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積岐

小車吞咽著路面。水泥路面像個大花臉,干凈處驕傲著,濕了的地方很自卑;道路兩旁,中國槐的樹葉氣壯如牛,威逼著這四米寬的鄉村道路,路面仿佛抱緊了膀子——緊張、畏怯。雨刮器漫不經心,如同王軍順此刻的心情。眼目所及,不見一個行人。王軍順的目光伸向車窗外,田野上,濕氣和雨霧扭曲了小麥的神情,靜默不語的小麥,一副瑟瑟縮縮的樣子。節氣過了谷雨,快立夏了。陰冷的小雨中夾雜著零星的雪粒。小車開出縣城時,王軍順聽見,有幾個老人湊在一起抱怨,人胡來,天也胡來哩,再有四天就立夏,還下雪。
胡來?胡來,就是違背了常規。
胡來?你說我怎么胡來?李雪瑩的雙眼逼過來,緊盯住他,意思要叫給她個說法。一個男子漢,本來是能夠把血和淚都咽下去的,他沒有打算指責妻子。可是,李雪瑩回來的這兩天,家里的氣氛改變了,尷尬,粗糙,沉悶。這種氣氛來自李雪瑩不陰不晴的臉,來自李雪瑩沉重而遲鈍的腳步,來自李雪瑩的橫眉豎眼。女兒問她一聲,她就吊高了嗓門。連續兩個晚上,李雪瑩不和他同睡一張床,而是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這是結婚十五年來未曾發生過的事情。王軍順實在忍不住了,橫空刺過來一句,我看見了。接下來是短暫的停頓——一個懸念。李雪瑩像放了氣的氣球,強裝著充實和飽滿,她用一只手使勁捏住氣球口,你看見什么了?你跟蹤我了?得是?王軍順說,我從來沒有跟蹤過你,你在外縣外區,我在鳳山縣上班,我咋跟蹤你?王軍順是可以就此把這個話題掐斷的,說他膽小怕事也好,說他息事寧人也好,就此打住,就會煙消云散。可是,王軍順造成的這個懸念,如同鴉片一樣,吊起了李雪瑩的胃口,你看見什么了?王軍順說,我看見你從一個陌生人的小車上下來了。李雪瑩說,我是搭乘了別人的一輛小車回來的,錯了嗎?王軍順說,作為一個女人,就應該矜持一些,自重一些,你咋能隨便上一個男人的小車?你這是胡來,就是胡來。王軍順在語法上使用了強調。李雪瑩剛才還緊張的心情松弛了很多,她原以為“胡來”的分量像他一樣重,現在看來,不過輕如煙霧,她的嘴一撇,搭別人的順車,就是胡來?大驚小怪!王軍順說,別人?這個別人是誰?你們一塊兒十三四個人,為什么只有你一個搭乘了別人的順車?這太隨便了吧!這不是胡來是什么?王軍順的語氣里透出了關切的意味,你就不怕別人把你賣了?你就不怕別人把你送到傳銷組織?李雪瑩一聽,王軍順所說的“胡來”中沒有足以使他抓住的把柄,而且,他還打出了感情牌,李雪瑩反而口氣生硬了,疑神疑鬼,小心眼兒。
李雪瑩在鳳山縣藝術中心擔任副主任,是副科級。西水市文化局組織全市十縣三區藝術中心的十四個人(八男六女)去各縣檢查“非遺”項目的普查情況。在這十四個人中,只有郭縣的郭石山開著自己的小車。五十歲的郭石山瘦得如同一根竹竿,只有刮掉的絡腮胡子的黑茬用濃密表示著面部的肥胖。他說話時,顯眼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好像被鐵錘砸碎了,很破。從千河縣到隴州縣,從李縣到扶陽縣,從西水市到鳳山縣,其他人都乘坐的是客運車,唯獨李雪瑩坐在郭石山小車的副駕駛位置上——他們認識不過幾天。十幾天后,檢查結束了,郭石山專程將李雪瑩送到了鳳山縣李雪瑩居住的美陽小區。王軍順下班后,老遠看見,郭石山的小車停在小區門口。他打開后備箱,把李雪瑩的旅行包遞在了她的手中。李雪瑩接住旅行包之后,按理說,和郭石山道一聲別,就該進小區門,畢竟十天沒在家,心中總還牽掛著十三歲的女兒吧,可是,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注視著一個,誰也不說什么,只是把目光遞過去,傳過來,身體的語言如同水中的漣漪,一波又一波,擴散,擴散。這一男一女的模樣、舉動如同魔法一樣,把下班往回走的王軍順釘在原地,竟然挪不動腳步了。因此,詞語匱乏的王軍順,只能用“胡來”這兩個字給妻子的行為做注腳,而李雪瑩卻視“胡來”如垃圾,若無其事,一腳踢開了。
王軍順和李雪瑩都是在青春的路上徘徊了很久才走進婚姻殿堂的。結婚那年,王軍順三十一歲,李雪瑩三十歲。
王軍順在部隊服役五年,轉業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李雪瑩大學畢業后,趕上最后一趟拿派遣證到人事局報到的機會。農村出來的女孩兒,在鳳山縣官場沒有一個熟人,她是歷史系的本科生,被分配到距離縣城五十多里的一家歷史博物館。那個博物館里,除了她,只有四個中年男人。她熬了一年又一年,調到縣城里的藝術中心時,已是二十七歲了。雖然也有媒人牽線,但幾年間沒有一個被她看中的男孩兒。她渴望擁有一個中意的男孩兒,一個美好的婚姻。就在李雪瑩大學畢業的第二年,親戚給她介紹了古都大學中文系畢業的一個本科生。她對那個男孩子一見鐘情,以為是潘安、宋玉再世。他們是在蔡鎮相見的,兩個人聊了半天,晚上,他們在蔡鎮開了房。盡管這是她第一次,可是,床上的美妙如楔子一樣揳進了她的神經、血肉、頭腦里。她以為,相互占有了身體,就等于給婚姻買了保險,可是,男孩兒第二天離開之后就關了手機,她再也聯系不上了。男孩兒為什么不再理她,她一直想不透。后來,她用“騙子”這個常規的字眼給男孩兒做了結論。她沒有為她的主動獻身而后悔,也不檢討自己。如果這只是一個故事,給任何愚笨的讀者講一遍,他們當即會明白這個男孩兒遠她而去的原因,而她卻不明白。從二十三歲和男孩有了第一次,她就渴望有一個丈夫,可是,她再也沒有遇見潘安、宋玉。后來,姑媽給她介紹了王軍順。他們交往了三個月就辦了證,結了婚。
王軍順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仿佛一個老人拄著拐杖走路,生怕跌倒在地。這幾年來,他極力忘卻李雪瑩,一旦偶爾想起她,就忐忑不安,心中隱隱作痛。今天是母親節,對節日本身他興趣不大,況且,中國人沒有過這個節的習慣。他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回老家松陵村了,他想趁此機會回家看看老母親。他是公司老總的司機,向老總請了一天假。這么多年了,到目前為止,母親只在他們縣城的家里住過一個禮拜。母親說是不習慣城里的生活,其實,母親是看不慣李雪瑩的做派。李雪瑩一進家門就打電話,吃飯的時候電話鈴也響個不停。母親實在是忍不住了,才說,雪瑩,你看你,比縣長都忙,電話會啥時能開完?母親還沒有說完,李雪瑩一句話頂過去了,你真是個模范婆婆,把我打電話都要管住?母親年輕時當過小學教師,她是很有涵養的,她依舊溫和地說,娃呀,不是我要管住你,我是說,和人交往太多有好處,也有壞處,這個人世上,只有人最難認,有些人你交往了一輩子,也認不清,你交往的人多了,未必全是好事。李雪瑩一聽,推開正吃著的碗,說道,你和你兒子一樣,看別人都是壞人,只有自己是好人。母親依然沒有生氣,笑了笑,這個人世上,好人還是多,不只是我和軍順,但是,你遇上一個壞人,就栽到溝里去了。李雪瑩冷冰冰地說,我愿意。4FA17195-34E8-4D05-B0F4-294FFB7FDC47
母親回到了松陵村,再也沒來過縣城——李雪瑩和王軍順的家。
李雪瑩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她經常和哪些人“開電話會”,王軍順從來沒有問過——他很尊重她的隱私。晚上,躺在被窩里,李雪瑩背轉身去,在電話中和什么人竊竊私語,和什么人微信聊天,王軍順不知道。他覺得,這是李雪瑩的事,與他無關,他也不需要知道。有時候,李雪瑩晚上不回家,說是和同學聚會,或者說在女性朋友家……無論什么說法,王軍順從無疑心。他相信李雪瑩不會做對不住他的事;他相信,他越寬容,李雪瑩會越珍惜夫妻感情。王軍順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在這個三口之家,生活的節奏由李雪瑩把握,家庭的氛圍由李雪瑩創造,幸福指數的書寫,由李雪瑩執筆。兩口子什么時候做愛,也由李雪瑩圈定——她像當年農村里的生產隊長一樣,一聲吶喊,農民們就得出工。不論王軍順有無激情,只能全力配合,別無他言。
王軍順的可愛如同皎潔的月光,他用從手機上看到的“心靈雞湯”來澆灌李雪瑩:只有精神豐富的人才活得充實,假如說,人的身體是一幢房子,精神就是這幢房子的骨架;一個人不應當為滿足身體器官的欲望而活著,應當為了人生的目標而活著。李雪瑩不但不喝王軍順捧給她的雞湯,反而惡心、反胃。她冷言冷語道,自己是大老粗,反而裝作油頭粉面的書生。你今兒中午不吃飯,教精神把你去喂飽。王軍順的嘴咧了咧,硬是咧開一點笑,這不是我的話,是別人的話。他那可愛的月光穿不透李雪瑩龐大的陰影。王軍順根本不知道,李雪瑩試圖用肉體的滿足安慰精神的空虛。李雪瑩是激情飽滿的女人,她對人生的理解和王軍順不一樣。
王軍順很郁悶,就去找他的一個戰友喝酒。他的這個戰友轉業后和李雪瑩在同一個單位。兩個人都喝高了。戰友舉著酒杯說,王軍順,你今晚上回去就改名字,叫王八蛋、張癟三、魏不行,叫什么都行,不要再叫王軍順了。王軍順說,你狗東西喝高了。戰友說,你才喝高了,我沒有,沒有。你他媽的是糊涂蟲一個,你一改名字,李雪瑩就會愛死你。王軍順說,我不改名字,李雪瑩只愛王軍順。戰友灌一杯酒,仰天大笑,瓜!你是瓜一個!李雪瑩只愛,只愛你一個?哈哈!李雪瑩只愛,只愛陌生人。你,王軍順,熟爛了,熟透了,她會愛你?笑話!王軍順也灌下去一杯酒,趴在桌上,口齒不清地說,我,改名字,我,改。
王軍順知道,李雪瑩擅長結交朋友,在他看來,在這個信息時代,交往廣泛,并非壞事。在李雪瑩交往的名單中,有縣委、縣政府的司機,有醫生、會計,有工會的副主席、組織部的副部長、人社局的副局長、社區的主任、文聯的畫家,包括理發的、賣菜的,也在她的朋友之列,還有扶陽縣的、秦川縣的、眉塢縣的藝術中心的主任、干事,等等。李雪瑩一旦走上街道,打招呼的,攔住說話的,李雪瑩仿佛一個縣級領導,點頭,招手,滿面春風。這種情形,王軍順見識過多次,但他并不認為這是李雪瑩的瑕疵。只是,有一次,王軍順和李雪瑩準備去超市買食品,出了小區,剛走上街道,李雪瑩就和一個留著女人般長發的男人搭上了話。王軍順故意向前走了幾步,顯得有紳士風度。誰料,李雪瑩竟然和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說了一個小時的話。王軍順生氣了,有什么話,就訴說不完了?李雪瑩一笑,西水市的一個畫家,他的一幅畫要賣三十萬,他答應給我送一幅。王軍順說,咱是去超市買東西的,不是買畫的。生氣歸生氣,王軍順從來沒有懷疑過李雪瑩對他的忠貞。
李雪瑩外出開會、學習的機會很多,多則十幾天,少則三五天,王軍順從未追蹤過她,沒有問過她在外面交往了什么人,他只是偶爾打電話,問一聲平安。他愛她,就相信她。
在李雪瑩出事的前一年的冬天,李雪瑩去省城學習,七天以后的上午,她給王軍順打電話說她下午回鳳山縣,叫王軍順到高鐵站接她。鳳山高鐵站距離鳳山縣城三十多里。那天上午,王軍順沒有去公司上班,他在家里看了一會兒電視。已經過了三點,他給李雪瑩打電話,連打三次,她沒接。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又打,李雪瑩只說了一句,還在賓館,會沒完。四點半了,王軍順又打,他只想問一句李雪瑩幾點到站,李雪瑩說她在去省城北郊高鐵站的公交車上。他放下電話。眉塢縣藝術中心和李雪瑩一同去學習的王飛兒是王軍順的外甥女,打電話問他,舅媽回來了沒有?他說沒有。王飛兒說,兩點鐘我們就交了賓館房間的鑰匙,各自回家了,她怎么還沒回來?王軍順一聽,站了起來,在客廳走了兩圈,又給李雪瑩打電話,電話關機了。這就怪了,關機干什么?王軍順下了樓,開上小車,去了鳳山縣高鐵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他又一次給李雪瑩打電話,電話通了,李雪瑩說,再有一個小時就到站了。鳳山縣高鐵站到省城高鐵站,總共需要一小時十分。看來,李雪瑩才上了高鐵。
上了小車,一路上,李雪瑩將腦袋靠在座椅上,頭仰過去,微閉著雙眼,一攤爛泥似的,一句話不說。王軍順也沒有問什么,說什么,沉悶的氣氛,繩子一般,捆住了王軍順。已是晚上八點多,路上的車輛不多。王軍順的車速到了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時。他似乎不是把車開回鳳山縣,而是開往一個能解除他憋悶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臨睡前,王軍順久久地盯著用手機微信不知和什么人對話的李雪瑩,這么盯了又盯,他仿佛鼓足了勇氣,開了口,你兩點就離開賓館了,怎么三點多給你打電話,你還說在賓館?在哪個賓館?和誰在一起?王軍順想起了戰友的話:李雪瑩喜歡陌生人。她只學習了七天,就結交了陌生人?李雪瑩扭過身,手機在床頭柜上一放,厲聲說,王軍順,你懷疑我,得是?王軍順平靜地說,你不要發火,只要能自圓其說就行了。李雪瑩說,是的,我是兩點離開賓館的。我去逛商店了,錯了嗎?王軍順說,逛商店還關手機?王軍順自以為他的質問會把李雪瑩死死地逼到墻角,可是,李雪瑩卻振振有詞,我的手機,我想關就關,想開就開,還要請示你嗎?既然她謊話連篇,還有什么必要和她爭辯。王軍順說,好了,好了,你有理,我說錯了,行了吧!
躺在被窩里,李雪瑩繼續用微信和朋友聊天。王軍順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一個說謊的人,是不可信賴的人。不,偶爾說句謊話,也不算什么惡行。也許,是我錯怪了她。王軍順在自我檢討中入睡了。4FA17195-34E8-4D05-B0F4-294FFB7FDC47
一覺醒來,王軍順發覺身旁的李雪瑩不見了。他走到臥室門口,才聽見李雪瑩在客廳里和什么人打電話。他看一下手表,凌晨兩點了。王軍順睡意全消,他打開窗往外一看,下雨了,小雨中夾雜著雪粒。
雨點越來越稠密,雨刮器隨之勤懇了。
王軍順看見在前面不遠處好像有個小男孩,他減慢了車速。小車快到男孩跟前的時候,男孩退讓到了水溝那邊。王軍順停下了車,將頭伸向了車窗外邊。這個男孩大約十三四歲,右手緊握著一支紅玫瑰,生怕它被打碎了似的。紅玫瑰上的水珠鮮紅鮮紅地往下滴。男孩渾身濕透了,烏黑的頭發貼在了頭皮上。他問男孩,去哪達?男孩說,回家,回松陵村。他很少回家,對村里十多歲、二十多歲的娃娃們一個也不認識。他說,上車吧,叔叔捎上你,我也是松陵村人。男孩抬起雙眼,他那閃閃發亮的眼睛向他投來雨點一樣冰涼的疑問。他笑了,上車吧,叔叔確實是松陵村人,不是壞人。男孩從水溝那邊跨了過來,用手在臉龐上抹了一把,將雨水抹去的同時,抹去了對王軍順的懷疑。王軍順拉開了車門,男孩上了車。這地方距離松陵村只有三四里路了。你怎么不打傘?王軍順問道。男孩遲疑了一下說,我從學校里出來的時候沒下雨。其實,男孩沒有雨傘。在哪個學校讀書?縣城一中,讀初二了。今天怎么沒去上學?男孩說,我請了假。男孩的屁股挪了挪,向他的椅座跟前靠了靠說,叔叔你真好,好人不難尋,就在跟前。王軍順說,是的,好人多得是,不難尋。男孩說,我喜歡好人。王軍順說,好人誰都喜歡。他扭過頭去,看了一眼男孩,男孩將興奮的神情從臉龐上洇開,播撒在小車里。王軍順瞧了一眼男孩手中的紅玫瑰,說,今天是母親節,你是不是回去給母親送花?他的這句話一出口,男孩就大叫一聲,不!不是的!王軍順笑了,母親節,給你媽送個禮物,也是常情。男孩說,不是常情,我的媽媽是個壞女人!壞女人!大壞蛋!男孩把說轉換為喊了。他說,娃呀,不能這樣說媽媽。男孩說,我就這樣說她,她是壞女人!壞女人!男孩叫喊了兩聲之后,突然啜泣了。男孩噙住淚水,說,叔叔,你把車停下。王軍順說,再有二三里路就到松陵村了,到了停。男孩嗓門高了,停下!王軍順不知道小孩怎么了,停下了車。車剛停下,男孩就拉開車門,下了車。男孩獨自在雨中行走。他趕上去,又停下車,給男孩說,到車上來,快到了。男孩說,我不坐你的車,你袒護她,就不是好人。王軍順當然知道,男孩口中的她,就是他母親。王軍順一看,小男孩很執拗,只好開車走了。
回到家,王軍順把給母親買的一身衣服拿出來。母親說,我有衣服穿,買衣服干啥?王軍順說,今天是母親節。母親說,娃呀,你不要管我的吃和穿,管管你自己吧,有合適的女人,你就……母親哽咽了。他笑了,娘,你難過啥?我都快五十歲了,你的孫子也上了大學了,有女人和沒女人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母親說,不一樣,你老了,要人照顧呢。不是他找不到合適的女人,他害怕女人,他不想再和任何女人來往,結合。李雪瑩在他心中扎下的根那么深,那么牢,一夜之間,就連根拔起了,蕩然無存了。他的心仿佛泡在了鹽水中,苦水中。
到了出事地點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車禍發生在齊鎮通往鳳山縣城的鄉村道路上。為什么不走齊鳳公路,偏要走小路?王軍順有些疑惑。
也許是開車的猛打了一把方向盤,小車撞向路邊高大的杉樹。司機和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李雪瑩當場斃命了。李雪瑩的頭撞破了,臉龐變了形,顯得很可怕。她的短裙子撩上去,竟然沒有穿內褲。
李雪瑩死了,王軍順幾乎崩潰了。當他猛然發現他一直生活在謊言和欺騙中之后,他覺得,他對李雪瑩的愛是很愚蠢、很可笑的。女人用死粉碎了他的信任。他要遠離謊言和欺騙,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里。
讓王軍順感到欣慰的是,在男孩的心目中,他是那個并不難尋的好人。
王軍順給母親說,只要你身體好,我就放心了,我的事你不要操心。母親說,做娘的,到死也操心著兒子,說不操心,是假話。王軍順看著白發蒼蒼的老娘,眼淚花直涌。他轉過身去,擦了一把眼睛,岔開了話題,把在路上遇見男孩的事給母親說了一遍。母親說,那娃大概是后街王祿才的兒子,王祿才的媳婦在娃七歲那年跟一個收柿子的河南人跑了,再也沒有回來。王祿才氣瘋了,不幾年就死了。這娃是他婆(祖母)養大的。這幾年的學費、書本費、零花錢,都是我給娃的,按輩分,娃叫我三婆。王軍順說,你看我,整天在縣城里,村里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母親說,不知道的,不是你一個人。
母子倆正說著話,男孩進來了。他帶來了雨的新鮮氣息,帶來了一支紅玫瑰。男孩雙手把握著紅玫瑰,好像掬了一束太陽光。他撩起淋濕了的衣襟,要揩紅玫瑰上的雨水,被王軍順的母親攔住了。王軍順的母親說,娃呀,不要擦雨水,這樣好。男孩跪在地上,把紅玫瑰舉起來,那真誠的樣子,仿佛把大地舉起來了。他說,三婆,給你的,今天是母親節,我給你買的。王軍順的母親接住紅玫瑰,扶起男孩,老淚縱橫。她叫了一聲,娃呀!便哽咽了。4FA17195-34E8-4D05-B0F4-294FFB7FDC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