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通往他人情感世界的密碼

翻開陳龍的詩集《天賜情懷》，第一首詩是《父親》。讓父親在作品中當“主角”，書寫父愛的情感溫度，似乎是不少作家、詩人的必修課和必答題，于是也容易流于泛化，具體的文辭、選取的意象和情感的表達似曾相識，讓人不大提得起精神。陳龍的這首寫父親的詩，卻讓我沉吟許久，心緒在涌動，默默念著家的方向。

“您是設計師/版權(quán)屬于母親/您設計了我的硬件/——容顏四肢心肺/也設計了軟件/一種基于鄉(xiāng)村的算法邏輯/夾雜著和您一樣的瑕疵/腳氣瘙癢/鼾聲如雷/半杯啤酒臉紅/三包香煙不醉”。父與子之間的血脈傳承，不僅是容貌、神情、姿勢上的形似與神似，更在于秉性、脾氣、行為習慣和處事方式上的相通，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個基本的道理，借助詩人這位“藝術(shù)設計師”的巧妙構(gòu)思，賦予“版權(quán)”“硬件”“軟件”“算法邏輯”此類硬朗的“大詞”，以新的光澤與溫度，將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的符號融入傳統(tǒng)情感的書寫，并捕捉到“腳氣”“鼾聲”“啤酒”“香煙”這些日常凡俗生活的幾個切面，營造出“一鏡到底”般的快意與酣暢。

父愛如山，沉穩(wěn)、厚實，大體上是靜態(tài)、默然的呈現(xiàn)。陳龍筆下的父愛，是一系列的動作，“您用特別的方式打磨這塊石頭/用滴水穿石的水/慢慢賦予他一點詩意/您知道/沒有一棵樹足以拯救石頭/但您愿在烈日下屹立成樹/至老不棄”。三個動詞，“打磨”“拯救”“屹立”，嵌入了父親有些急切、蠻橫的意念和心思，也表征了父愛的純粹與重量。你可以說，這父愛有點“設計感”，但這看似堅硬和冷酷的父愛卻是由一抹溫情支撐著、涵養(yǎng)著，于是也就感佩其內(nèi)在的自然質(zhì)地。你也可以說，這詩句有點“設計感”，但念及這份對父親的愛的深沉與熱烈，于是也就認同了詩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情感流淌與真摯抒懷，就像陳龍另一首名為《父子》的短歌所說的那樣，“院子里蟄伏的種子/正念著田里抽穗的麥子”。在這里，父與子之間到底是“隔”著的，有高氣壓在，得板正，需遠觀。當詩人成為父親，他如何看待和處理父子關系？從《拜你為師——致本命年的兒子》這首詩的名字，就可以看出現(xiàn)代文明語境下出現(xiàn)了新型的親情結(jié)構(gòu)。

如果說《父親》是對傳統(tǒng)農(nóng)耕文明父子關系的一次詩意記錄和書寫，顯得莊嚴而沉郁，那么這首《拜你為師》就走向了詼諧與通達，是對當代父子關系“沒大沒小”的親近狀態(tài)的白描式呈現(xiàn)。“兒子/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些年/我鑿壁偷光/悄悄以你為師”。詩人從這位“師傅”那里學到了什么呢？“你反對分數(shù)至上/不給我布置繁重的家庭作業(yè)/相反，常催我出去玩/去青草地放風箏/去海邊戲水/去夜空尋找最亮的星星/去街頭發(fā)現(xiàn)美食”。一幕又一幕，都是人間煙火的具體場景，背后則指向沉重的社會現(xiàn)實，你我都身處泥淖，由一個孩子來指點迷津。這是對成人世界滑向功利的嘲諷，是對社會教育和家庭教育問題模式的反省，更是基于孩子的視角“正話反說”發(fā)出的鄭重呼吁。

陳龍善于用大家感到親切的字眼和簡單的詞句，喚醒調(diào)動它們的本義與引申義，搭建起意象的群落，去傳達自己的感受與思索，捕捉與定格掠過心頭的那一縷縷詩情。“我在星光照耀下奔騰/我相信/這星光照耀著每一條江河/每一條江河都在伴歌/大地正歸納遼闊的收成/微風正整理閑散的行云/人們換上春天的服飾出發(fā)/腳步匯成滾滾洪流”（《我享受在人潮中穿行》），他對生活現(xiàn)場有著自己的洞察，心中奔涌著歡騰的愛和深情;“一種味道/淹沒一座城池/這巴山蜀水/陶醉每一只鷹每一條魚”（《成都行》），他筆下的城市活色生香，洋溢著迷人的氣息;“自古億萬盞人造燈籠/總抵不過一枚月亮”（《8月3日的月亮》），他對大自然本體有著偏執(zhí)的愛，萬般守護“月亮”這個詩意IP的純潔性;“從不好好說話/卻以為自己在唱歌”（《短歌·詩人》），這是他對詩人這個職業(yè)身份的定位，戲謔之下隱藏著張力……

對于讀者而言，詩人的作品，版權(quán)自然屬于“你的”。文學藝術(shù)的魅力就在于，“你的”可以轉(zhuǎn)化為“我的”，再通過龐大的鏈接，而成為“我們”的。這個轉(zhuǎn)化過程，需要共情、共鳴，也就是實現(xiàn)感同身受，需要抒發(fā)、激起共性的情感。而這共性的情感又不能消弭、出讓個性的表達與闡發(fā)，否則就“泯然眾人矣”。好的文藝作品就是能處理好這二者之間的關系，找尋到通往他人情感世界的密碼，去打開一把把心鎖，帶來觸動，令人心潮涌動，甚至激起心靈的震顫。正如詩人小海在序言中所說，“詩歌是用心靈生活的一種形式，時時讓我們警醒。詩歌寫作本身則是一種喚醒方式，一種心靈意義上的叫醒服務”。

翻讀陳龍的這部《天賜情懷》，我時不時享受著這項“叫醒服務”，特別是曾經(jīng)看到過的一個與蘇東坡有關的典故涌上心頭。話說北宋元豐年間，蘇軾謫居黃州，閑來無事，抄錄杜甫的《屏跡三首》，題跋時寫道：“此東坡先生之詩也。”旁人頗為奇怪，忙問何出此言。蘇軾辯解道：“夫禾麻谷麥，起于神農(nóng)后稷。今家有倉廩，不予而取輒為盜，被盜者為失主。若必從其初，則農(nóng)稷之物也。今考其詩，字字皆居士實錄，是則居士之詩也。子美安得禁吾有哉！”蘇東坡從杜甫的詩句中看到了自己，深有會心，發(fā)現(xiàn)子美之詩表達的恰好是自己的感受與心境，就戲言要強行“歸于己有”。杜甫的詩，如一把密鑰，洞開了蘇東坡的心靈世界。那是美妙的時刻，也是神圣的時刻。

陳龍這本詩集的編排有些雜，詩與詩之間富有跳躍性。不過，從總體上看，他慣于從日常生活處落筆，以詩意的目光和藝術(shù)的思維看待現(xiàn)實生活與人生百態(tài)，追求著情感的有效抵達，給人以正向的啟發(fā)。他在努力、試驗、探索，盡管每首詩的完成度不盡相同，但對詩歌的一片赤誠卻是清晰可見的。都說“熱愛可抵歲月漫長”，那么足夠熱愛終將“魚滿倉”。

[附] 陳龍的詩兩首

重 逢

你的眼神故意跑題

仿佛天空寫著謎底

我也抬頭望望流云

像你一樣若無其事

你的憂郁叫人憐惜

我的臉上滄桑幾許

目光如閃電掠過往事

曾經(jīng)難舍難分又戛然而止

重逢演繹成捉弄

本以為歲月已撫平一切

卻發(fā)現(xiàn)內(nèi)心掙扎只是暫停

后悔，看清了自己

所謂堅強敵不過一個直視

肉是詩的名詞

肉是名詞

豬肉不是

牛羊肉也不是

只有奔跑的才是

在詩歌里奔跑

掙脫胃的束縛

把靈魂帶向遠方

李清照的芭蕉才是

郭沫若的鳳凰才是

李白的飛流三千尺才是

舒婷的橡樹和三角梅才是

我的枯竭的想象不是

將優(yōu)美的線條勾勒出來

將犀利的骨刺包裹起來

這善良的肉

美得讓人動容

在難以自拔時愈發(fā)豐盈

頭皮下

藏著太多欲望

所以只能生出長發(fā)

試圖對說教欲蓋彌彰

再美的形容詞也是荒漠

清泉推動綠洲

仿佛生命之劍

刺向瀕死的土地

我喜歡那些鮮活的東西

肉，是詩的名詞

——選自陳龍《天賜情懷》（蘇州大學出版社，2021年10月出版）

王國平，中國作協(xié)會員、光明日報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