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成長，一份守望

緣起于一個故事

小時候，我出生于一個偏僻的鄉村，母親時常給我講城里的故事，她勾勒出來的城里像極了課本中學到的山的那邊和海的那邊，我也時常想象山的那邊不只是山，海的那邊不只是海。于是我天天纏著母親給我講故事，故事講過很多遍后，母親開始厭煩，只有我被故事里的城市吸引，也被故事里的美好與執著感動。

最令我感動的是母親故事里的“明長城”，我最初以為是“不到長城非好漢”的長城，母親告訴我，“此長城非彼長城”。后來，我才知道，母親所說的明長城，是獨屬于神木這塊大地上的，獨屬于神木人的記憶。母親告訴我，不要小覷我們賴以生存的這方天地，它用它的方式告訴我們，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有一方人的精神天地。后來的我懂得了身邊的事物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只要我們學會用一雙智慧的眼睛發現它。

長城作為中華民族勤奮與智慧的偉大象征，歷經了兩千多年，具有獨特的歷史文化價值。而母親的一生，則用她勤勞的雙手書寫了她的偉大和不易。這讓我在母親的影響下，自信而驕傲。

母親善于講故事，也善于讓我從故事中學習，在我們鄉村貧瘠的大地上，母親用勤勞的雙手，用鋼鐵般的意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個時候的我，看到的更多的是母親的背影和她佝僂的腰，但母親從來沒有抱怨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現狀，而是用她的付出讓我看到生活就是活著，活著就是辛苦，沒有人能輕輕松松地享受生活的甜。彼時的我，已經開始替母親分擔一部分家務。比如，坐在家門口的板凳上等待母親歸來;接過母親手中的鋤頭和帽子，倒滿一杯水，等待母親歸來時大口大口喝下去……做這一切的時候，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滿足感，油然而生。最開心的莫過于通過腳步聲和咳嗽聲來判斷母親回來的位置，然后手忙腳亂地關掉電視機裝作認真寫作業。每次，都像是我和母親之間的一場較量，一場只有我們心知肚明的較量。

我想，母親是知情的，否則不會笑容里帶著寬容，我想，母親是開心的，農村生活的枯燥和乏味，讓一個孩子的世界，多少帶著灰色，但是因為彩色的電視，架起了一座通往夢想的橋梁，才格外讓人動容。

有些懷念就在此時此刻

時間劃過，一分一秒，我也漸漸長大，從稚嫩的孩童，走向生命的更深處，母親的負擔也開始加重，除了日復一日的忙碌和辛苦以外，母親臉上的憂愁更深。我深知，是我和弟弟的學費和生活費，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母親發愁。但母親卻很快做了決定，去錦界，鄉村生活已經無法滿足一家人的生活，如果繼續留在鄉村，我和弟弟就會走他們的老路，一輩子留在大山里，一輩子無法走出大山。現在想想，母親是智慧的，雖然母親只字不識，但她的決定卻讓我和弟弟受益一生。猶記得，那時候的錦界屬于新開發的地區，到處都是工廠，到處都是打工人，母親開始了她的又一段人生，每天出入工地，用一天35元的工錢將這個家支撐起來，也撐起了我和弟弟的一片天。開學時期，我和弟弟在新開的錦界中學上學，我們也成了家鄉第一批從農村出來讀書的孩子。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像萬物最初的樣子，蓬勃發展。孩子的世界，單純而美好，很快，我就認識了新老師和新的同學，我們時常在一起玩鬧，比起閉塞的農村生活，這里的天地，足以讓我興奮很久。當然，母親依然忙碌，忙忙碌碌，我不知道，一個瘦小的女人如何在工地立足，就像我永遠不懂得母親歷經的磨難一樣。只是，清晨醒來的時候，母親就不見了;夜晚，當我們熟睡，母親才披著月色回來。回來后的母親看起來很疲憊，卻滿眼笑意，問我們一天在學校的學習情況。盡管，大多數的時候，母親并不是很懂，但她常會說，好好去了聽老師的話，認真讀書寫字，將來找個好工作，不用像我們一樣受苦。我聽著母親的話，也曾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有出息，不能讓母親的付出付諸東流，一定要對得起母親。我想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就教會了我要努力，作為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孩子，一定要更加用功，她也用自己的智慧，為我們樹立了很好的榜樣。

我看著母親早出晚歸，心里無限的心疼，卻也無可奈何。大多數的情況下，母親都戴著一個帽子，帽檐很高，剛好堵住了母親的臉。我看不出母親臉上的表情，是充滿了生活的苦的味道，還是留有著歲月的痕跡，夾雜著年華逝去的滄桑，或者是對新生活的盼望之情。總之，那張帽檐下的臉，我無數次猜測過，也無數次端詳和凝視過。我也相信，在某一個地方，在某一個時刻，母親也這樣端詳過我們無數次，用她年輕的眼和溫柔的心。

多么值得慶幸，母親從未改變，即使鄉村沒有城市喧鬧，即使鄉村生活乏味，她依然充滿希望地活著。多么慶幸，母親從未抱怨，即使生活沒有想象中容易，她依然用她堅定的步伐走過這一生。

最好的愛和榜樣

時光不易，每一步都充滿艱辛，在母親明智的決定下，在母親艱辛的勞作中，我順利考上高中。此時的母親笑得像個孩子，也喃喃念叨，又得三年，我理解母親的辛勞，也學著母親的樣子，盡可能將家里的家務收拾好，幫著母親分擔生活的難。在這個時期，我學習了做飯，也能在母親分不開身的時候，做一碗熱騰騰的湯面端在母親跟前，并能照顧弟弟，我們總以為給孩子最好的生活就是愛，其實，盡自己的努力生活，對于孩子而言，就是最好的愛和榜樣。

每一個父母都是孩子最早的老師，無論是生活方面還是精神方面，都在無形中給孩子樹立典型，父母也是孩子最好的老師，每個孩子都在潛移默化地受父母影響。

那個時候的我已經開始長大，并且懂得，無論是處在鄉村還是城市，都要有自己的精神世界。這個世界通往的道路，需要每一個人努力尋找、用心尋找。而我的精神世界，就是那座小時候母親講給我故事里的明長城。依然記得，我第一次經過它時的感動和震撼，我看著它屹立在城市的盡頭，看著它經過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看著它周而復始，一年又一年，存在，也感受到來來往往的人，經過它，探索它，紀念它，反反復復。它的存在，像是讓我認識了世界上又一個母親，偉大而神奇，堅定而篤行。

我在這樣的找尋和尋找中，踏上了四年的大學之旅。猶記得，母親目送我離開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舍，有希望。我不敢看母親的眼，只是微笑著說，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列車啟動，我看著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看著她越來越瘦弱的身軀，還有頭上隱隱可見的白發，此次此刻，腦海中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還有他筆下的《匆匆》，不禁鼻子一酸。對于我們而言，“匆匆”只是時間上的概念，但對于母親來說，卻是將苦難吞下、用意志扛起生活的每一天。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熬過那些黑暗的夜，更不知道，在無助的時刻，她是怎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我只知道，在任何時候，她都是堅強的，是堅強的母親，更是平凡而偉大的母親。

守望幸福

還好，她沒有倒下，而我開始逐漸成長，正如母親所愿，我不用受苦了，一直以來從事著教師行業，與一群孩子斗智斗勇。我回到了當年的錦界，站在明亮的教室，看著孩子們明亮的眼睛，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的課堂、這樣的老師、這樣熟悉的場景，卻讓人動容不已，時間是個很公平的東西，我在這場輪回里，看到了母親，也看到了自己。

我們時常認為追逐和遠行是一種能力，有時候的堅守和堅持也是一種能力，也許母親當年在講故事的時候，也將自己融入了故事，她就是那一座屹立不倒的明長城，、經歷著年年歲歲和歲歲年年。也許我也是那個故事里的一部分，又好像不是，誰又能說得清呢？

只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的成長，變成了一種守望，守望孩子們的成長、守望母親的幸福、守望精神家園明長城的屹立不倒。只要母親還在，我就是幸福的人;只要長城還在，我們就是有歸途的人。

劉艷妮，陜西神木人。作品散見《陜西詩歌》《神木》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