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翔,深圳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小說、散文、評論多部,曾獲北京文學獎、上海文學獎、魯迅文藝獎等20多個獎項;非虛構文學《手上春秋——中國手藝人》入選深圳第20屆讀書月“十大文學好書”和第八屆書香昆明“全國十大好書”等榜單,小說集《伯爵貓》入選作家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度好書。
1
大寶跟玲瓏都是二婚,一年前兩人辦理結婚手續,接受一撥兒老同學莊諧不一的祝福與厚薄不一的賀儀。大寶已經過了五十八歲,玲瓏才四十歲出頭。洞房花燭夜,大寶很真誠也很溫情地跟玲瓏說,從今天開始,頭一二十年,我還可以照顧你,或者說相互照顧,再后,就剩你照顧我了,你要有心理準備啊!
玲瓏一撇嘴道,不愛聽你在這么美好的夜晚講一個“剩”字,要剩也是剩你,不該剩我。你當我是剩女啊?!
大寶樂道,在我認識的朋友里面,剩女多,剩男也不少。你是提前剩下的,我是老早就剩下了,所以你將來照顧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大寶的兒子大學畢業之后,去了瑞典留學并工作,孩子他媽從來都是一路陪讀,從一座四季無冬的城市去了一個冰天雪地的世界也無怨無悔。玲瓏的女兒跟隨她爸生活,在實驗中學住校。兩人的生活倒也簡單,不像其他拖兒帶女的二婚生活,總是有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纏繞。大寶目前在一家投資公司任CEO,忙的時候,個把月都難得在家里吃一次飯;再婚之后,除非工作太忙,他每天堅持要在家吃一頓飯。概因玲瓏從一家臺資企業辭職后,居家寂寞,雖然家里有一只八個月的泰迪,到底還是無人對話。大寶能想象他不在家,玲瓏百無聊賴的樣子,一邊聽書,一邊洗滌。喜歡洗滌,是因她有潔癖,無論外面是否有太陽,總是要在陽臺上掛滿飄逸著洗滌香波氣息的衣物才覺清爽。常常聽書,是因他推薦她讀的任何書,她都難以堅持一刻鐘,要么眼累,要么走神,只有聽書,似乎才可以從早到晚不厭倦。
大寶一面嘆息道,你又不是90后、00后,讀熒屏長大的,怎么會讀不了紙本呢?另一方面又為她終究還能聽書慶幸,況且她讀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陳忠實的《白鹿原》……說明老婆口味不輕飄啊,盡管她走進時裝店試衣的沉迷,會把聽書的勁頭甩下兩條街。
這天下班之后,大寶眉頭不展,心事重重。直到玲瓏把幾個香噴噴的小炒端上餐桌,他也沒有像平日那樣喜上眉梢。玲瓏在他的空碗里夾了一箸辣椒小炒肉道,你嘗嘗這個螺絲椒辣不?
大寶雖然是湖南人,可來深圳近三十年,口味慢慢變得清淡,雖然還能吃辣,卻早已是粵菜有力消費族的一員。
他心不在焉道,還行。
她漫不經意問,在單位碰到事情了?
他抬頭道,你認識的,老同學李富陽患了腦梗送去醫院檢查,今天進了ICU溶栓。
玲瓏一愣道,上次見他,不還是好好的嗎?
他道,那還是半年前了,之后再沒見過他吧?
玲瓏點頭,是啊,時間過得太快!
那次婚禮,當年中文系畢業在深圳的幾個老同學,另有一些單位的同事,總共十幾個人過來湊熱鬧,最活躍的就是李富陽。
任何同學或朋友聚會,總有一個靈魂人物,話稠而俏皮,活躍氛圍。玲瓏一望而知,富陽是宴席中一個轉盤,可以把話題轉到任何一個人跟前。他的插科打諢也是一流,說汪曾祺在一篇散文里講到乃父當年續弦,汪生母的一個遠方兄弟送來一副對聯:
蝶欲試花猶護粉,鶯初學囀尚羞簧。
這副對聯摘自唐代詩人皮日休《聞魯望游顏家林園病中有寄》一詩的頸聯。只不過,皮日休原詩中的一個“飛”字,據說是鄭板橋改成了“花”字。李富陽道,鄭板橋這么一字之改,不得了,就有多種意味了,本來是一幅春光圖畫,汪老卻在父親的婚禮之后很久,讀出了很“黃”的意思。汪老說:我父親年輕時的朋友大都有些放蕩不羈。富陽當時道,我也比照皮日休這副聯,給大寶兄送上杜甫一首迎接客人律詩的頷聯。說著他有意避開玲瓏,挨個在客人耳邊傳遞杜詩的頷聯,最后才跟大寶咬耳朵。在座并非都是中文系出身,不是人人都能聽懂李富陽兩句詩的弦外之音,但大寶立時聽懂了,杵了他一拳道,再好的經也能被你這歪嘴和尚給念歪!富陽道,我是一個徹底的流氓無產者,但今天這個鬧洞房的場合,也不能念給嫂夫人聽,不然就有調戲之嫌了!有幾人才悟過來,笑得東倒西歪,便是一陣杯盞乒乓亂響的干杯聲。
幾天后,玲瓏才想起這一出,問大寶,那天李富陽念了什么歪詩?把其他人給樂的!
大寶呵呵道,你就當他講了一個黃段子吧!
大寶極為欣賞富陽的才華,說他左右開弓,左手寫舊體,右手寫新詩,都好,對聯自然也不在話下。一般人論舊體詩詞,多半不離李杜,要么蘇辛,再或者李煜、李賀、李商隱……他卻喜歡一些少有人知的詩僧——亦詩人,亦僧人,如東晉的支遁,唐代詩僧三大家皎然、貫休、齊己,還說他沒看到這些詩僧的傳記,材料太少,如果有生之年有余錢,他最想做的事情,不是給汗牛充棟的李杜蘇辛之類的研究續貂,而是給這些一生落落、生活枯淡寂寞的詩僧立傳。
他最喜歡的是清朝一位只活了三十五年的詩人黃仲則,曾為他的一本詩傳撰寫了大致的目次,陸續積攢了不少資料,大寶還資助他去黃仲則的老家常州武進考察過,卻開了個頭就擱淺了。
大寶家里張掛的唯一一張書法就是富陽撰寫的:
萬貫家財豈如腰系同心結,千般富貴難匹耳聞解語花。
這句詩就是富陽從黃仲則的一首《感舊》化裁而來:風前帶是同心結,杯底人如解語花。富陽的毛筆字也好,行楷兼得,筆法飄逸而沉穩。大寶將這首詩的意思解釋給玲瓏聽,玲瓏心生感激道,老同學是在提醒你,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懂你的人。大寶將她一雙手握緊,舉起道,所以我大寶才會裝裱張掛。我還有一些名家字畫,都一一壓在了箱底,就為這位老同學不僅懂我,也懂你啊。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富陽除了送老同學一副自己撰寫的對聯,還送了一串自制的竹管風鈴。風鈴是他從內地帶來的,用的是家鄉的小山竹,兩個手掌長短,一共18支,上面火烙了一些詩僧的詩句。竹管高低錯落,風過耳,常會鳴響有節奏感的曲調。神奇的是,北風吹過,鈴聲鏗鏘,金戈鐵馬;南風吹來,鈴聲柔婉,如怨如訴。
玲瓏把竹管風鈴掛在北窗,她認為這個新家需要多多拂過陽剛之音。掛風鈴的時候,她忽問,這串風鈴是不是富陽當年做了想送給一位心儀的女朋友?我很少見男人張掛風鈴的。
大寶一愣道,有可能,但也不知為何沒有送出去,來不及嗎?
玲瓏道,找一個他開心的時間,可以問問。
知曉大寶對一向落魄的富陽多有支助,玲瓏并無一絲一毫的怨言,甚至提醒過大寶,是否找機會,把一直沒有固定職業的富陽弄去他們公司上班。
大寶搖頭道,先不講本公司的人事并不是我說了算,不想讓人用挾私的眼光看我;再講,富陽離開固定職業太久了,已經回不去了。我對他太了解了,一只森林里的鳥兒,盡管覓食不易,你把它抓進籠子里,整天好吃好喝,它終究還是喜歡自由自在的藍天。
大寶告訴玲瓏,雖然在醫院臨時給富陽找了一個護工,但不是自家人,難得盡心的。
玲瓏道,那我去唄。
兩人并未多商量,第二天玲瓏就去醫院照看李富陽,先把已經帶出了感情的泰迪犬二寶寄養給了閨蜜春旗。
2
富陽比大寶大兩歲,已經六十歲出頭了,相比大寶的膚色白凈、斯文倜儻,富陽則黑膚寬臉,連腮胡子,落拓不羈也邋里邋遢。結過三次婚,都接二連三地離了,帶來的是不斷加劇、一路狂奔的清貧,直到赤貧——按大寶的評價:除了一身才華之外,一無所有。大學畢業之后,他被分回老家縣一中教書,不知是不是書教得太才華橫溢、風流倜儻了,居然誘發一位高中女生由暗戀老師,到明戀吾師,到滿城風雨,一發而不可收拾。如此下去,要出大事情。富陽在一個寒風瑟瑟的冬天,一襲秋衣,墨鏡遮掩,不辭而別,倉皇南下。
就這樣,李富陽輾轉泉州、珠海、海口,直到投奔大寶而來,于十多年前到深圳定居。說是定居,其實也是居無定所,全靠大寶約起一撥朋友從旁助力,讓他編企業報刊,編街道宣傳資料,如果順利,拿到一位愿出錢寫自傳的老板的高稿酬,便可維持一年半載體面的吃喝。
可是凡事都有順逆。李富陽太有個性,無論是編寫公家書刊,還是撰寫私人傳記,他都是拂逆多過聽從。用現在醫生講的一句話就是,依從性不大好。常常為一個詞要改,或者一段話要刪,便怫然作色。那次給一個在家鄉辦水電站的老板寫傳記,說好千字3000元,他不署名。老板看了頭兩章,萬把字,還比較滿意,但覺把他拔得不夠高,順口說了句,你寫完之后我還可以找人加工。富陽當即惱火,說是改動什么也要征得原作者同意啊。老板不悅道,反正又不署你的名,你也不要名,你管我怎么改呢!我管付錢,你管寫就是了!
富陽大怒道,我不要名,可我還要臉啊!從此一刀兩斷,連即將到手的幾萬首付也沒拿便拂袖而去。
富陽不是一個可以攢夠糧食度饑年的人。任俠縱酒,千金散盡——手頭略有幾分銀兩,便很快揮霍干凈。加之熬夜、抽煙、飲食無節……故而原來的三高,現在講的五高,他樣樣頂格占全。
李富陽卻認真嗔怪大寶道,我看病都是檢查出來的,檢查儀器越精密,設備越多,檢查出來的毛病肯定也越多,以前也只有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現在倒好,多出來高尿酸、高同型半胱氨酸,五高……我看這種遞增速度,很快就會有六高、七高、八高!
如果不是頭天來了一位內地做到廳官退休的老同學小聚,吃飯之間,富陽一直在高談闊論,忽然之間就哧溜摔到了桌底,大寶也不至于次日強迫他去孫逸仙心血管醫院做體檢了。富陽倒是當即爬了起來,嘴角泛出白沫,一只手還在摸酒杯,被大寶不客氣地端走了。廳官同學吃得很節制,席間講了很多養生道理,并提前告辭,為的是去完成每天1萬步的快走指標。
雖然在體檢報告出來之后,大寶督促他一定要謹遵醫囑,按時服藥,并給他買了標注從周一到周日的分格藥盒,以利自我服藥。身邊無人,他哪里有這種覺悟!常常是大寶周日過去檢查,他居然還沒開啟過周四的藥格,氣得大寶要他幾天的藥量一頓吃了。富陽也就真的一把吞,驚得大寶一巴掌扇過去把他滿嘴的藥打得吐出來。
云積必雨,該落下的終究會落下來,富陽中風了。
玲瓏道,見過同學感情好的,也見過兄弟感情好的,你倆的感情好得賽過了兄弟!
玲瓏后來跟閨蜜春旗講,最初就是被大寶與富陽同窗之誼感動了,大寶心高氣傲,被他看重的同齡人不多。
春旗點她的穴道,看來你是真愛他,才會為他去伺候一位同學,你在家里哪里不是爸媽的一把金鑰匙,藏在兜里怕硌著,掛在頸上怕涼著。
玲瓏受用道,是啊,他也講我樂意做他的灶下婢,他已經蠻感動了。這個“婢”字,我常常讀成“啤”,啤酒的“啤”,他糾正了我兩次,我也轉不過來。他講,你從我廚房里的灶下婢,到我老同學大寶的病房里的床邊婢,這個跨度有點大,你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玲瓏頭一揚道,你以為只有你們50后、60后才吃過苦,70后、80后都是溫室里的花朵啊!
玲瓏進到市二醫院神經外科的ICU,四下張望,倒是富陽先看到她了,左手抬不起,右手指著她,嘴里含糊地叫她。
男護工身穿一件淺藍色工裝,背有點佝僂,動作卻很麻利。他告訴玲瓏,幸虧哥送來得早,溶栓很順利。又端來一張凳子招呼道,姐坐。
玲瓏看他一眼想,這人嘴巴倒甜,叫大寶哥說得過去,叫我姐是不是太裝嫩了?嘴里道,勞煩你多用心啊!
一邊調試點滴的護士已經人到中年了,快人快語道,這個時候的用心不用心,靠的兩塊兒,一是經濟實力,二是家里人多。那些個不愿生孩子的人,一旦送父母進來,看了這個陣仗,就有痛感了!
玲瓏心里一動,道,不愿生的原因很多,實在是從小到大,從幼兒園開始,小孩和大人都累得不行。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她們議論之時,床上的富陽都聽見了,他一臉落寞。玲瓏聽大寶說過,他有一個跟了母親的女兒,遠在蘭州,給她打過電話,告知爸爸病了,女兒回了句知道了,會給爸爸打電話,便把電話掛了。
平時是男護工做全天候看護,玲瓏在家做飯熬湯送來,還會帶上他愛吃的堅果大列巴。看似就多了一個送的過程,便多出了很多事情,路上來去打車,有方便也有不方便的時候,上下班時間不僅堵車,醫院電梯也常常得排隊等候。很快疫情有了反復,醫院加強了管理,規定只能有一個家人看護,且需持有72小時之內的核酸檢測報告。
夜晚好一些,玲瓏如果白天不能蒙混進去,要么叫男護工出來接去飯盒,要么叫他出來,置換她進去。
還是護士在走道上告訴玲瓏,難為她這么用心做飯、送飯,病人不知是胃口不好,還是情緒不好,她進來則好很多,護工在一旁的時候,吃不到一半就不吃了。
玲瓏心里有數了,以后她每次送飯都盡量將護工置換出去休息,她守著富陽吃完飯才收拾碗筷離開。
生活最在瑣屑細微處磨人,更何況是照顧一個重病號這樣的費時費力。大寶很快發現了玲瓏的精力透支,夜里睡不好,講夢話。大寶心疼地握著她的手道,富陽很快轉普通病房了,我也正在給他找一家養老機構,你做不動就不要每天去了。
玲瓏道,你這么放心這個護工?
大寶道,不行就再換一個。
玲瓏道,再換也不如自家人。
大寶道,他的自家人遠離了他,我們也不算是他的自家人。
玲瓏道,既然我去了,我就是他的自家人,誰叫你們曾經是大學四年上下鋪的兄弟呢?誰又叫我嫁給你了呢!
大寶道,你這話我愛聽,我既憐惜他,卻也心疼你。
玲瓏道,去醫院照顧了他一段時間,才曉得他真的無所不知。一個那么抗拒體檢、抵觸吃藥的人,中醫的典故倒知道得不少。說著,玲瓏翻看手機,念了幾句詩:“我多長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
大寶道,這是杜甫的詩,長卿病就是現如今的糖尿病。西漢的文學家司馬相如,字長卿,患有消渴病,糖尿病是西醫的講法。富陽在我們班聚會的時候,念過這首詩,這首詩很長,他都能背誦。我們班的人一半過六十歲了,所以患長卿病的也不少,大概有一二十個。
玲瓏道,他的知識面寬,醫生有空的話喜歡聽他天南海北地閑扯。也有不愛聽他嘮嘮叨叨的,有個沉默寡言的護士小玉,長得一般,看得出來富陽很喜歡她,一見到她就眉眼生動,捉住她的手滔滔不絕,說有一個中醫方子,做成的藥丸叫青蛾丸,是慈禧太后做給宮女吃的。小玉就杠他說,給宮女吃的,又不是慈禧太后吃的,你當我是宮女啊!富陽說,慈禧固然是為了宮女吃了青蛾丸體態輕盈,容貌嬌美,好照顧她,宮女不也喜歡自己好看嗎?你看看慈禧那么操勞權力的一個女人,那么個內外交困的年代都活到了七十三歲,她是懂得養生的!小玉再一次杠他,你要是也懂養生,哪里會不到六十歲就住進ICU!
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無論她如何嗆他,都舒服嗎?我看你就不是這樣的啊!玲瓏側臉看著大寶的表情道,那天我見他偷偷塞了一個小掛件在小玉的工作服兜里,小玉沒有拒絕,也不知她是不是知道。如果她事后不知道,富陽的這番殷勤豈不是白表了?
大寶直言道,富陽不可能有多值錢的掛件在身上,是一個小意思吧,感謝護士們每天辛苦地護理,至于她是不是知道,不那么重要吧。
我看很重要,不然他為何不給其他人呢?醫生護士不止小玉一個啊!
這是一件很值得在乎的事情嗎?大寶疑惑地看著玲瓏。富陽是一個單身,小玉是不是我就不曉得了,總之,富陽給一個小護士偷偷送了一個小掛件,可能僅僅表示感謝,也可能是對小護士有好感。僅此而已。我的老同學目前雖然經濟拮據,甚至可以講是朝不保夕,可他愛一個人的權利還是有的吧?
玲瓏不語。一開始她只是對富陽此舉感到好奇,憑一個女人的直覺,一個男人送禮給一個剛認識的女人,一定是心有所動。但為何是小玉?她在護士站看到的幾個護士中,小玉并無任何出眾之處。接下來她想到的是,一個剛從ICU病房出來、經歷過溶栓的病人,如何會在男女之情上有感覺?她父親就是在七十歲左右中風的,幸得及時搶救脫險,之后回到家里儼然變了一個人,以前那個談笑風生、行動利索的父親不見了,代之以木訥寡言、行動遲緩、興趣索然的人。出院后的幾次檢查,醫生都說恢復得很好,加強鍛煉會恢復得更好。他卻直到逝世都沒有變得更開心,也不想做任何康復訓練,包括站立和走動都要屢屢勸說,勉為其難。難怪在中學當生物老師的母親說,一個人的身體是自己把握的,精神更是,如果他自己意識不到,沒有主動性,旁人再怎么勸,都是徒勞。
后來母親與父親兩相隔膜,母親純粹是在盡義務。父親在八十歲還差三個月時去世了,母親恍然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玲瓏其實早知道母親在外有一個相識很談得來,是她在做深圳植物攝影展中認識的。母親一直在克制,等到父親去世,母親壓抑在心中的那一份愛戀卻似乎也消磨殆盡了。作為女兒,玲瓏一直不知道如何描述更不知道如何幫助母親,故而看到同樣中風的富陽依然朝氣勃勃——姑且這么定義吧,心中自然感慨——既有好奇,也有好感。
可是這一切,她覺得沒法跟大寶說,雖然,她的身心早已托付給他了。
3
半個月很快到了,富陽即將出院。
醫生說,他的病情已經穩定了,回家之后一是按時吃藥,定期檢查,再就是注意生活方式。大概是看出監護人大寶的猶豫,醫生追加了一句,如果還想住院,先出院幾天再住進來。
富陽擺擺手道,醫院又不是療養院,有哪個倒霉蛋出院了,馬上又想住進來的!連胡子也不愿刮凈,抬腳就要走。隨即自嘲地吟了起來:樵父貌饑帶塵土,自言一生苦寒苦。擔頭擔個赤瓷罌,斜陽獨立濛籠塢。這是貫休用詩歌給一個打柴人畫像,我就是這樣一介樵夫。
玲瓏開車,大寶坐在副駕上,富陽獨自坐在后面。他嘀咕道,出院的感覺真好,頭上的太陽都比醫院的真實。走了一段忽問,我們這是去哪里?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大寶抬起近視眼前的墨鏡鏡片,反身道,前天不是跟你講過送你去一個養老機構嗎?免得你獨居要做飯,萬一發病了,也沒人知道。
富陽努力回憶道,前天跟我講過去一個養老機構?我可以做飯,做一天吃兩天的。養老機構很貴吧?我發病了,可以給你打電話啊。
大寶道,貴不貴你就別管了。你病了不是感冒發燒,就怕你到時候連打電話的能力都沒有了。
富陽這次腦梗,自己并沒有覺察,是大寶多次打電話給他,未接,下意識感覺有事,這才趕緊過去,一見之下嚇了一跳,富陽嘴角歪斜,口齒不清,大寶立刻就打120叫來了救護車。其間,富陽尿失禁,淅淅瀝瀝尿了一褲襠。
為了安排富陽出院之后進養老院,大寶和玲瓏都沒少花心思。深圳的養老院大都門檻高,昂貴的入門費動輒百萬,不僅他倆會覺得有壓力,富陽自己也會心生抵觸;低廉的排隊人太多,不得其門而入。終于找到龍崗一家民營養老院,有個很詩意的院名:愛晚園。
一棟六層樓,每層有十來個房間,是舊廠房改造而成,僅朝走廊的一面有窗,很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工廠的單身宿舍。富陽被安排在4樓頂頭的一間,房間里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姓祁,耳背,有點老癡,行動也不方便,借助一個步行器去衛生間或出房門。
事先有過聯系,愛晚園的陳老板五十歲出頭的年紀,禿頂而壯實。玲瓏徑直在后門的一棟小樓里找到他,恭維陳總實業做得大,聽講在外面既經商又辦廠,忙得一塌糊涂。陳老板呵呵一樂,自嘲是叫花子拉胡琴——窮快活。得知她先生大寶與富陽是同學而非親人關系,陳老板“嘖嘖”兩聲道,這年頭同學肯幫襯同學到這個份上,也是針尖上落芝麻——難啊!
遂答應給富陽入住打八折。
大寶和玲瓏事先已經將一應床上用品及日常所需備好,放在后尾箱,分兩次提上來。玲瓏鋪床之時,跟大寶交代,還要買一個塑料桶給富陽晚上泡腳,墻上需要一組黏貼掛鉤晾掛毛巾,再是深圳到了十二月也有天冷的日子,買一雙絨毛防滑拖鞋,襪子也要多備幾雙,他的舊襪子有兩雙都露出后跟了,扔了吧……
大寶對富陽道,玲瓏心細,我想到的,她先想到,我沒想到的,她也想到了。以后她還會常來,你有事也可以隨時跟我打電話。
富陽坐在一旁的折疊椅上,神態頹然道,難道我竟要在這樣的地方了此殘生?
大寶趕緊安慰他道,你別想太多,這里畢竟有護工,還有醫務室、理療室、食堂等,等過了這個階段,照樣可以出去的。一次腦梗之后,很容易復發的,我不敢叫你一個人住了,像上次那樣,嚇死人的,起碼身體穩定之后再說吧。身體好了,你想上哪上哪。我還等你一道乘坐一次俄羅斯的寬軌火車,穿越西伯利亞,橫跨歐亞大陸呢!對了,你要買的相關黃仲則啊,皎然、貫休、齊己等等資料,我也檢索出來了,在當當網和舊書網上下單了。
見房間足夠大,大寶跟玲瓏商量,很快打電話讓相鄰的家具店送來一張最寬的電腦桌,一只可以調試的仿皮轉椅,也沒有忘記叫附近的醫藥公司送來一張輪椅,富陽的腿腳其實不利索了,站久了支撐不住,走遠就更不行了。大寶安慰他道,這是聊備不時之需。
富陽看著輪椅蹙眉道,但愿永遠不要有這樣的不時之需。
讓富陽康復過程寫寫大字,當不至于太寂寞。富陽行書喜歡顏蘇,楷書臨過歐柳,平時他在大學班級微信群里亮相的也主要是自己的書法,七律與楹聯,要么是原創,要么是集句,無論書法或創作,總能迎來圍觀與喝彩。
看到桌上很快備齊的筆與紙,富陽眼前一亮,雙手在床上撐起,慢慢走過來。大寶倒出一碟濃黑的墨汁,玲瓏抻平紙下的氈子。富陽想想自問道,寫什么好呢?我這腦子完全銹住了啊!
大寶趕緊鼓勵他道,寫什么都好!
富陽想了想,一筆一畫寫下: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這是黃仲則。
“天生支公與凡異,凡情不到支公地。”——這是支遁。
“應物非宿心,遺身是吾策。”——這是皎然。
“水爾何如此,區區矻矻流。”——這是貫休。
“覓句如探虎,逢知似得仙。”——這是齊己。
雖然手還不是很得勁兒,頓挫的斜逸較為明顯,筆墨依然稱得上飽滿。
大寶鼓掌道,寶刀不老啊。頭一句聽你念過,黃仲則的?
富陽點頭道,是的,你的記性不壞,是他《綺懷》中的一首。前面兩句是“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墻入望遙”,后面幾句是……
大寶打斷他道,可以了,剛出院,無論體力還是腦力,都不能用得太過。你既能寫字,又能背詩,跟過去樣貌差不太多,我已經很滿意了。
富陽要強,捋起左胳膊,又捋起右胳膊,一字一頓道,無記憶,毋寧死!原本他《綺懷》組詩16首我都能背下來,現在只能記住一些零星片段。大寶想想,提醒了兩句。富陽搖搖頭道,那是我們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生人的嵌入記憶,夢里都不會背錯。大寶又提醒了另一首,也是同一路徑。富陽仍不買賬道,如果我只能背誦那一類,這副臭皮囊即便現在拋棄在荒郊野嶺,也不足惜啊!
說著,他忽然念念有詞:
逝水韶華去莫留,漫傷林下失風流。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這是一首清代的詩歌!詩歌作者叫趙艷雪,是天津佟宏的小妾。她的同鄉詩人查為仁的妻子金夫人病逝,于是作了《和查為仁悼亡詩》。袁枚在《隨園詩話》中也極為稱贊此詩甚佳。
大寶夸道,好記性!
富陽大受鼓舞,雙手撐在電腦桌上,朗聲道,好啊,只要記性還在,一息尚存,絕不渾渾噩噩,茍且殘生。大寶兄有何事,盡管吩咐就是!
是夜,大寶與玲瓏激情纏綿之后,握著她的手道,你曉得我這位老同學人生最矛盾的是什么嗎?
玲瓏道,心有余,力不足。
大寶忽然手上使勁,玲瓏叫道,你捏痛我了,你壞!
大寶道,他想做的事,沒有效益;他不想做的事,勉為其難。如此這般,他心里不痛快,抽煙,熬夜,不規律地生活,病痛就找上門來了。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玲瓏問,他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大寶道,寫點舊體詩,個性化的散文,還有為他欣賞的詩僧做傳記。總之不是命題作文,不是千篇一律的公文。要他去寫企業家傳記那種有償報告文學,真是明珠暗投,勉為其難。
玲瓏道,我看他最適合的還是教書,他的古文底子那么好!現在我們的中學教師,動輒攀比名牌學校的本碩連讀畢業,我看未必比得上他一個省級大學的老本科生!
那你講,跟他找點什么事情做才好?你認識那么多朋友,從政的,任教的,都有,當老板的更多。但是他們未必都對舊體詩感興趣啊!哎,我想能不能這樣,讓他給你的朋友每人寫一副嵌名聯怎樣?或者給公司寫楹聯,叫他們付錢?
這么有個性的一個人,叫他教書也難,學生喜歡的老師,學校未必喜歡,你以為他當年逃離家鄉的縣一中,僅僅是規避桃色新聞嗎?大寶沉吟道,找幾個人友情演出并不難,難的是一直演下去。資本都是逐利的,資本家并非都是慈善家,也不能要求人家都當慈善家。
玲瓏點頭道,也是。
大寶道,不過你這個點子倒是提供了一個思路,可以緩解一下他的燃眉之急。
次日傍晚,大寶、玲瓏請富陽出來在附近一家火鍋店吃飯。富陽起初畏難,認為走不了那么遠。大寶說就在愛晚園出門右手三五百米,況且還有一張輪椅啊!
富陽不肯坐輪椅,情愿推著輪椅走。大寶說,他母親九十四歲那年去世的,此前十年都靠一把輪椅維持活動和出門曬太陽。有個輪椅自己推著走,她就不怕摔跤,不過那種輪椅跟這種輪椅不一樣,走累了就反身坐下來休息。
富陽說,那好,我也推著走,走累了就坐下來歇會兒。
沒走多久,他就感覺雙腿不得勁,心跳上來了,滿臉通紅,只好反身坐下來,由大寶在后面推。
富陽感慨道,你看我幾乎成了一個廢人,同班同學,大寶還在社會上飛揚,我卻需要一把輪椅!什么叫畢業三四十年后見分曉,這就是啊!
玲瓏知道這是講給她聽的,安慰道,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大寶講過不止一次,你們班上七八十號人,他最佩服的就是你!他還講,天才就是偏才,以你為例。
大寶道,誰叫你把自己弄得滿身才華!滿招損,謙受益。這是出自《論語》吧?
富陽道,“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此言出自《尚書》。才華是可以兌換銀兩的,我這樣窮得乒乓亂響,還是別辱沒了才華!
大寶和玲瓏一左一右推著富陽到了火鍋店。竹籬茅舍的裝修,頗顯陳舊,卻是借了一個公園的形勢,綠蔭環繞。三人在一樓選了一個角落坐下,窗外一大簇琴葉珊瑚,粉紅色的五瓣花骨朵,灼灼耀眼,各種鳥兒雀躍枝頭。
富陽坐下之后,來了興致道,鳥兒一要安全,二要啄食,這兩樣保證了,它們就高興。
玲瓏道,我曾經在福田皇崗公園看到一些松鼠,細小瘦弱,攀爬在高高的木棉樹上吸食木棉花蕊。那些東西哪里能填飽肚子啊!
富陽道,松鼠的種類很多,全世界有兩百多種,中國有20多種,常見的如紅腹松鼠、長吻松鼠、巖松鼠。松鼠最好的食物當然還是堅果類,松子、榛子之類,吸食花蕊也可解饑。當然他們最好的覓食場所是針葉林。南方的松鼠不冬眠,活動量大,需要更多的食物才行。
大寶道,深圳很少見到成片的針葉林,是不是在公園里適當投放食物才好?
富陽道,適當投放我以為是可以的,也會帶來副作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適合生存的,最后終將會淘汰掉的。
他交叉抱著雙手,垂下頭來。
大寶與玲瓏交換了一個眼神。玲瓏忽然指著窗外草地的鳥雀,捂著嘴問,那是什么鳥?前面兩只小的,一蹦一跳的,后面一只大的,一步兩步地走。
富陽定睛看過去道,黑領椋鳥,前面兩只是雛鳥,后面那只大的是成鳥。那棵美麗異木棉樹上的是一只紅嘴藍鵲,一身黑白相間的長裙,像是隨時都要赴晚宴去啊。玲瓏姑娘,你看鳥兒跟人一樣,或者說,人跟鳥兒一樣,都喜歡把自己打扮得靚靚的!
玲瓏笑道,有一點不一樣,它們都是天生麗質,不像我們需要涂脂抹粉。
見老同學興致高漲,大寶跟富陽講了一個思路,跟一些公司、單位做嵌名聯之類,也寫一些大字。掙錢是一方面,再是不讓腦子生銹。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富陽看著大寶,一臉狐疑問,我的字有人要么?
大寶告訴他,前一段與一家文化公司打過交道,他們是專做這些事情的。委托他們就是了,一切隨緣。
富陽道,好吧。那就試試,免得我總是依賴你這位老同學,時間長了,也是寢食難安吶!
大寶和富陽擊掌。玲瓏也湊上來一把,一起道:耶!
左右鄰桌都好奇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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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當然知道,大寶并沒有事先遇到一家需要人寫字、做對聯的文化公司。大寶純粹是靈機一動,想到了該有這樣的公司,于是便開始在辦公室的電腦桌上,抽空查閱百度,尋找電話,打過去咨詢。
果然很快遇到了一家,謂之云里云外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且立刻就有需求,主要是做楹聯,取店名、人名,乃至擇取開業的黃道吉日……只不過價格都很低廉。
大寶道,你這么低的價格,也太不尊重文化了吧?虧得你們還叫這么一個聲震九霄的名稱!
對方回答,你如果能找到文化名人題寫,我就隨行就市,無名之輩寫的聯,取的名,這個價格就不錯了。你看看現在網約車烏泱泱的那么多,各種壓價就出來了!這就是競爭的結果,供大于求。
大寶道,我這位朋友的古典文學水準,寫的字,比很多名家以及書法家都強!
對方笑了,名人的名字是鑲了金邊的,字好壞,聯好壞,還在其次啊!
大寶也知道對方講得沒錯,只是心里憋屈,嘟囔道,好吧,好吧,就先按你的來。
他將“云里云外”發過來的訂單表格下載,將黃道吉日之類的甄選都劃掉,到家給玲瓏過目,嘆道,太便宜了!兩三百塊錢一副聯,還得提供多選,選中了才付錢!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玲瓏拿起訂單仔細看過后道,黃道吉日之類也別劃掉,給我來做做這些應試題吧,百度百科加上網購幾本《易經》之類的書籍,他們通得過就算是我們支助給富陽的,通不過就權當做了一些文字游戲唄。
大寶擁吻她道,心地柔軟者才有最大的福報啊!
玲瓏推開他道,一是受了你的影響,我從沒見過大學同窗可以好成這樣的,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二是想起我父母親去世都太早了,父親五十五歲腦出血去世,母親六十五歲白血病去世,他們生前兒女眾多,卻沒有享受到多子多福。我排行老四,盡孝不多,現在想起總是遺憾。忘了是哪一年,我鼓起勇氣打電話進了深圳電臺一檔《夜空不寂寞》節目,傾訴的時候情緒一度失控,泣不成聲。主持人胡曉梅一直在那頭安慰我,后來我特意去了一趟電臺感謝她。
大寶道,難為你能理解!你和胡曉梅都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人,她在頭上,你在尾巴。
玲瓏訝問,你連她的年齡都知道啊?
大寶淡淡道,我認識她舅舅,我們都是同一所大學的,只不過他高出我好幾屆,大師兄。我們是在一次校友會上認識的。
玲瓏問,你們校友會里大老板多嗎?
大寶道,一所綜合性大學,從77級到現在,畢業了40多屆學生,什么人才都有,比如胡曉梅,原本是學食品工程的,后來成了一位遠近聞名的金話筒主持人。
玲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玲瓏常去愛晚園,看到了一些老人形狀,每令她觸發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感喟和憂傷。
4樓樓梯口住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婦女,阿爾茨海默病中期,要么呆滯,要么暴怒,常常將大小便拉在身上,護工才給換過褲子,轉身又尿濕了。玲瓏每次從門口走過,都會感受到嗆鼻的味道。她問護工,不能給她穿上成人尿不濕嗎?護工沒好氣道,她哪里聽你的,穿上她就連褲子一起脫了,把尿不濕給扯了!有時候尿不濕就是穿在身上,褲子也是濕的,不曉得怎么搞起的,你講氣不氣人呢?!
碰到連續幾天陰雨,不見日頭,過道里晾著的老人衣褲,總是散發出一股未曾洗凈的氣息,令人無可逃避。
這位老人有一雙很大很圓的眼睛,雙眼皮很明顯的一圈兒大,一圈兒小,這個樣貌與玲瓏遠逝的母親很像。每見她眼神里流露的無奈與遲滯,玲瓏就會想起媽媽在世時的情景。玲瓏還看到一個八十多歲的男子,因為老是尿褲子,護工就想了一招,干脆把他的陰莖套上兩層塑料袋,再用橡皮筋扎牢。扎了一夜的陰莖腫脹發紫,他家人過來發現了,對護工一頓痛斥,還扇了護工兩個耳光……經歷過養老院生活的人,會發現,吃,固然是老人的一個問題,拉,才是老人更大的問題。小便能否控制,大便能否順利排泄,對不少老人來說都是一個日日新的課題,一道道難以逾越的坎子。
這一天,玲瓏又到值班室反映能否配兩臺烘干機,給幾個老年尿失禁的老人烘烤衣褲。服務員沒好氣道,我們老板回來了,你去跟他反映好了!
玲瓏便到后摟。陳老板獨自在房間里打電話,見玲瓏進來,掛了電話說,請坐,隨手泡上一壺工夫茶。玲瓏問,陳總好像不是潮汕人吧?也喜歡喝工夫?
陳老板笑道,經常與潮汕人打交道,喜不喜歡,都會沾染上這個習慣。
玲瓏見他案頭上散放著一些書,還有《論語》《易經》之類,便說富陽對古典文化很精通,如果有興趣可以就近向他請教。陳老板撓頭道,自己是猴子戴眼鏡——假裝斯文,沒什么文化,高中都沒讀完就出來混了。這兩年受疫情拖累,外面的生意大受影響。不然,也不可能有閑工夫坐在這里喝工夫!
玲瓏見他笑得勉強,想起前不久與大寶去金融大廈吃飯,在座一圈人,無論做實業的還是做培訓、咨詢與投資的,都在大嘆不知如何是好,年底年初,發得出工資的公司就是好公司了。
玲瓏還是忍不住說了,愛晚園護工素質有待提高,衛生條件有待改善,硬件有待提升。譬如能不能多買一兩個滾筒洗衣機,一樓起碼一個。還有烘干機也需要,這一段陰雨天,愛晚園到處都是濕氣和尿臊氣。
陳老板道,我曉得,有待提高和改善的地方很多,包括需要朋友和銀行給我注資,需要給護工加薪,不要年年給我的租金加碼,還需要所有老人的家人多點對我的理解,也多來看看他們年邁體衰的父母……
陳老板坐在一張吱吱呀呀的老藤椅里,頭一仰,兩鬢的白發被陽光映射得分外耀眼,疲憊的眼神里卻溢出一道傲慢。
玲瓏怒道,辦養老院跟辦實業還不一樣,這是一個辦慈善的事業,不能光想著掙錢!即使你現在外面的廠子都關門大吉了,你也不能總想著用養老院的錢,補窟窿眼!我還有一句話沒講,你這里的伙食越辦越差,一點指頭大小的臘魚臘肉,就算一頓!前幾天冬至,送幾顆湯圓是沒心沒餡的,幾只餃子全是素的!老人吸收功能原本就不好,沒有一點優質蛋白,譬如鮮魚、蛋奶,哪里有足夠的營養?
陳老板瞪圓了眼睛,半天才道,我的奶奶,我可以把后勤跟整個愛晚園都交給你打理!尤其廚房,自己難做,外包也不滿意。
玲瓏沒好氣道,我是可以試試,只要你放心!
陳老板鼓掌,我相信你,皇帝后宮用太監——我一百個放心!
玲瓏說干就干,先接管了食堂,其他的能管多少是多少,跟陳老板說,先試一個月,工薪由他定,他愿給多少是多少,能給多少是多少,本人不計較。她只要管理權、指揮權,干得太差的她會毫不猶豫地裁撤。食堂連同后勤原有四人,一個大廚,三個幫工。買、燒、洗一條線。玲瓏覺得需要從源頭抓起,親自帶了一個湖北籍幫工去周邊菜場轉悠,比較一番,發現菜場的菜看似更新鮮,卻普遍比超市貴出百分之一二十,只好來到一家富源超市。肉的價格依次升高的是后腿肉、前腿肉和梅頭肉。玲瓏的理解,肉價的高低跟肉質的好壞成正比。
玲瓏平時給大寶做菜,主要用里脊肉,要么雪花牛肉,當然最好的是山姆會員店的澳洲牛眼肉,怎么弄都好吃。玲瓏一一給小湖北講蛋白質的含量的高下排序。小湖北聽完笑笑道,我不曉得哪種肉蛋白質最高,哪種肉好吃我卻是曉得的。我們大廚原先給一個房地產大佬做過私房菜,我跟他打下手四五年了,吃過的山珍海味可以寫一張長長的菜單了!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小湖北將玲瓏點購的葷素及調料一一打包,扔進那輛藍色的電動三輪車。她就坐在他駕駛位的右側。今天她最滿意的還不是親手挑了豬肉、牛肉,而是挑了一些豬下水,比如豬肥腸、豬腰子。記得有次大寶做東請一群朋友吃火鍋,富陽最愛的并非涮羊肉和肥牛,卻是豬下水。那些肥腸涮著吃有何滋味?玲瓏不敢恭維,但見富陽咯吱咯吱地嚼著生吞一般吃下去。
那一定是童年或少年的味道,喚醒了他多年沉睡的味蕾吧?
玲瓏要親手為老人們做一頓好吃的豬下水,老人們應該很久沒吃過這些“糟粕”了吧?誰講偶爾吃一兩回豬下水就會“三高”或者“四高”呢?
大廚煙癮極大,從早到晚嘴里都叼著一根煙,不管點沒點火,總歸得叼著。他先是瞅見一堆新鮮好肉,眉眼一舒,粉紅的煙頭都掉下來了,他一接居然很快又叼住,卻又立馬一口啐掉煙頭道,我可是好久沒上手過這么多像樣的食材了!
玲瓏道,袁枚在《隨園食單》里說了:“一席佳肴,司廚之功居其六,買辦之功居其四。”重要的還是大廚師,采買得好當然更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
大廚斜拍拍手里一條顫巍巍的肉道,有了又滑又嫩的里脊肉,誰還愿意吃槽頭肉!
玲瓏招呼幫工一起來搓洗豬大腸。一邊準備清水及清洗配料,一邊念叨,豬下水的清洗很關鍵,直接關系到烹制以后的味道,要加上面粉、鹽和醋,反復搓揉抓捏,外面搓洗干凈了,再翻一遍繼續搓揉。大廚那邊可以同時備齊花椒、八角、桂皮、香葉、小茴香、姜、蒜,當然還有料酒。我媽當年也用家釀米酒,放老了燒菜。現在老人家不在了,沒人得空釀米酒,我就用黃酒,客家娘酒也行。
玲瓏動作利索,嘴沒停,手腳也沒停,說話間,已經沖洗出兩條肥腸了,條直氣爽。三個幫工,一個拿起掃把在那邊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一個過來了,蹲在水盆邊叫好臭啊!只有小湖北有樣學樣,也跟著清洗出了兩條肥腸。
玲瓏瞥了那個吸著鼻子的幫工一眼道,只有自己清洗的豬大腸,你才會吃著放心,香噴噴的。你們跟著做一遍,以后就曉得怎么清洗了。幫工道,這么費事,我情愿吃蘿卜青菜啊。
大廚見玲瓏如此投入,看不下去了,也挽起袖子過來幫忙。到底是什么灶邊活兒都干過的,兩手青筋暴露,十分有勁兒,三下五除二,洗畢還用大手掌揉碎一把花椒,順勢上下捋一遍,隨手拎起,讓玲瓏聞聞。
玲瓏啊啊道,好香啊!
大廚畢竟是老手,洗凈的一大盆豬大腸,冷水下鍋,焯水,撇浮沫,下料酒,燒開幾分鐘,撈出,重新在鍋中添水,依次放入七八種香料,加老抽及白糖,煮燜約半個鐘點再撈出切段爆香,煸干之后加豆瓣醬翻炒與上色,半勺白酒,一勺沸水,加生抽繼續燉煮半小時,收汁出鍋。
大廚在做菜之際,玲瓏也沒閑著,她領著三個幫工搞衛生,從灶臺、地板到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一路乒乒乓乓地大搞清潔。她想起大寶講過海上有個老報人鄭逸梅,近百歲才去世,他的長壽秘訣之一,就是如果跟兒女出去吃飯館,兒女首先要去探視一下其后廚是不是干干凈凈。如果不干凈,掉頭就出門去擇下一家。她在講這個細節之時,沒有提大寶,大廚和幫工當然也見過她老公大寶,她只說是自家一個親戚,活到百歲,秘訣一是很少吃飯館,二是如果下飯館,必定看后廚是否干凈。末了總結道,如果讓他們看到我們的廚房,一定還沒坐下就走人了!
大廚呵呵道,健康人千萬別到這里來,但凡到這里來的,已有百十種的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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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這頓飯,當然不僅僅有又酥爛又有嚼頭的紅燒肥腸,還有小炒肉、攸縣香干、清蒸鱸魚、粉藕燉筒子骨……光是這一道肥腸,就令愛晚園的老人們喜形于色。對富陽來說,簡直是歡欣鼓舞了。
玲瓏叫大寶也趕過來陪富陽吃飯。
陳老板也聞訊過來了。
一起在食堂吃圍桌。富陽連吃幾箸肥腸,嘖嘖道,這樣的飯菜才叫飯菜,這樣的生活才叫生活。
玲瓏臉上飛笑道,你的評價這么高啊?你的要求也太低了點吧!
大寶也高興道,今天是我們家玲瓏督廚第一天,不可無酒啊!陳老板止住他起身,隨即叫幫工去后樓取來一瓶茅臺,斟上三小杯,道,這是真酒,放心喝,在一個做酒莊的老朋友那兒提的貨。
富陽一杯飲盡了,直咂嘴。大寶只抿了一小口道,玲瓏在這里使出了渾身解數,氣力耗盡,以后我要么在單位吃飯,要么在這里開伙,免得她一心顧兩頭,太累了。
陳老板鼓掌道,歡迎歡迎。
富陽給大寶豎起拇指哥道,堅持在家吃晚飯的是個好男人!
三個男人在一起,不免經商從政、國際國內一通亂扯,說到意見相左之處,富陽和陳老板爭得面紅耳赤。大寶趕緊在桌下踩富陽的腳。富陽嘆道:不是一路人,不進一家門。我們不是一路人,卻進了一家門了!囊中沒錢難死了英雄漢,哈哈哈……富陽好酒,也易過頭,很快就現出醉態,卻還頻頻舉杯。大寶制止道,他發過腦梗,不能再喝了,回房休息去吧。說著便扶他起身上輪椅。
陳老板感慨道,見過子女孝的,見過夫妻好的,但見同學這么親近相助的,還是頭一回。說著抽出手機連拍了幾張,說是要發給自己當年一群發小看看。如今的年輕一代,難有這么好的友情了吧。
大寶推富陽進電梯的那一刻,陳老板反身走到桌邊,對正在收拾的玲瓏道,我有幾句話想給你講。
玲瓏見他臉上忽然嚴肅,一愣道,什么事?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
陳老板撓撓頭道,你沒做錯什么,站在任何一個食客的角度,尤其是愛晚園所有老人的角度,都應該向你翹起大拇哥……只是站在我的角度,天長日久,怕是會難以承受。
陳老板遞給她一張手寫單子,他說是大廚寫的,是今天采購的菜單,還不包括油鹽醬醋水電氣及人工。
玲瓏采購之時,也估量過各式菜蔬的價格,下意識沒有碰海鮮等大菜,沒想到辛辛苦苦做完,老人們吃得高高興興,換來的卻是一張拉黑了的老板的臉。
玲瓏問,你覺得超支了多少?FDE0C64D-BFCE-4514-AD04-9E526F27D10D
超支了百分之百。陳老板道,愛晚園在深圳同類養老機構里,收費幾乎是最低一檔,若是講住宿水電費用是固定的,波動最大的就是伙食。年底租賃合同就要到期了,房東不但不準備降價,還說要提升租金,這個我就更難承受了。現在有誰想接盤嗎?我分分鐘都可以原價轉讓。要不然這一群無處可去的老人們就太可憐了。
玲瓏盯著陳老板的雙眼,一個70后,兩鬢已經生出不少白發。他的眼神有一些躲閃,一覽無余的無力與無奈,也是真實的。
玲瓏答應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若是能夠找到一位大老板,或是一家慈善機構贊助就好了。
陳老板雙手合十道,等你的好消息,要是能找得到,我一定燒三炷高香!
大寶午飯后去了公司。快到年底了,玲瓏下午想幫著搞搞樓道與走廊的衛生,做到一半,忽然覺得頭暈,趕緊在一間客房里半躺著休息。
回家路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一進門,泰迪很乖巧地過來蹭她。玲瓏邊換衣服邊喂狗糧,邊琢磨晚飯該做點什么,廚房里沒見什么剩余,才想起這段時間一心撲在愛晚園,已經很久沒去山姆采購了。原本十天半個月是必定要去一趟的,牛眼肉、銀鱈魚、整只燒雞及大瓶酸奶,是不會錯過的獵取。加上進口的各式水果,直到把一個雙門冰箱塞滿才心滿意足。
望著冷清的鍋灶,她心底忽然生出蕭疏的感覺。哪里有點兒不對?是大寶對同學太好了,自己也希望通過助力他的同學,討得大寶高興?還是自己原本也想做成一兩件讓別人尤其大寶刮目相看的事情,證明自己真不僅僅是一個只會洗洗涮涮的家庭主婦?就像今天,原本一早與小湖北親自去買菜,也不是沒有權衡過高低貴賤,一樣海鮮都沒買,便是量入為出的縮影。勞心勞力,也搭幫大廚與小工,配合做了一頓大家都欣賞的美食,卻沒想到換來的是陳老板的一張苦臉。
如此這般,還怎么繼續下去呢?若是把這個把月的生活看成是一場演出,布景從醫院轉換到養老院,人物從一位同學過渡到一群老人,最后,一束追光卻緊緊盯住了一個孱弱的表演者,那就是她自己,不能謝幕,又不得不謝幕。
做好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紅的是番茄,綠的是雞毛菜,還臥了一只白嫩的荷包蛋。直等到天黑盡了,打一次電話,大寶沒接;過一刻鐘再打一次,他說馬上回來。再過了半個鐘點,他才回家。
見他一臉疲憊,連笑意也勉強,她問,怎么搞得這么晚?開會?
他略一遲疑道,沒呢,下班徑直去了富陽那里。坐下后道,今天中午吃得太飽了,現在還不餓啊。
她瞪大眼問,是富陽還是陳老板叫你去的?
他道,都沒叫我,是我想跟富陽說幾句話。那個狗屁文化公司把富陽遞交的對聯之類都否了,我很生氣,在電話里跟他們吵了一通。可他們是買方,吵歸吵,吵完了,我還得去找富陽,做點遷就。我跟富陽說,阿貓阿狗都能辦文化公司,這種人偏偏沒文化!咱們不跟他們計較……富陽當時一張臉就陰了,說是我們不跟他們計較可以,那就腳脖子上系腰帶——拉雞巴倒!富陽多有教養的一個人,生活走在刀尖上,也很少聽他講粗話。我安慰了他很久,他才慢慢平復,答應繼續修改。我原來想到,就不叫他改了,就說通過了,暗里支付一筆錢給他。又慮及他終究會知曉,那對他的打擊會更大,況且也非長久之計,所以……
玲瓏嘆了一口氣道,富陽多自尊的一個人!這種小公司的錢也確實不好掙啊!琢磨著如何跟他談愛晚園入不敷出的現狀,見他卡在富陽的事情上好沒情緒,欲言又止。
他翻看手機,眉頭蹙緊了。
她問,誰來信息了?
他略一猶豫,將手機遞過去。
原來是富陽發來的一段微信:
大寶老同學,你走了之后,我想過了,我不能再這樣茍且下去了。一則茍且是生活的茍且,未到殘年,卻是一支風燭,這么些年,全賴老同學你的幫助,得以茍延殘喘!二則茍且是精神的茍且,包括以前寫過的和推掉的,那些賣文不留名的所謂報告文學,也包括最近你給拿來的這么些冠以“文化”的活兒,我相信寫得越好,自己滿意,距離他們的口味和腔調越遠……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活著也是一具行尸走肉,給老同學添累,給自己添堵。“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我要么就放下身段,市場需要什么,我就寫什么,要么就別茍活著,免得既拖累朋友,又污臟了自己。可以得人一時之助,不可受人一世之扶。我要好好想一想,往后的路如何行走,再告訴你。
玲瓏看著看著,身體一陣發冷,問道,他不會真有什么不好的舉動吧?
大寶搖頭道,不會的,起碼不會刻意去解決自己。畢竟這么多年的艱難,他都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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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睡到半夜,一陣大風吹來,窗前的竹管風鈴砰然奏響,繁弦急管。
玲瓏醒來,意識到昨晚忘記關窗,便躡手躡腳起來。正要關窗,大寶也醒了,叫道,別關……再聽一聽。
玲瓏在猶豫間,大寶側耳道,你聽到了嗎?不是平時那種鏗鏘的金屬聲了。
玲瓏一聽,果然,仍是北風,為何做柔婉幽怨之音了?這是什么兆頭?
大寶倏然坐起來,未必是壞事,可能老天爺也在為一身才華的富陽抱屈呢!剛才我正做夢,夢見給富陽找了一條不茍且的路子,馬上開寫他愛寫的出版社又需要的書稿,譬如《黃仲則詩傳》,還有皎然、貫休、齊己等一群詩僧的評傳……出版社看了他寫的一段文字,很是欣賞,一拍即合啊!
玲瓏道,是嗎?雖然是夢,卻很可能暗合了需求,真可以找出版社去談談!
大寶興奮道,不知為何,以前我老忘記的那首《綺懷》一首里的兩句——“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夢中卻背誦得一字不差!
玲瓏想了想道,我也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把一皮箱的金銀首飾、珍珠項鏈,還有多余的一柜子衣物全部掛在網上售賣,賣了二十八萬九千六百零五塊錢,奇怪,為什么會零五塊錢?我把錢都給了陳老板,問他,這些夠不夠大廚改善伙食一年的伙食費!起碼讓愛晚園里的老人們每天增加一盒奶、一個蛋、二兩魚和肉,進補一下。陳老板的臉色,立刻陰轉晴了。
大寶撫著她的肩頭,讓她倚在自己胸前道,原本感覺你有些嬌氣,你要求去照顧富陽也好,要求去愛晚園也罷,我沒有阻攔,也是希望讓你看到人世艱辛的一面。現在你比我期望的走得更遠,我真的不想讓你那么辛苦,也真的有些感動。我知道你很久沒有去山姆會員店采購了,更是很久沒有去一些品牌服裝店逛了……一個有自尊的人,誰愿意長期受人資助呢!我和富陽的秉性一樣的:更愿給予,不愿收受。
七點起床,他倆吃罷早餐,玲瓏到對面的面包房,給富陽買了他愛吃的三明治和堅果大列巴;大寶將自當當網購買的《僧詩與詩僧》《唐詩箋注》《芭蕉文集》十來本,一本本塞進背包,這些書都來自富陽提交的書單。
出門那會兒,連續幾日的陰雨天開晴了。
大寶左手握著玲瓏的右手,瞇眼望著烏壓壓的云層中透出的一縷陽光,問玲瓏,你說富陽看到我買的這一大包書高興,還是看到你買的大列巴高興?如果他高興了,我們可以問問他,那串竹管風鈴當年是想送給誰的啊?
沒見她回答。
大寶一回頭,見玲瓏雙眼盈滿淚水,卻是一臉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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