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治療肝郁腎虛血瘀型不寐1例

楊進 王靜 李陳渝

[摘要] 不寐是內科常見疾病之一，中醫將此病歸屬于“心系”疾病范疇，臨床上以肝火擾心、心脾兩虛、心腎不交等證常見。肝郁腎虛血瘀證并非臨床常見不寐證型，患者除了不能獲得正常睡眠外，還可伴隨情緒煩躁、低落、興趣減退、肢冷等癥狀，或合并其他軀體化障礙。盡管其癥狀表現復雜，但病機上仍歸屬不寐“陽不入陰、陰陽失交”的基本病機，故治療上仍遵從“交通陰陽”治則。本文通過1例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減治療肝郁腎虛血瘀型不寐的個案報道，拓展疏肝降逆法治療不寐的臨床新思路。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出自《傷寒論》，具有和解少陽，通陽泄熱，重鎮安神之功效。本文結合病案，分析病因病機、組方用藥和現代藥理研究，以探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治療肝郁腎虛血瘀型不寐的辨證論治思路。

[關鍵詞] 不寐;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焦慮抑郁;肝郁腎虛血瘀;個案報道

[中圖分類號] R221? ? ? ? ? [文獻標識碼] C? ? ? ? ? [文章編號] 1673-9701（2022）11-0170-04

[Abstract] Insomnia is a common disease in internal medicine and is categorized as a "heart system" disease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Common clinical symptoms include liver fire disturbing the heart， heart and spleen deficiency， and heart and kidney failure. Insomnia of liver stagnation， kidney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type is clinically rare. In addition to being unable to get normal sleep， patients also have symptoms such as irritability， depression， loss of interest， cold limbs， or other somatization disorders. Although the symptoms are complex， the pathogenesis of insomnia still belongs to the basic pathogenesis of insomnia of yang not entering yin， and imbalance of yin and yang. Therefore， the treatment still follows the rule of interlocking yin and yang. This paper provides a case report of Chaihu plus Longgumuli Decoction in the treatment of insomnia of liver stagnation， kidney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type， to expand the new ideas of soothing the liver and reducing the adverse events in the treatment of insomnia. Chaihu plus Longgumuli Decoction is originated from Treatise on Febrile Diseases， which has the effect of reconciling Shaoyang， promoting Yang and releasing heat， and soothing the nerves.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etiology and pathogenesis， medication formulation and modern pharmacological research， combined with medical records， to explore the treatment of insomnia of liver stagnation， kidney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using Chaihu plus Longgumuli Decoction.

[Key words] Insomnia; Chaihu plus Longgumuli Decoction; Anxiety and depression; Liver stagnation， kidney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Case Report

不寐即失眠，是以入睡困難或睡眠維持障礙，從而引起患者睡眠質量不滿的睡眠障礙，患者常伴隨疲勞不適，注意力、專注力或記憶力受損、情緒不穩、白天嗜睡等多種問題[1]。早在《內經》便提出“衛氣不得入于陰，常留于陽。留于陽則陽氣滿，陽氣滿則陽蹺盛，不得入于陰則陰氣虛，故目不瞑矣”，后世醫家豐富了不寐的病機，如張景岳《景岳全書》記載：“勞倦思慮太過者，必致血液耗亡，神魂無主，所以不眠”。《中醫內科學》[2]將不寐常見證型總結為肝火擾心證、痰熱擾心證、心脾兩虛證、心腎不交證、心膽氣虛證五種。肝郁腎虛血瘀證并非臨床常見不寐證型，筆者門診跟師發現，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減治療肝郁腎虛血瘀型不寐效果較好，本文選取其中一份病案，現報道如下。

1 病例報告

熊某，女，56歲，2021年2月6日初診。主訴：失眠20年，加重2年。現病史：患者20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失眠，近2年退休后出現失眠加重。曾于當地醫院就診，服用中藥調理未見明顯好轉。平素22點左右上床，輾轉反側，多數情況下3點后才能入睡，睡眠淺，多夢，中途5～6時左右醒后難以再睡，后持續暈暈乎乎狀態，8起床，自覺夜間只能睡2 h左右，嚴重時自己感整夜未睡，午休2～3 h（睡不著）。白天精力欠佳，頭昏痛，眼睛干澀、脹痛，稍有心慌、胸悶，肢冷，長期情緒焦慮、煩躁、低落，注意力不集中，記憶力下降。納一般，長期大便不成形，1～2次/d，小便頻，起夜5～6次。時有打鼾，無憋悶感及張口呼吸。既往史：高血壓病史7年余，平素服用“苯磺酸氨氯地平片 5 mg qd”控制血壓，自監測血壓控制可;既往2+年前于外院診斷“更年期綜合征”，平素偶爾服用“谷維素片”改善癥狀。個人史：50歲停經，既往月經基本規律。查體：患者神清，精神一般，定向準，感知覺未見明顯異常，計算力可，思維聯想速度、內容、邏輯可，情緒稍急躁、焦慮。心肺腹部未見明顯異常。舌暗紅，舌體瘦，苔薄少，脈郁弦。輔助檢查：匹茲堡睡眠質量指數量表（Pittsburgh sleep quality index， PSQI）：睡眠質量很差（20分）;癥狀自評量表（symptom checklist 90， SCL-90）：均分3.05、陽性數目24個（其中軀體化、焦慮、抑郁偏重）;宗氏焦慮量表（self-rating anxiety scale， SAS）：輕度焦慮（54分）;宗氏抑郁量表（self-rating depression scale， SDS）：輕度抑郁（60分）。中醫診斷：不寐（肝郁腎虛血瘀證）;西醫診斷：1、失眠 2、焦慮抑郁狀態。方藥：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減;具體處方：北柴胡10 g，龍骨30 g，牡蠣30 g（先煎），黨參30 g，茯神30 g，桂枝15 g，法半夏20 g，大棗10 g，珍珠母20 g，黃芩15 g，五味子10 g，酸棗仁15 g，川芎15 g，佛手10 g，炙甘草10 g。共14劑，水煎服，每日1劑，每日3次。并囑患者：1.22：00-22：30按時上床，上床后靜臥;2.減少日間睡眠及臥床時間。

2021年2月23日復診：遵醫囑22時左右上床，服藥第1周仍入睡困難，第2周入睡可，睡眠淺、夢多癥狀好轉，中途5～6時左右醒后淺睡，7時左右起床，現自覺夜間可睡4～5 h。午休30 min（睡眠淺）。白天精神及頭昏痛癥狀較前好轉，仍感眼睛干澀、脹痛，肢冷不明顯，心慌、胸悶基本消失，情緒較前稍平穩，仍時有焦慮、低落及注意力不集中。納可，大便仍不成形，小便頻。舌暗紅，舌體瘦，苔薄白，脈郁弦。患者二診癥狀較前好轉，故續用原方。考慮患者仍大便不成形，加干姜10 g、薏苡仁30 g健脾溫中滲濕。

2021年2月31日第三次就診：現患者22：30上床，入睡可，睡眠淺、夢多好轉，5～6時左右醒后可再睡，7時左右起床，自覺夜間可睡7 h左右。白天精力可，頭昏痛、眼睛干澀、脹痛較前好轉，情緒仍稍低落。納可，大便基本成形，近期小便可。舌淡紅，舌體瘦，苔薄白，脈弦。原方基礎上加紅花10 g活血散瘀止痛，14劑，服法同前。

2021年3月13日第四次就診：患者目前入睡可，睡眠維持障礙基本消失，夜間可睡7+h。日間精力可，頭昏痛、情緒低落及大便情況均好轉。舌紅，苔薄白，脈弦小數。續前方7劑。1周后門診隨訪患者，失眠癥狀基本消失，情緒可，復查PSQI：睡眠質量很好（4分）;SCL-90：2.31（18分）;SAS：無焦慮（37分）;SDS：無抑郁（42分）。

4+月后電話隨訪，患者目前睡眠質量可，未見明顯入睡困難及睡眠維持障礙，日間精神可，情緒偶有急躁，不影響社會功能，余無特殊不適。

2 討論

2.1 病機分析

本案患者癥見入睡困難、睡眠維持障礙，疲倦，頭昏痛，眼睛干澀，心慌、胸悶，肢冷，焦慮、煩躁、低落，大便不成形，舌淡紅，舌體瘦，苔薄少，脈郁弦，考慮肝郁腎虛血瘀證。“人臥血歸于肝，肝受血而能視”，夜臥不寧故肝藏血不利，久之則見情緒焦慮、煩躁、低落等肝氣郁結之征象;氣機不暢，郁而化熱，熱邪擾心，故見心慌、胸悶等不適;郁熱傷津，肝藏血不足，故眼睛干澀、脹痛，舌暗紅、舌體瘦;《金匱要略》言：“熱之為過，血為之凝滯”，瘀血阻絡，故見頭痛、舌暗紅等癥狀;王冰所注《素問·四氣調神大論》言：“陽氣根于陰，陰氣根于陽”，長期慢性損耗后陰陽互損，故有日間精力差、肢冷、大便不成形、夜尿頻等腎虛癥狀。脈郁弦則進一步印證肝郁于中，陽氣不升之象。患者陽郁于中，故予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減和解少陽、安神定悸。

2.2 遣方用藥

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首見于《傷寒論》107條：“傷寒八九日，下之，胸滿煩驚，小便不利，譫語，一身盡重，不可轉側者，柴胡加龍骨牡蠣湯主之”。是小柴胡湯減量，去炙甘草加龍骨、牡蠣、鉛丹、桂枝、茯苓、大黃而成。小柴胡湯可和解少陽，加龍骨、牡蠣、鉛丹重鎮降逆;桂枝合茯苓溫陽通腑、平沖利水，可治療小便不利，一身沉重;半夏、生姜和胃降逆;人參、大棗和中益氣;大黃通腑泄熱。患者大便長期不成形，故方中去大黃;易鉛丹為珍珠母降逆安神，改茯苓為茯神，合五味子、酸棗仁養心安神，加佛手疏肝解郁，加川芎取“酸棗仁湯”之辛散、宣通助肝，血行則瘀散，邪去則神安。

2.3 現代研究

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現代多用于治療焦慮癥、抑郁癥、失眠、癲癇、心臟神經官能癥、高血壓等內科病癥[3-6]。有研究指出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可通過增加下丘腦、紋狀體、邊緣區等腦內區域的單胺類神經遞質（如NE、DA、5-HT等）的含量來改善失眠合并抑郁患者的主要癥狀[7]。歐碧陽等[8]研究認為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可能通過調節LHPA軸以及一些相應的神經遞質水平來治療焦慮及失眠。也有研究表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通過抑制MEK/ERK磷酸化的激活來減輕氧化應激損傷，從而起到減弱腦神經活躍的程度來改善失眠癥狀[9]。現代藥理學研究指出，柴胡提取物可提高腦組織內5-HT含量，延長慢波睡眠時間[10];柴胡主要成分柴胡皂苷a、d是治療失眠的主要成分[11]，其另一成分柴胡皂苷c也被證明可明顯延長戊巴比妥鈉所致小鼠的睡眠時間[12-13]。龍骨可鎮靜安神、抗抑郁等，牡蠣具有抗病毒、抗氧化、抗腫瘤、抗衰老、降血糖等作用[14]。黃芩清熱燥濕，其所含的黃芩苷、漢黃芩苷等可明顯改善睡眠[15]。

3 小結

不寐是臨床常見內科疾病，據《2018中國睡眠指數》報告指出約有38.2%的中國成人有不同程度的失眠癥狀。失眠已經嚴重影響到每個人的身心健康及社會的發展，其不僅是心血管疾病、腦卒中及抑郁癥等慢性疾病發病的獨立危險因素，而且在失眠治療的過程中還容易出現藥物濫用等情況[16-17]，加重了社會生活的負擔。現代研究指出失眠的理論基礎可概括為“3P”模型，即易感因素、促發因素及維持因素。患者可因各種原因（如應激事件、藥物與食物等）導致失眠，嚴重者可出現心理情緒變化從而加重失眠。目前常見的治療方式包括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insomnia， CBTI）、藥物治療（如BZRAs類、褪黑素和褪黑素受體激動劑、抗焦慮抑郁藥等）、物理治療（如光照療法、重復經顱磁刺激等）、綜合治療等[18]。中醫藥在我國有很長的使用歷史，其作為西藥治療失眠的補充早已被廣泛應用于臨床，可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西藥帶來的副作用。中醫認為“心主藏神”，即心主宰一切精神意識思維活動，若心神受擾，則容易導致不寐。歷代醫家多按照“以陰陽為綱，從心論治”的治則，在臨床治療中強調調整陰陽、安神定志。長期失眠的患者可伴隨焦慮、抑郁等情緒癥狀，臨床多以肝火擾心、痰熱擾心、心腎不交等較為常見，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臨床研究證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可以用于治療各種常見失眠。如沈曉英等[19]運用柴胡加龍骨牡蠣湯與艾司唑侖片對比治療121例肝郁型更年期睡眠障礙患者，發現中藥治療能明顯改善患者睡眠質量，且較少出現嗜睡、乏力、口干、頭昏等不良反應。陳紅等[20]將35例肝郁化火型失眠患者給予柴胡龍骨牡蠣湯顆粒劑治療，2周后患者PSQI指數較前降低，臨床總有效率達78.13%。謝汪傳等[21]探討了不同時段服用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的臨床療效，將3組患者（每組約110人）分別于9：00、15：00、21：00服用中藥，觀察三組患者臨床療效、主要癥狀積分變化、睡眠時間指標和相關激素水平變化情況，研究表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能改善患者失眠、煩躁易怒、頭痛及胸痛等癥狀，減少睡眠潛伏期及覺醒時間、增加總睡眠時間，促進生長激素、雌激素分泌、減低皮質醇，且文章指出在21：00服藥能更顯著改善上述癥狀。此外，還有研究指出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對于肝郁氣滯型、痰熱內擾型失眠及合并重度抑郁、腦卒中等疾病的失眠也有臨床療效[22-25]。以上研究表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作為傳統方劑，可有效改善多種證型的失眠癥狀，且能一定程度發揮抗焦慮、抑郁等作用。

總之，不寐總以“衛氣不得入于陰，常留于陽”為基本病機，肝郁、痰濕、血瘀、腎虛等各種病理因素影響“陽不入陰”，故治療上均可以調和陰陽為綱，通過改善各種病理因素從而引陽入陰，以求“陰平陽秘”。臨床失眠患者中合并腎虛的相對較少，分析病機仍屬“陽不入陰”，由于肝氣郁結于中，營血不散，故首先應調節少陽樞機，引陽入陰，使氣行五臟六腑，則腎虛自除。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是《傷寒論》經典方，臨床治療肝郁腎虛血瘀型失眠可取得較好效果，其和解少陽、調節樞機、安神降逆，使氣機升降出入有序，陰陽得調，邪去神安，則不寐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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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1-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