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光影交織的時光（組詩）

雪舟

果實

不遠處，是雄性，伸展的山

眼前，母性的田野，生出五谷

像去探望父母親

你不需要向導

你只需要走向它，接近它

任何一種花朵，它享有果實

且享用著它的枯萎

像抬升著漸漸長高的山巒

灰鴿子的歌

持續地盤旋，翻飛，擴大

它們愉悅的領地

兩只挨得最近的，比翼

古來便有的親近

《越人歌》里唱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替換它們的語言，嘀嘀咕咕

保留著含混喉音里的山泉

窗外

一個站著讀詩的人，會偶爾看看

窗外，一條馬路，行人，公交車

樹木綠了，又黃了，風一直未停

天空也是，搬動云朵，有時白

有時淺灰，有時落雪，或者下雨

百年以后，窗外風景舊曾諳

人行道行走著新人，公交車有時有人

有時空跑，直到午夜

遠處的山，據說在長高，或者坍陷

樹木換了好多茬，樹種更新

記憶中的鳥，銜來陌生的樹，和花

我會變成一只鳥，或者

一棵樹，結果實，無人采摘

衰果滾下山坡，小獸享用

如此循環，或者我是一只小獸

在森林的邊緣，行走

如果這首詩保留下未來的一切

是否小獸就不會長大，它

只食植物的果實，不傷害牛或羊

相信詩的缺陷，相信窗外正日暮

從容

我夢見你從很遠的地方出發

火車，換乘大巴，洪水剛過

在小旅館等通車，電話能打通

我一再勸你不要來看我

你那么固執，像年輕時一樣

阻止你這冒險而疲憊的舉動

成為我的難題

小地方，泥巴尚未變干，玉米

尚未全部從水里露出來

通往鄉下的路，晝夜在搶修

我不得不告訴你，我不小心

染病，已送往陌生的醫院

你原路返回，趕快離開這里

不要焦急等待消息，一路上

戴口罩，讀書，累了看窗外

這里是一座綠色的山谷

小鎮，山川，向風輕云淡的歲月

學習從容

曠野

告訴我，回頭路怎么走

它通向的地方，物是人非

這些年順流而下的時光

沿途的荊棘、落葉的河谷

失去蹤跡又重聚的云朵

行囊沉重，心里空靜

你背離過的山中歲月

那十二歲的牧羊女已為人妻

聽說已患病去世幾年

畫布上的泉水冬暖夏涼

愚蠢的頌歌和淘汰的理智

告訴我語言有多么疲憊

詞語的帆，沒法掌控一個人的

順逆，這沮喪的禮物

一直在我破碎的博物館里蒙塵

太陽壘堆的石頭屋子里

石頭遺址壓陷了夢境

炙烤著八月的曠野，草籽變硬

不要踏足秋天的森林

河水暴漲，已淹沒下山的捷徑

秋夜

夜幕降臨后歸來，路燈下伸縮的

影子，變幻著我的心情

我只是帶回了山的剪影，和它

后來埋沒的形狀

其實，山一直都在，橫亙在黑夜

我帶回來的聲音，是低空

是飽含水分的云塊，是雷霆

拋下的雨滴，互相撞擊的心碎之聲

慣性，推著我們向前走

前方是黑夜，也不能停留

草原上，受驅趕的不只是馬群

我向往草原，愿意被風驅趕進

一頂帳篷，亮著燈

狼群早已絕跡，月亮才格外孤獨

我帶著自己的雙腿，離開

夢中的草原，大海動情而

小島無動于衷

雨后

我還是愿意將這個清晨交出來

告訴你，風真涼，當我掀開第一扇窗

正對著的大麗花和蜀葵有多驚艷

萬物都在鮮明的光線里

閱讀自己的年齡，花草的一生

不節約，卻鋪張，恣意

不像我，小心翼翼，卻總在彷徨中度過

我打開了第二扇窗戶，廚房后面

鄰居的小院里，紫色的喇叭花纏繞

刀豆角、青辣椒、西紅柿沾著水滴

我常常聽到侍弄它們的老婦人

自言自語，像給她的小孫兒說悄悄話

我打開了所有的窗戶，在女兒的

窗前發呆，她每年只回家一兩次

陽光已越過屋頂，椿樹已夠到

對面四樓的窗臺，測試著風

斯奈德的《當下集》，快讀完了

寫詩是歷險的生活，向往高山大河

疫情時代，我的出行計劃一再

推遲，只能在紙上游歷，像井上靖

寫《孔子》，周游列國，寫《敦煌》

踏遍西域，尋訪神秘的中國

午后

斜靠在四角亭下的長椅上

身體的一半在陰影里，另一半在陽光下

碧綠的山脊，無云的天空，投影

泊于湖面。它們三者選取的構圖角度

令我著迷，我的視野

大于湖水里的倒影，三個小孩

從駁岸上走過，一架飛機吐出白線

我在想，如果用筆畫下來

孩子們便不再長大，飛機像鷹一樣停在半空

這個午后該有多美

賜教

我們真的擔憂蒼穹的漏洞

遙遠冰川的消退真的與我們有關

星空與海洋的關聯，在呼吸之間

真的嗎，另一個世界流淌著不竭的泉水？

西紅柿在青澀時，茸毛的莖藤

與我們初嘗世事的懵懂，失之交臂

你用手指挖她紅彤彤的汁液

像我不曾進入的身體

我躲不開的幼稚記憶，飛翔的想象力

降落，起伏，盤旋至眩暈

無影蹤的黃昏側面。顛覆一種秩序

拋下的曲面，損毀的云圖

在銹蝕的雨痕里，巖漿固定了你的淚線

我們與自然賜教的草木

時刻交織，赤子般纏繞，在河水

流經的漫灘，樹葉朗讀著風

羊群，布匹，炊煙，解開土地的困縛728FFF21-533F-4236-8D59-7BCE81E4F8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