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新時代以來,中國散文詩在新的語境下經歷了較為深刻的現代化轉型,越來越多的詩人從歷史經驗中汲取有益的智慧與力量,開始克服作品中曾經顯現出來的格局不大、挖掘不深、題材不廣、意味不濃、創新不夠等流弊,轉而適應散文詩求新圖變與繁榮發展的迫切需要,在審美與審智、深扎與深挖、格局與格調、及物與及理、構虛與化虛、意味與詩味、變革與變構中,找到了明確的探索路向,不斷推動散文詩的“自我革命”和詩體解放,實現了美學原則新的涅槃、蝶變與新生,出現了大量異彩紛呈、各領風騷的散文詩精品與新論。如何出精品、求突破,是擺在當下散文詩人面前的一道必答題。
一
新時代散文詩創作,要堅持審美與審智的統一,從詩境、夢境過渡到“思境”,深刻地表達生命哲學和詩化哲學。審美是散文詩這種文體的一種價值體現。散文詩既然是詩之一翼,當然離不開情感的詩化與美化,離不開審美的表達與詩性的凝聚,離不開詩的內在情韻和詩化美,以更好地滿足廣大讀者的審美需要。但如果我們無限度或不加節制地美化與詩化,又有可能使真情變成矯情、實感變成假意,或者我們僅僅滿足于停留在一種淺表的抒情與甜膩的美化之中而不能自拔,僅僅滿足于訴諸一己的感覺而未能達到思想的延伸與智性的升華,這樣的散文詩是沒有分量的。由此我以為,從審美的抒情到審智的深化,二者的互相滲透,實現真善美的統一,才是散文詩今后發展的康莊大道。海德格爾說“思想需要詩意,詩意需要思想”;詩人彭燕郊說“思想在美里,思考在詩里”,這些都強調了審美與審智的同一性。所謂“美中生智”,即是指在散文詩美文質地中融入智性的思辨?!懊馈钡某尸F是為了“智”的藝術表達,“智”的深度是因為“美”的深切參悟,二者相映相生,一體推進美的衍生與智的演進。若有智而無美,則散文詩人不如改作哲學家;若有美而無智,則散文詩只有抒情的浮淺而無靈魂的重量。只有亦美亦智,智美雙全,才能賦予散文詩作品以思想的質感和藝術的能量。
新時代散文詩要擺正詩與生活的關系。散文詩人要讓自己的寫作在場,與人間煙火相關聯,拿出與時代需要相呼應的才情、膽識、洞見與魄力,在“深扎“與“深挖”中實現藝術創造。所謂“深扎”,是指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深挖”就是魯迅所說的“挖掘要深”,二者的關系就是要求散文詩寫作者既要“源于生活”,又要“高于生活”。為何要“深扎”?是因為生活是創作的源泉,生活真實是藝術真實產生的基礎,藝術真實以生活真實為依據。脫離生活寫的散文詩是不可能鮮活的,這些作品看起來花里胡哨,貌似美妙無比,卻只能是插在花瓶里毫無生氣與活力的紙花。散文詩人在新時代要想取得作品的突破,就必須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始終保持與現實生活之間的親密關系,始終保持與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散文詩人千萬不能做現實生活的“睜眼瞎”,而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俯下身子“捉住現實”(穆木天語),要與我們這個時代、與現實生活相融,讓散文詩更加關注“平凡的世界”與“大地上的事情”,貼近現實、貼近底層、貼近生活,表達對社會生活的人文關懷。為何要“深挖”?是因為散文詩人不能只是照相機式的實錄,對生活淺嘗輒止,而必須融入抒情主體對現實生活的深刻思考。我們從俄國作家柯羅連柯的散文詩《火光》中得到啟示,詩人從生活出發,一次夜航的經歷而生發出思想,火光既是一種象征,也是未曾實現的遠大理想。思想深邃使這章散文詩成為經典,成為抵達人們靈魂深處的“午夜的幽光”。所謂“高于生活”,就是要發掘深潛于現實生活中的思想寶藏?,F實生活中的思想可以成就人的偉大,也能使散文詩呈現出博大與深刻的思想,進而用跟上新時代的精品力作開拓散文詩的新境界。
二
一段時間以來,有的散文詩人只是寫一些小情調、小花草、小視角,題材局限于一己之情;有的熱衷于身邊瑣事,靠的是華美的辭藻堆砌以掩飾思想與情感的蒼白,使之軟弱、輕柔,這些問題雖早已為有識之士所洞見,也為散文詩作家所警惕,卻至今尚未有大的改觀,寫出來的“作品”只能是偽散文詩,格局小,不可能有高格調。元代詩論家方回的“格高論”主張詩應表現深廣的社會內容,體現詩人遠大的理想抱負、高尚的精神情操,并要做到自然天成、雄渾勁健、雅而不俗、意境深遠,含有不盡之余味。清代沈德潛在論詩時曾說,詩人需“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讀格局大、格調高的作品,我們體悟到的是飄然遠舉的動能與雄視蒼穹的氣概。散文詩人要有格局,格局決定高度。格局,其實就是一個人的人格、氣度、眼界與胸懷,只有大氣的詩人才會擁有大格局,格局小的詩人往往是寫不成大氣磅礴之作的。有了大格局、大胸懷、大視野,才能有大境界、大作為、大氣象。散文詩雖為小文體,但要有大胸襟、大氣魄與高格調,要寫出新時代的壯闊氣象、壯美畫卷與壯麗史詩。
新時代新人新事物層出不窮,好的散文詩,必須見人見事,格物及物。及物及理,就是對大千世界中的萬事萬物進行詩意觀照與意義點化。散文詩創作,不是為寫物而寫物,而是善于智照洞鑒,托物寄意,及物成詠,從及物中“及理”。情以物興,物以情觀,從物性中發現人性與理性,見人即事,及物入心,實現物態與人情的感應融合,或對人生有所啟迪。莊子的虛靜恬淡、心與物化;劉勰的隨物宛轉、與心徘徊;鐘嶸的氣之動物、物之感人;王昌齡的以心擊物、深穿其境;司空圖的超以象外、思與境偕;蘇軾的隨物賦形、生動傳神;王夫之的俯仰物理、理隨物顯,以及朱熹在《詩集傳序》中的“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若虛靜而明,便識好事物”等等,都對散文詩的“及物與及理”寫作有所啟示。即如鐘嶸說的“直尋”,強調即景會心,即事見情,即物窮理。歷代詩論家皆告訴我們,萬物自有大歡喜,詩人要與自然親近、與事物相連、與時代互通,無論是自然界中的動物,還是生活中習見的尋常物,皆能以其新奇的角度觀照,以新鮮的心靈感受,體物入微,心與物高度融合而出神入化,心呼物應運而生。散文詩人依據具體事物窮究其理,須抓住人與事物的統一力量,對身邊事物專注與反思,神會于物,因心而得,格物致知,警拔深契,以此獲得對事物的本性即理的洞見,參透深刻的人生哲思,物我合一而終能共通、共情、共理。
三
作為時代精神的書寫文體之一,散文詩不僅要有意思、有意義,還要有意味、有詩味。意味與詩味兼得,意味中的哲理與詩味中的情調相加持,就會如虎添翼。作品的最高境界是詩的哲學,或哲學的詩。以《吉檀迦利》而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泰戈爾堪稱“詩哲”,他的詩中含有深刻的宗教和哲學的見解。泰戈爾在《散文詩》中這樣寫道:“可能有人還會問,散文詩究竟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它是什么,是什么樣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的詩味,不是以論據可以證明的東西。凡是給予我不可言傳的意味的,以散文或韻文的形式,都來吧,稱它們為詩,接受他們,我不會遲疑”(《泰戈爾談文學》第185頁,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泰戈爾在這段文字中強調散文詩的“詩味”浸潤和“意味”蘊涵。沒有樸素的詩味,散文詩是粗陋的;而沒有深長的意味,散文詩則是浮淺的。筆者認為散文詩須具有“四味”,即要從小文體向大格局轉型,超越小確幸、小情緒和小格調,追求大美和“美味”;要從同質性向相異性轉型,希望散文詩多一些新鮮感和“鮮味”;要從半封閉向全開放轉型,讓散文詩從多種文體中吸收營養,讓散文詩多一些“雜味”;要從有意思向有意義轉型,盡量讓散文詩飽含著“意味”。四味俱全,自然就會產生第五味——“詩味”。因此我認為真正的散文詩就出現在意味與詩味、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散文詩人則出現在哲學家與詩人之間、理性代言人與靈魂闡釋者之間,其作品有著理智的穎見,也有一定的情感反映。
但這種情感或理性在散文詩中的表達,太實或過虛都不足取。據實構虛、化虛為實,是散文詩創作的難點,也是散文詩人的看家本領。虛與實,是散文詩藝術中一對重要的美學范疇。所謂“虛”,就是思想感情或生活哲理,所謂“實”,就是景物形象或故事情節。倘若散文詩創作只寫虛,就顯得抽象,丟掉散文詩的美質與詩的屬性;如果只寫實,便有些板滯,意味索然,失去散文詩的智性與詩的深度。對散文詩創作“虛”與“實”的關系,耿林莽先生曾一針見血地指出:“重抒情而輕敘事,是中國詩歌和散文詩的一個弱點”“強化散文詩的敘事功能,并非易事。一敘事,便枯燥,失去詩味,這是不少人望而生畏、知難而退的主要原因?!鄙⑽脑?,誠如詩詞學者陳如江說:“非實不足以闡發本義,非虛不足以搖曳性情,當須虛實相濟。”怎樣在散文詩創作時處理好虛實關系、做到虛實相濟呢?一是據實構虛,而不能以實為實,必須以虛映實,虛中襯實,在敘事的基礎上以想象與追憶有機融入乃造詩味。二是化虛為實,將某種心境、某種感覺、某種哲理加以物化,托物以起興,著跡而如見。
四
新時代的散文詩,無論是在散文詩創作的題材、內容、形式與體式上,還是在新時代散文詩學的探索上,都面臨著對創新的挑戰與超越的難題。散文詩人必須掙脫寫作慣性思維的拘束以及藝術因襲守舊的羈絆,在創作中實行變革與改良。從散文詩理論研究上,打破傳統散文詩文體研究的規范與律約的邊界,對群芳競妍的其它藝術和中西哲學原理進行鮮活異彩的挪借與詩性內核的認領,在文學、詩學、哲學與美學的各個扇面上充分展開,找到散文詩理論批評的學術位置。從散文詩創作實踐上,注重前瞻性與獨創性,掙脫對已有成果的過度依賴與吸附,而以獨立的面貌、實驗的品格、解構的姿態與巨大的實踐勇氣獨辟蹊徑,為散文詩的繁榮發展提供更為廣闊的藝術空間。散文詩應告別“依然如故”,進行“異質變構”注入活性因素,從其他文學體裁中引入多種別樣的藝術手法,以豐富散文詩的表現性。何謂“異質變構”?就是主張適當引入哲學因素,主張文學各體裁多維耦合的價值向度。讓哲學與散文詩相遇,讓散文詩與小說、散文、戲劇相互攜手,讓異質變構賦予散文詩以新的藝術符號與情感秩序,實現從同質到異質、從相似到差異、從習慣性到陌生性、從確定性到不定式的藝術轉換,真正地讓“差異化”為散文詩找到新的出路。
總的來說,思想是散文詩的重量,生活是散文詩的源泉,創新是散文詩的靈魂,格局是散文詩的氣度,開放是散文詩的襟抱,詩美是散文詩的質地。新時代散文詩人要增強精品意識,面向新時代,聚焦新現實,應對新變化,探索新路徑,不斷煉就自己“出精品”的本領,在“精”上見功夫,在“好”上求突破,不斷提升作品的精神高度、文化內涵和藝術價值,努力樹立起散文詩創作新的美學標桿。
崔國發,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文集《黎明的銅鏡》《鯤鵬的逍遙游》《黑馬或白蝶》《中國散文詩學散論》等。曾獲2021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中國校園文學獎、芳草詩歌獎、第五屆中國散文詩大獎、安徽文藝評論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