簫想拒絕,卻又想起王子戎說的她與陶笛不像的話,便賭氣收起自己素日矜持情狀,索性熱烈地放開來。這二人相處素來淡如水,這次卻熱烈得像要燃燒起來。事后,陶簫雖有些后悔,轉念一想,罷了,頂著夫妻名分,又都在一個屋檐下,就算是最后的道別吧,但婚還是要離的。
晚上,王子戎來敲門,陶簫沒應,王子戎便走開了,仿佛來敲門僅僅出于禮貌,畢竟他們中午才纏綿過。失望之余,陶簫隱隱有些憤怒,二人再度回歸冷戰。陶簫于是又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想著若是王子戎不肯,她便搬出去。所以倒是便宜了兩只行李箱日夜貼合在一起,親密地立在陽臺上。
陶簫打算過幾天再提分居的事,至少得等事情涼一涼,這就好比戰國時期,王與王會飲擊缶,重提戰事總得有個理由。然而,理由還沒找到,陶簫卻懷孕了。他們曾有過一個孩子,懷到五個月時意外流產。醫生說他們夫婦的血型極易在女方再孕分娩時發生母嬰溶血癥。不過,夫婦倆并沒有因此放棄,只是再也沒能成功,雖引以為憾,兩人卻也只能拋開念想,以丁克家庭自嘲,不想竟在這個節骨眼上懷上了。
就在陶簫坐在醫院長椅上懊惱時,陶笛打來電話。逃家四個多月,她已經換了五份工作,現在上海一家鋼琴配件廠做工,她說自己撐不下去了,每天拉鍵車,手臂都要斷掉了,說自己就算再干上一百年也難在上海立足,更別說把小米接來了。“最要命的是,我和他,我們倆一個逃一個追……我有點堅持不下去了。”陶笛說。
“你先聽我說件事。我原本打算離婚,因為總感覺我們之間出了大問題,不單單是錢的事,而是……我們對對方失去了所有感覺,維系婚姻純屬惰性。可是某一天他喝醉了酒,被戰友送回家,他們走進來那一刻,感覺王子戎就像是另一個人,他是那么的不同,面容、發型、著裝、氣味,他舉止狂放瀟灑,完全是個陌生人,我甚至覺得他戰友喝多了所以送錯了人!我照顧他,喂他醒酒湯,幫他修剪白發,我們還……好吧,可是今天,不……前面我也自己驗了,就是為了證實一下,我來了醫院,我真的懷孕了!我想,這個小生命這個時候來是有原因的,所以我不打算離婚了,而你呢,你想好了?你剛才說你堅持不下去了,你是打算離婚嗎?”
陶笛笑了,哈哈大笑,就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她說:“離婚?什么呀傻姑娘!烏獲說得沒錯,我這次的確是為了別的男人出來的,陶簫,我可不像你!你……”
陶簫簡直比得知自己懷孕還要驚訝,“你說什么!”她掛斷電話,內心涌動著羞辱與憤怒。
陶笛以為掉線了,又打過來:“我還以為你也心知肚明呢,大姐、二姐都在微信里問過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她們面前是怎么維護你的?”陶簫感到一陣惡心,不得不掛斷電話。
陶笛打過來吼叫:“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維護我?算了吧!我才不要像你,一輩子沒人愛沒人要!只能可悲地把自己的男人想象成別的男人!哈哈……你可真是美德的化身,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擁有無數男人的愛了。”
陶簫一言不發掛斷電話,陶笛又打過來,在那邊發瘋:“陶簫,你要是再敢掛,我就……”
陶簫扔下手機,跑進洗手間干嘔,一位好心的孕媽追進來,給她手機。手機沒有掛斷,但怒罵聲已經停止,想到陶笛還在另一頭伺機出手,陶簫索性倒拎著手機走出醫院,過馬路時,一個司機朝她猛打喇叭,她才想起車還在地下車場。
地下車場猶如黑暗的水底世界,陶簫坐在車里,陶笛依然在線,里面卻靜悄悄的,繼續僵持了一會兒——她們小時候也玩過這種誰說算誰輸的“沉默游戲”,她一次都沒贏過。她耳邊回蕩著陶笛的話——我才不要像你,一輩子沒人愛沒人要!陶簫在心里喊——陶笛,別太得意!她輸入一個號碼,要播出時,手卻突然停住。
陶簫放下手機,機械地發動汽車,引擎發出的低嘯猶如潛伏在她心底的黑暗野獸一點點聳起脊背,野性的皮毛閃閃發亮,她猛地抓起手機,撥出屏幕上那個號碼。
電話通了,一個熟悉的男聲傳來:“喂……”
陶簫心跳加速,掛斷電話,駕車倉皇逃去,就像個小偷。當陽光掃除車內的黑暗,她幾乎要爆發出歡笑——她戰勝了自己。可是,那個號碼又打了回來,陶簫慌了,趕緊關掉手機。
陶簫像是被人攆著,一直朝前開去。她越過煙塵漫天正在爆破施工的冰大坂,將空無一人的野馬渡大橋拋在后面,又從熱鬧的集鎮駛入明信片似的十三棵松,進入草原,一直來到紐根林斯湖畔。
11
湖邊寂靜無人,深綠色的蘆葦仿佛插在過去時光中的匕首。陶簫坐下,裹緊披肩,她慶幸自己保留了這件舊披肩。這是一件深藍和粉紅粗線羊毛披肩,整理行李時找出來的,原本要丟進社區募捐箱,最后一刻,她改變了主意。
當最后一抹夕光被湖水吸盡,她回到車里,聆聽著巨大靜謐中傳來的孤獨鳥鳴。
陶簫睡了一覺,直到有人敲響車窗。外面站著兩個穿迷彩服的男人,一老一少,是夜巡的護林員——他們以為逮到了偷獵者,卻發現車內只有一個女人。陶簫搖下車窗。
“需要幫助嗎?你不能在這兒過夜。”老護林員聲音嘶啞。“這里晚上的氣溫能達到零下。你得回鎮上,沿著路,一直往回開,鎮上有好幾家旅館……”
陶簫應付了幾句,但沒有立刻發動汽車,她說她會離開的,但要先休息一下。他們丟下她回到巡邏車上,小護林員卻又跑回來,她再次降下車窗。
小護林員笑容很干凈,就像定格在她中學畢業照上的某個人。
“你沒事吧?湖水很冷的,如果你嘗試下水……”小護林員像是在尋找合適的字眼。
陶簫想,他該不會認為自己要自殺吧,把車開進紐根林斯湖?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差勁的死法。“很多年前,我曾在湖里游過泳。那時,我應該是整個湖里最美的魚。”陶簫說得連她自己都臉紅,不過,誰在乎呢,她就想放肆一把,“不過現在,我會是最毒的一條。”小男孩表情發窘,陶簫卻暗自大笑,繼續學陶笛那樣說話,帶著半真半假的天真,“放心吧,小孩,我保證不傷害任何一條魚,包括打魚的鳥。也就是說,我不會投湖自盡的。”
小護林員撇了撇嘴,算是妥協了,但仍心有不甘,“不然……我帶你去鎮上那家最棒的民宿吧,你跟在我們車后面就行了。它叫歇馬渡民宿,環境一流。那里的烤羊羔肉遠近聞名。”
“別再幫你嬸嬸拉客了。”老護林員走過來,盯著陶簫看了幾秒,突然說,“你看上去有些面熟,很多年前,那個調去城里的陶源是你什么人?”
陶簫沒想到仍有人記得她父親,忙說自己是陶源的女兒。當老護林員問她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時,陶簫一下漲紅了臉,沉默了。
老護林員并沒有追問,說:“當年如果你爸留下,下一任場長肯定是他。可他呢,一心只想進城,為自己扳回一局,畢竟他曾是大城市里大資本家的少爺!只可惜,祖上的福,他一絲兒都沒享上。告訴你說吧,你媽和我老伴的表妹是同學,你媽死的時候,我老伴的表妹哭得一塌糊涂,說像你媽那樣數一數二的女人,不該有那樣的下場。可話又說回來,你們姐妹也不該對她那樣,她畢竟年輕,怎么可能不再嫁……”
“對不起。”陶簫為打斷對方的話道歉,謊稱自己是來做觀光考察的,單位要接待一批內地客人,然后,她拿出了工作證。
看到工作證,老護林員像是受到了冒犯,回到公事公辦的狀態,“這個季節到這里觀什么光?”
“攝影,觀鳥什么的。”
“好吧。那我可告訴你啊,這里嚴禁煙火,嚴禁漁獵或驚擾鳥類,也不可以取土……”
小護林員忙打圓場:“你的圍巾好漂亮。我嬸嬸的民宿也有類似的手工……”
“走吧,人家是城里人,才不稀罕你那些破玩意!”老護林員不由分說拉著男孩離開了。
陶簫鉆進睡袋前,滑開頂窗,望著滿天星斗,她很快進入了夢鄉。
陶簫夢見自己犯了死罪,王子戎是死刑執行官,他有一把用來行刑的黑色手槍。他們一起看著電視,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的發生。一位面色陰沉的男人走進屋子,他是死刑監督。怕王子戎受到牽連,她忙說不關王子戎的事,全都是因為她的拖延才耽誤了行刑。那個男人帶她到外屋,她父母和一個面目模糊的孩子被叫進里屋,所有人都一言不發。想到人死如燈滅,她平靜下來,向那個男人要了塊塑料布,鋪在地上,以免血弄臟屋子。行刑了,但她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感覺靈魂騰空飛升,肉體卻還有意識。尸袋即將在眼前閉合,可她不想被活埋,于是閉上眼,掙扎著只求速死,不料身體一動,她在睡袋里醒來。
她大口呼吸著,當發現自己果真置身袋中,急忙脫身逃出車去,可還沒等她站穩,車外站著的人又把她嚇得半死,現實和夢境交疊,讓她以為那是夢里的行刑者。
這個人其實在車外已經站了許久,也曾在她驚醒時敲打車窗,但對一個“重生”之人來講,外界就像是剛剛逃脫的刑場。好在陶簫很快就清醒過來,明白來者為何人了,是一個她掛念很多年的人——當她終于能站在他面前時,整個人承受著如同海洋傾斜般的巨大眩暈。
12
薛隱老了,他衣著隨便,神情中帶著幾分落寞,特別是自他妻子死后,那份落寞就像灰燼落入他的靈魂,不過他的眼睛還是那么明亮。薛隱是名警察,始終保持著不茍言笑的習慣,但此刻卻一臉溫暖的笑意:“你好嗎,老同學?”
陶簫有些局促,勉強笑著說:“我還好。你怎么會在這里?”
薛隱的眼睛里晨光閃爍,他說:“我侄兒夜巡回去說,有個神秘女人駕臨紐根林斯湖,她談吐幽默人很漂亮,聯想到之前你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就趕來碰碰運氣。我的運氣一向很差,不過今天還算好,發生了什么事……”
那一刻,就像是緘默之瓶被打破,咸苦的氣息彌散開來。
“我夢見自己死了。”陶簫滿含熱淚,迎著薛隱的目光,在他眼底搜索著過去的影子。那些曾將他們的頭發吹向一側,吹彎了他們眼神的山風依然在吹拂著,然而世間的一切都改變了。
“你這不是好好的嗎?其實這也不奇怪,夜里一定很冷吧?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補充點能量。”薛隱顯得有些輕描淡寫。
陶簫激動起來:“但那就像是真的,我被……被一個男人開槍打死,還被裝進了裹尸袋……”
“夢都是反的。好吧,就算是你的死而復生日吧,就像鳳凰,咱們一起去慶祝一下!”薛隱笑了,就像一個斗士。
陶簫高興起來,但依然像是賭氣似的說:“你有槍嗎?”
“直覺告訴我你一定遇到什么事了?這么多年了,你怎么從沒聯系過我?”
“我是在問……你有槍嗎?”
“你要槍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和我夢到的那把一樣。”
薛隱笑了,是那種寵溺地笑。“那你要是夢見魔鬼,是不是也要去地獄里找一找!”
陶簫不假思索地說:“地獄不用找。他人即是地獄。”
兩人都笑了。薛隱說:“薩特這話咱們爭論過一個夏天,記得嗎?走,去吃早餐,有家民宿不錯……”
陶簫愣住了,她其實沉陷在某種絕望中,她不想就這樣結束這個美好到令人心碎的早晨,或者說,她不想任由自己信馬由韁跟著他走,因為很久以前那種要命的感覺又回來了,她不想在那沉默的游戲中讓陶笛一直贏,說自己沒有人愛,她也很清楚自己站在危險的邊緣。“你們說的是同一家店嗎,那家叫野馬澤的民宿?”陶簫問,
薛隱一怔,像是明白了什么,說:“野馬澤?不,是歇馬渡。你說的野馬澤是旅游區,在山里,老早就改名了,十多年前發生過一次火災,一直燒到了邊境線上,真跟野馬一樣,后來改名叫棲霞山莊。是我侄子向你推薦的吧,真希望他沒有打擾到你。”
“他幫嬸嬸介紹客人,他要是沒這樣做反而錯了。”陶簫說完有些后悔,于是說要去洗把臉。
他們踩著凝露的野草向前走著,薛隱走在后面,一邊轉身看著自己濕漉漉的影子一邊笑著說:“開店的女人是可樂的媽媽,可樂是我侄兒十年都沒敢表白的同學。他從幼兒園起就單戀可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怎么一個人跑來了這里?”
陶簫突然靈光一現,說:“你剛才說到野馬澤,那個野馬澤度假村怎么會起火的?”
薛隱說:“那件事其實和你妹妹的前夫郭紹乙有關,當時說是天火,因為是在邊境上,比較敏感,對外都說是天火。據說,郭紹乙的表舅在上面有臉面,事情也就壓下來了,反正也沒死人。其實當時鬧得動靜挺大,先說是死了個外地人,可又沒找到尸首,后來又出了個哈薩克救人英雄,劇情不斷發展,著實熱鬧了一番。現在每年旅游季,護林員們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陶簫說:“他們當時怎么會在那兒?”
薛隱說:“應該是度假吧。”
陶簫若有所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張起來:“我其實是因為和我妹妹吵了一架……對不起,我得先打個電話。”
陶簫跑回車上找手機。當她終于在車座下找到如遺骨般冰涼的手機并重新開機時,手機已經快沒電了,上面有三十多通未接電話,分別是陶織錦、王子戎以及單位辦公室打來的。陶簫先是打給了陶笛,見無人接聽,又回撥陶織錦,陶織錦告訴她,陶笛跳樓自殺了。
“什么?你說陶笛……喂……喂……糟了,手機沒電了……”陶簫面色煞白,眼淚奪眶而出。
薛隱急忙扶住她,問:“怎么,出什么事了?”
陶簫說:“陶笛出事了,我得趕緊回去,她一個人在上海,我得訂一張去上海的機票,不……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永遠不會……”陶簫努力想爬上車去,可是腿卻軟得幾乎要跌倒,薛隱一把抱住了她,就像護住那柔軟之蛹的堅強外殼,支撐著她不被悲傷的力量擊垮。
陶簫終于控制不住,在薛隱的懷里大哭起來,她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河水浩浩蕩蕩泛過春季的麥田,毫無顧忌,孤意奔流,仿佛一輩子都醞釀著這樣一場哭泣。薛隱抱著她,默默地將目光望向湖水,仿佛知曉陶簫的所有心事,他說:“不管怎么樣,事情出來了,就得面對,不能總是當逃兵,上車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陶簫聽了這話,慢慢止住悲聲,看了一眼薛隱,說:“好,我們走。”
坐在車上,陶簫悲欣交集,感覺人生的大悲大喜正以一種可怕的方式慢慢吞噬著她毀滅著她,她清楚自己正站在危險的邊緣,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自己每天都在想念的男人近在咫尺。望著正專注開車的薛隱,陶簫慢慢將手伸向他,想象自己的手將成為釋放靈魂的第一束光,而后將整個生命靠近他,融入他。仿佛心有靈犀,薛隱恰在此時將臉轉向她。然而,災難卻突然降臨——一輛卡車風馳電掣般從側面竄進他們的馳道……
在預感到危險到來前的百分之一秒,陶簫像蝸牛一樣收回在微觀世界中緩慢探索的觸須,任由絕望如同雪崩將自己一卷而過,在那狂飆中,她再次感到了與薛隱對視時的溫暖。
13
陶簫游蕩在一個遼闊龐雜的夢境中,這個夢猶如大海一樣難以逾越。在這個夢里,她看見了薛隱,從天邊鋪排而來的年少到年老時的薛隱,他用那雙不變的雙眸深情地望著她,說:“你這不是好好的嗎?”然后他們將目光轉向紐根林斯湖,神情與身影跟著飄遠。她大叫著去追捉那幻夢般的光影,手指卻在現實中動了一下,守護在病床邊的陶織錦看到了,激動地大叫:“子戎,她動了動了,她的手指剛才動了。”
王子戎去找大夫,大夫進門的時候,陶簫已經睜開了眼睛。
陶織錦告訴陶簫,陶笛并沒有自殺,她只是在樓頂給她打電話時不慎摔落,掉落在了旁邊的露臺上,只受了點挫傷,身體并無大礙。“倒是你,懷著孩子,怎么跑那么遠的路,多危險啊!幸虧只是摔斷腿,頭上的傷養一養也就好了。”
陶笛問:“他呢?”
雖然王子戎不在,陶織錦還是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壓低聲音說:“你是說薛隱嗎?你還問,你怎么會去找他呀?”正說著,王子戎提著一箱桃子走進來了,說:“大姐,這是羅云從農家小院弄的,趕緊洗洗讓陶簫嘗個鮮。羅云還幫忙弄了不少小院的雞鴨鵝,你建議買的小冰柜都塞滿了。對了,你們剛才是在說薛隱嗎?我剛才去看了,還在重癥監護室,不過醫生說已經有好轉了。”
陶織錦愣了一下,什么也沒說,拿了桃子去洗。
王子戎望著陶簫,滿眼都是愛意,說:“這孩子來得真是時候,咱家的福星啊!等出院回了家,咱好好調養,合理膳食科學搭配。我這兩天在醫院蹭了幾堂營養課,這真的是門學問。”
陶織錦將切好的桃子遞給陶簫,說:“我們簫簫真是好福氣,子戎照顧起人來真是心細。”
陶簫叉了一塊嫣紅的桃肉放進嘴里,郁郁寡歡地說:“陶笛家的蟠桃不知道怎么樣了。”
王子戎一臉嚴肅地說:“我給陶笛打過電話了,她很后悔那天說的那些話,要不你也不能出那么大的事!”
陶簫說:“是嗎?她說什么了嗎?”
王子戎說:“陶笛說你們倆像喜歡同一個布娃娃似的同時喜歡上了薛隱薛老師,后來在一場游戲中,為了不輸給對方,你們都選擇了唯一的答案,但她沒告訴我是個什么游戲,也沒告訴我答案是什么,反正,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們倆都贏了。這個世上,有的人活著就是為了輸贏,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你們倆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
陶簫說:“雖然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我和她卻是不一樣的!”
王子戎明白她話里有話,說:“行了,我說不過你,也別再費神想了。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我兒子現在還借住在你的……怎么說好呢?說子宮太粗俗,說豪宅不符合你的審美,應該說是宮殿。”
陶簫一笑:“的確是宮殿,不過應該是一座迷宮。”
世上最著名的迷宮莫過于希臘克里特島北岸的米諾斯迷宮,這個不幸的人類國王不得不借助不可控的外力消弭源自自身不受信誓犯下的大錯,結果付出慘痛代價。
陶簫之所以說這個嬰兒住在體內的迷宮中,源自不可確知的一切。陶簫是高齡產婦,且被新生兒溶血癥定上標簽,讓這次妊娠過程與人工干預修復并軌,從加護病房到出院調養,盡管嚴格孕期管理,以防高齡產婦并發癥造成更多不可控,卻終因諸多“迷宮”因素,胎兒還是在五個月時停止了心跳。
陶簫雖說早就有心理預期,卻還是被喪子之殤當頭擊倒,她原以為自己是在與隱秘的愛人共同與死神作戰,可到頭來,她只看見自己廢墟般的身體如夜游神般飄蕩在白晝與幽暗之間。她不想歷經劫難的薛隱看見自己的頹廢,不想聽薛隱說她又在當逃兵。于是,原本計劃去農場探望薛隱的計劃一再被她推后。
直到兩位姐姐約陶簫去農場過年,陶簫才發現外面冰雪正在消融。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到了農場可以去見薛隱,于是答應下來。可是第二天就接到陶織羽的電話,她們得取消這次計劃。
14
庚子年春節,后來席卷全球的大疫拉開帷幕,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家中。令陶簫沒想到的是,在籠罩整個國家的疫霾下,取代自己的錐心之痛的卻是自始至終隱藏在自己家庭內部類似病毒的東西,它慢慢從隱性轉為顯性,從潛伏走向公開。
陶簫懷孕期間,王子戎搬回了臥室,說要時刻守護他們母子。陶簫出院后,王子戎重回書房,說怕自己打呼嚕影響陶簫休息——盡管他們婚后一直睡在一張床上。
一切又回到了從前,但又絕不是簡單重復。從前,陶簫認為王子戎生性木訥并非理想中人,而王子戎也深諳于此,始終對她賠著小心。而從他投資失利選擇辭工起,陶簫發現自己根本談不上不了解作為自己的丈夫的王子戎。事實上,王子戎的寡言少語并非木訥而是一種隱忍,就像貓咪肉墊里的利爪以及日本和服下的戰甲,需要有足夠的耐心你才可能接近真相。
封城在家,王子戎除了偶爾上網,會與陶簫一起下棋或者下廚。漸漸地,王子戎把大量時間放在了電腦上。一天,他干脆告訴陶簫沒事別打擾他,他需要集中精力做事。陶簫問他做什么,他說:“還有什么,股票啊,我買的醫藥器材股每天都在漲,都漲到天上去了!”
王子戎的變化,并沒有令陶簫感到不適。她覺得命運給自己開了個玩笑,如果不是因為意外懷孕,也許他們已經離婚。陶簫心平氣和地重新收拾皮箱,只收拾自己那只,因為你永遠無法定義除你之外的那些人的重要物品。她只想等到解封那天,拿著自己的東西走出去。
陶簫想起薛隱說的“你不能總是當逃兵”的話,像是受到了某種鼓舞,于是想給薛隱打個電話。想到薛隱,她臉上有了笑意。她拿來手機撥過去,可電話提示對方“無法接通或已關機”,她想,既然是非常時期,警察們當然是最忙的,于是暫且作罷。可一連兩天,情況都是如此。于是她打給大姐,可是出于自尊,話到嘴邊還是放棄了。她恨自己是個膽小鬼,心想如果換了陶笛,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陶簫與陶笛久未聯系,彼此仿佛遙遠的星座,發出的信號需要靠人造衛星轉達,人造衛星當然是兩位姐姐。
疫情開始前,陶笛曾假意與烏獲和好,可回家當晚,她就將烏獲灌醉,帶走了已經放寒假的小米。她騎著電動車上了省道,電量耗盡,她棄車步行,帶著小米乘火車南下,暫居在陶織羽多年前購買的一處海濱度假屋。不到一周,母子二人就被困在度假屋,開始了全民無例外的居家隔離。
陶簫想打電話給陶笛,陶笛卻打了過來。“沒想到吧,這次是我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你贏了。我聽大姐說,解封后你想賣了房子辭了工作去旅行?乖乖女的畫風怎么突然變了?”
“就是想換個活法。”陶簫突然想起陶笛也說過同樣的話,有些尷尬。
“換個活法?那還不如去火星,否則不如換個男人。男人是你整只鍋子里的最大變數,他要么是一粒老鼠屎,要么是一點松露,再不濟也得是把鹽——咸了淡了,有味就行。不說別的,就拿生孩子這件事來講,你換個男人不就完了嗎,只需要留意一下對方的血型……”
“不,我和你不一樣!”
“真的嗎?我無恥下流,而你圣潔高尚!”
“我不想吵架。”
“我聽說薛隱的事了。”
“不行!不許你提他!”陶簫有些失控,她突然發現自己像是與陶笛實現了換位——如今她是比較狼狽的那個,她擦掉眼淚,說:“至少今天別提!”
“還像以前一樣嗎?懂了。那就說點你感興趣的,比如野馬澤什么的?”
陶簫說:“好啊,你說吧。”
“我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死,對吧?”陶笛就像一個求證冰激凌口味的小孩。
15
陶笛說,我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死,更不知道是否會死于親人的背叛。那天到野馬澤的不止郭紹乙,還有三個男人:一個是郭紹乙的死黨董坤,一個是想掙點外快的當地小伙,還有一個就是郭紹乙說的“外鄉客”烏獲說的“鄰村的男人”。對,我這次就是為他逃跑的。他叫海陵。
我約了海陵,他有一輛越野,我想在大姐二姐面前耍耍威風。不過,僅此而已,我并不愛他,他只是個發誓要跑遍全中國的大學生“驢友”。他是我在郭紹乙不愿和我離婚,而我又差點走上絕路時認識的。
郭紹乙收藏上癮,丟了公職,只好包地,可年年虧損。家里倒是塞得滿坑滿谷,他揚言要把我們的家建成為民辦博物館。一些人為他鼓吹張羅,他更來勁了,根本不管自己老婆孩子有沒有像樣的衣服,能不能填飽肚子。他甚至試圖犧牲老婆的色相。我要離婚,他不肯。我就想去跳柏馬洞——那是個冰川洞,全球變暖,冰川融化,里面空了,我想從那兒跳下去一了百了,然后就碰到了海陵和他的伙伴。
海陵是他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他跟我說,柏馬洞并非直上直下,而像是地球的九曲大腸,跳下去,只會掉在某個突出的巖石上,摔斷腿,在那里等死,每一分鐘都將是煎熬。我怕了,謊稱自己是來采蘑菇的。后來,他知道了我的事。有一天,郭紹乙突然答應和我離婚,說看上了某人的藏品,那是一筆交易,他得娶那家的“老姑娘”。后來,交易沒有達成,可我們已經離婚了。事情就是這樣,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海陵設的計。
在去野馬澤的路上,海陵被郭紹乙他們盯上了,他們將他挾持到我面前。那一晚,那棟度假屋成了悲劇的風暴眼。在那之前,大姐二姐借口去管理處要毛毯什么的溜了,然后好戲就開場了。
他們四個開始玩牌,郭紹乙和董坤贏了海陵的車,董坤又提議,拿我當獎品。董坤本來就是個流氓。海陵用拳頭招呼了他。混戰中,用來營造氛圍的馬燈掉在地上,度假屋燒了起來。后來,一直蒙在鼓里的當地小伙幫了我,我就開著海陵的車跑掉了。被親人背叛,讓我憤怒、絕望。加上當時大火沖天,我覺得海陵會死,我怕被牽連,于是賣了車,跑了。
陶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原來是這樣,那場火災,后來被說成是邊境森林大火。”
陶笛說:“那個當地小伙救了海陵。海陵回鄉后,憑著一項汽車上的發明專利,加盟了一家公司,后來又研發出了其他專利,但病痛折磨著他,日夜辛苦搞研究,他身體徹底垮了,于是回鄉養病,否則我們一輩子都不會遇見。他住在鄰村,直到他聽說有個女人種了棵撒馬爾罕金桃。我種下那棵樹的時候,連同過去的我都一起埋葬了,可最終卻促成了我和海陵的重逢,這大概就是命吧。但我沒認出他來。當他認出我,立刻就逃走了。就在他轉身逃跑的那一刻,我猜出了他是誰。多年前,他為了保護我才落到這種地步,而我卻丟下他跑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我害了他。不僅如此,我也害了烏獲,我利用他對我的愛毀掉了他的生活。我總是在激怒他嘲笑他,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得到他的愛……這就是我所擅長的,我就是妖精本尊!可就算這樣,這次回去,烏獲還在求我原諒他,說他會到縣城買房,就我們一家三口住,離他媽媽遠遠的。可是我無法原諒自己對海陵的傷害,海陵是個多好的人,我想照顧他……”
陶簫問:“那你現在是和海陵在一起?”
陶笛痛苦地喊:“不!他一直躲著我,他不愿拖累我。他逃,我就追,就是這樣。直到昨天,我偶爾從微信朋友圈上知道了他的下落,那是他的一個工友發的……”陶笛先是哽咽,然后哭起來。“海陵住在關停的大通汽車配件廠,廠里只有他一個,工友們很擔心他,因為之前他就病了,把自己隔離起來,廠里不讓講這個事……我弄到了志愿者的工作證,我帶著小米進到了工廠里面,我們找他來了……”
“什么?你還帶著小米……”
“海陵以前說過,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帶著老婆孩子開車旅行。”
“這些事情得等到疫情結束后……”
“我怕海陵等不到了……他的工友給了我那間屋子的電話號碼。他聽到是我,根本不肯見我,說他有充足的食品和藥物,可我感覺他的健康狀態很差,我該怎么辦?我進不去屋子……”
“陶笛,聽我的,海陵是對的!你得回去……”陶簫沖進書房,示意王子戎不要作聲,然后迅速寫下一張紙條:陶笛危險,打某市急救電話,告訴他們大通汽車配件廠有人病重,需要緊急救助。
陶笛在那邊說:“我不能離開,他會死的,我得進去看看。”
“他現在需要的是醫生,再說,你和小米穿防護服了嗎?”
“防護服?他沒有感染新冠病毒,他只是……都怪那場火,他的肺不好。別那么冷血!”
“你也明白自己在做傻事,如果你不趕緊離開,會牽連到小米的!想想小米吧……”
“別說得那么義正詞嚴!說說你自己吧,當初你喜歡薛隱老師,我和你開玩笑說他喜歡的是我,你就和我玩起了沉默游戲,說誰最先談論他算誰輸!那之后,我們真的就再也沒說起過薛隱。為了你的驕傲和別人的評價,你放棄了你愛的人!可我不是你,我不在乎別人說什么……”
王子戎走過來示意他已經打了那個電話,陶簫點了點頭,但王子戎卻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真的嗎?那如果我告訴你烏獲根本不愛你,他還在聯系他的前妻……”陶簫試圖拖延時間。
陶笛笑了:“我知道。他是故意那么做的,為的是讓我嫉妒!他挖空心思去做這種事,就像你現在挖空心思想要阻止我,告訴你,海陵沒有感染!不信我帶你去瞧瞧……”陶笛將音頻對話轉為視頻,陶簫在屏幕上看到一棟獨立的屋子,那更像一間工具房。陶笛讓她看墻上的消防斧。“看到了嗎?沒有什么可以阻止我!”
王子戎也看到了,著急地說:“陶笛,你在干什么,別犯傻……”
陶笛從屏幕上看到王子戎,突然笑了:“哈!難得你們夫妻同框,哦,我忘了,目前全國大多數夫妻都被圈在一起。不過我現在要掛斷了!你上次也是這么對我的,不愿聽我說完,一直掛我的電話,以為我背著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找野男人,就算我以死相逼也不愿意聽我說完,記得嗎?陶小姐,告訴你,我上次的確是跳樓自殺,可惜天不絕我!上次我救不下海陵,這次大不了陪他一起去死!”
陶笛在哭,小米也在哭,那是驚恐無助的哭泣。“媽媽,我怕……”
陶簫喊:“陶笛,你嚇壞小米了。那你說,你要我怎樣做你才肯聽我的話?”
陶笛殘忍地歪臉一笑說:“好啊,那就當著你丈夫的面說說你的秘密,你和薛隱的那些事,你說啊。”
陶簫將手機攝像頭對準陽臺上的行李箱,說:“這是我的行李箱,我就要從這個家離開了!薛隱的事,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和薛隱其實一直在來往,包括被封在家的這段時間,我們每天都在聯系。人們常把生活比喻為陷阱,卻忽略了自身的惰性,我的惰性源于習慣,我只是習慣了為自己想象出來的幸福奔波,而不愿為失去的停下痛哭,有人稱之為奮斗。這些都沒什么,至少你和你愛的人心在一起。我和薛隱都計劃好了。你知道農場往北韃靼山方向,面朝紐根林斯河,有一個叫歇馬渡的地方嗎?我們經常去那里,釣魚,劃船,烤野兔,我愛他……”陶簫臉上浮起微笑,為想象中的畫面鼓舞著,心潮澎湃。
陶笛淚如泉涌:“可是姐……你別說了,我明白了,真的,”她凝視著陶簫,就好像隔著屏幕,她們真的在互相對望:“姐,我知道了……我這就帶著小米回去。”
陶簫第一次聽陶笛叫自己姐,她有些激動,也隱約聽見了救護車的聲音。
為了讓陶簫放心,陶笛并沒有關掉通話,而是讓陶簫通過手機看見自己帶著孩子離開工廠,朝遠處走去……
16
王子戎與陶簫一起看著窗外的云,就像兩個被困的囚徒。
王子戎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世事難料。有人說這次疫情就像一面照妖鏡。真的,妖著呢,比方說股市。”王子戎見陶簫正看著自己,便憐憫地抱了抱她的肩,就像在安慰一個失敗的對手。“我的股票長了很多,實在是太多了,我居然成了富豪,誰能想得到呢。”
陶簫淡淡地說:“那要恭喜你了!”
王子戎繼續把控著談話的節奏與方向,說:“那些錢足夠來十次探索古老巖畫的旅行。”他看著陶簫,就像觀察籠中鳥,觀察鳥兒逐漸熱絡起來的對米粒的渴望或者對危險的恐懼。“封城結束就立刻出發,第一站是哪兒?南疆的皮山縣阿日希翁庫爾怎么樣?”王子戎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了不起的蓋茨比》中那位驕傲自負的丈夫,而陶簫則是犯錯的妻子。
“我要走了,離開這個家。”陶簫顯得不冷不熱,似乎已然沉浸在夢想中的山岡。
王子戎將話鋒一轉:“你剛才和陶笛的通話真夠驚心動魄的啊!為了阻止她以身犯險,不惜出賣自己的秘密。”王子戎著重強調了最后兩個字,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陶簫:“你背叛了我!”
陶簫抬頭望著他,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你指的背叛是去見一個多年未見的人,那么比起你的背叛,那算得了什么!”
王子戎一驚:“我的背叛?你是說我背著你搞風投?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些錢我已經掙回來了!”
陶簫說:“有個女人給你生了個孩子,那孩子今年就要上大學了,現在你有錢了,可以去找他們了!”
王子戎聽完,大驚,就像一個被焦雷擊中的人,說話都不連貫了:“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陶簫盯著地板上一小塊太陽透過盆花落下的光斑,輕聲說:“孩子流產那天的早些時候。那天晚上,我洗澡太久造成胎兒缺氧。因為我無法擦干眼淚,我太年輕了,就那樣失去了孩子。那時候流行拍孕婦照,我和那個女人去了同一間影樓,取照片時,影樓師傅誤拿出了你和她的照片袋。在攝影師的眼里,你酷似他的偶像高倉健,所以忽略了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并非同一個人。”
王子戎頹然坐下,像被一只無形的麻袋壓得喘不過氣來,他低聲叫了聲小妹,那曾經是他對她最親密的稱謂,而她稱他為哥哥,因為陶簫希望能有個哥哥。王子戎無意識地搖晃著腦袋,就像風搖著空空的枝頭,他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只是一夜情,她有丈夫,我不能拆散他們的家庭,更不能毀掉孩子的生活!我對不起你,可我只愛你,求求你原諒我……”
陶簫說:“那根本不是一夜情。上次說在羅云那兒吃完飯,其實也是去了她那兒吧!”
王子戎羞愧難當,一狠心,說道:“好吧,大家不妨把話說開。說到照片,也真是巧了,我也接觸過一些的,是些黑白藝術照,是你在美院深造時的一個同學寄來的。她拍的照片很有特點,通常是抓取人物最不經意的瞬間,很美的瞬間。她是個熱心的姑娘,把自認為得意的照片都制作成了明信片,可能是為了讓收藏變得更有趣味!我并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丈夫,也從沒有對我妻子有過任何懷疑。可是,那個牛皮紙袋跨越千山萬水寄來我們這個小城市時卻破損了,總會發生這樣的事,于是我看到了其中一張的一個角,那是我美麗妻子的倩影,我想先睹為快……”
王子戎捂住嘴,發出無限惋惜的嘆息,又像在為即將說出的話攢足力氣:“我看到了你和薛隱的照片,我只見過他本人兩次,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憤怒嗎?我深愛著的新婚妻子居然與人有私情!于是,我去農場找到了他,我想殺了他!”王子戎扭曲的臉上滴下痛苦的淚水,那眼淚更像是燃燒的火藥,讓他痛苦地大叫起來:“可是,我看到他和他懷孕的妻子在一起,還有他們剛上幼兒園的兒子。于是我放棄了,我喝得大醉,在那之后不久,我就與那個女人有了婚外情,可那只是滿懷報復心態的一時興起。從那之后,我就一直在留意你,但并沒有發現你有任何不軌,你就像一只蜂鳥,不停地扇動翅膀忙碌著,為了讓我們過得更舒服。我開始后悔,我對你滿懷愧疚,我想早一天達成你的愿望,去看那些巖畫,老實說,我并不感興趣。可是,你一直在憧憬,于是我干脆辭掉了工作,專業炒股……”
“別再說了!”王子戎的講述令陶簫驚訝,她說:“不,我想你誤會了。那次薛隱是出差順便去探望我,我們只是在一起吃了個飯,他是我和陶笛的代課老師……”
王子戎叫了起來:“別再騙我了!那張明信片上明明印著‘伉儷情深’四個字。”
陶簫紅著臉說:“我們當時在美院附近的餐館吃飯,當我同學拍完照出現時,我嚇了一跳,為了不讓她誤會,我并沒有否認他是我丈夫……我只是不想讓事情復雜化,也不想費勁去做解釋,一方面出于我的保守性格,再則,你知道那種培訓班的同學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見!”
王子戎鐵青著臉說:“當然,所以即便是他和你同床共枕過就更沒有必要去費勁解釋了。”
陶簫雖說氣憤,但依然正色以告:“我告訴過你了,我們從沒有過那種關系!我也不是那樣的女人。如果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就不會和你結婚!我既然和你結了婚,就會忠誠于婚姻,絕對不會做背叛你的事!”
王子戎卻緊抓著不放:“你撒謊!你背叛了我,就在你知道自己懷上孩子后,非常懊悔,你去找他,因為你知道他是個鰥夫了,不是嗎?”
“在那之前,我本來就打算和你離婚的!我早就受夠了你的謊言,我扛不下去了,再也不想這樣虛偽的生活,我恨自己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卻因為一時之間想象出來的幻影,在決定的離婚的時候,和你……我受夠了!事情已經說開了,我沒有什么可說的了!”陶簫越說越激動。
王子戎哀求:“求你別離開我。而且讓你提出離婚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不是嗎?再說,你怎么和大姐二姐說?我們的家庭在她們看來是多么的完美!”
陶簫冷笑著搖了搖頭:“不,我再不需要什么理由了!”
王子戎點了點頭,說:“當然。其實大家都知道,包括陶笛……”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如果你是為了薛隱……好吧,我剛才說了,我只見過薛隱兩次,第二次見他……”王子戎沉重地嘆息道:“第二次是在幾個月前的醫院太平間。薛隱是車禍當天去世的,他根本就沒有進過重癥監護室。他被卡在車里,一直堅持到救護車接走你才合上眼。我沒敢告訴你,我是怕……”
陶簫的肩膀晃了一下,從她那單薄的身體里發出一聲細長的呼喊,那是沒有任何實質意義的聲音,不是誰的名字,也不代表痛哭前的嘆詞,她再也沒有作聲,像一匹馴順的布匹不聲不響躺下來,蜷縮起身子,淚水頃刻間嘩嘩嘩地流淌,整個身體并沒有發出一點響動。
夜里,陶簫夢見原野上長著一棵高聳入云的蟠桃樹,她一點一點爬上樹去,在她周圍,樹葉與鳥鳴豐滿如云,遠處的湖泊閃爍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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