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謠

王伍平

盲道

日暮時分，我總在水底看著他

一座山后有無數座山

每日他挑著夕陽向我走來

取下黃昏磨損的擔子

在一塊完整的鵝卵石上坐著

與我私語，夜在一旁竊聽

說到生活，河水也替他梗淚

不覺將明月裝滿

歸程是在十八歲那年多了一條歧途

要經過漫天星辰。磕磕碰碰

他認不出哪一個是他的祖父

在夜里，他顛簸前行，月色溢出

一只螢火蟲，飛呀飛

從此成為另一條不為人知的路

紗城

紡車聲織就東江水，垂釣者

沿岸密密縫。在南方某個城市

日子如梭，且江面闊遠

注定無法養鴿、剖鯉

傳達大雁到對岸的人

只能被動接受沉默、孤獨，青春

曾搖動浮漂，在一個染坊

訝然青雨全部飏起來，旋即

落下變成灰塵。生活多年

愈加沾染關于黑白的疾病

看到照片關著的人模樣漸黑

鏡子走出來的人頭發忽白

顏色在江水隱忍的上游

學會了收斂性子、脾氣

黃昏自西而來，又將漂到下一個城市

遠上寒村

大霧無色無聲。知音寥寥

坐落在谷中，村子是唯一寡言的

老人，坐在土里，永遠不敢與大樹猜拳

各自將枯槁的部分，扔進霧中

他們戴上面具與大霧相見恨晚

次數漸多，影子漸少。沒有過去

證明他仍活著

沒有現在說服他已死去

沒有人會混淆一場活的大霧

一場死的炊煙。在同一座山中

春分謠

在蘆荻岸，潮水又一回

澆滅日出。漁人張網，隱向蘆花中

睡到午時。白鷺每一次飛入

我們從不馴服。平靜的江風

被傾斜的他們吹散

對針尖和麥芒，我們各有抵觸

時而交相低語，后來保持平行

在水里。我們不撈影子、月亮

只換取春分。他們的魚稱作生活

把烹飪的過程稱作簡史

我們曾真正地認為我們是古人

在一個石鍋，放入春菜，燒火

如期而來，祭一場落日

注：“春分祭日，秋分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