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
烏鴉一飛過,這一天才真正地過去了。
因為大昴星升起來了,大昴星好像銅球似的亮晶晶的了。
天河和月亮也都上來了。
蝙蝠也飛起來了。
是凡跟著太陽一起來的,現在都回去了。人睡了,豬、馬、牛、羊也都睡了,燕子和蝴蝶也都不飛了。就連房根底下的牽牛花,也一朵沒有開的。含苞的含苞,卷縮的卷縮。含苞的準備著歡迎那早晨又要來的太陽,那卷縮的,因為它已經在昨天歡迎過了,它要落去了。
隨著月亮上來的星夜,大昴星也不過是月亮的一個馬前卒,讓它先跑到一步就是了。
夜一來蛤蟆就叫,在河溝里叫,在洼地里叫。蟲子也叫,在院心草棵子里,在城外的大田上,有的叫在人家的花盆里,有的叫在人家的墳頭上。
夏夜若無風無雨就這樣地過去了。一夜又一夜。
很快地夏天就過完了,秋天就來了。秋天和夏天的分別不太大,也不過天涼了,夜里非蓋著被子睡覺不可。種田的人白天忙著收割,夜里多做幾個割高粱的夢就是了。
女人一到了八月也不過就是漿衣裳,拆被子,捶棒槌,捶得街街巷巷早晚的叮叮當當地亂響。
“棒槌”一捶完,做起被子來,就是冬天。
冬天下雪了。
人們四季里,風、霜、雨、雪地過著,霜打了,雨淋了。大風來時是飛沙走石,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樣子。冬天,大地被凍裂了,江河被凍住了。再冷起來,江河也被凍得口空口空的,響著裂開了紋。冬天,凍掉了人的耳朵……凍破了人的鼻子……凍裂了人的手和腳。
但這是大自然的威風,與小民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