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詞性（五首）

張錦鵬

夜間讀詩

我在夜里尋找燈光以及詞語

讓陰影嵌上書頁

有時斜依路燈

行人像寫在大地的詩行

由外而內穿透我

不會任其穿透：我用

聲音念這些詞語

跳脫印刷術的牢籠

有時我走到人群之間

有時我坐在月季下：一直有一些詞語

無法歸類

燈光獨自照亮他們

我反復念他們

就像是自己寫下這些詞語

未來世界戀愛

他早在你心里覆滿苔蘚了，但你害怕

暗藏其間的陰影。于是

你計算著積分

在云端拷貝他的靈魂植入

克隆肉身：你擁有了他

你不僅擁有了他還可以擁有

整個世界：潛入幻境

宇宙的法則由你創造，而這

需要積分。你將自己的靈魂上傳

并為之標價。許多人

下載了你。甚至可以讓靈魂

植入另一具肉身成為

完美的人，就像積木

無知自己是誰

云端解放了風險。不再有騎士

為了杜爾西內婭劈砍風車

而我能獲得永生，只要有人輕擊

將我下載

生 活

要有時間理一理生活的雜草

要學會分辨蘑菇，把最喜歡的一朵

放到月亮底下曬曬

夢醒前，要來這里坐下

直至底部長出根

數一數到底有多少葉子

你將拉開窗簾

陽光下無數移動的植物

園丁在白日里歇息

要注意灰塵，要注意

偏執的土壤，要小心靠近

你夢時常光顧的人

那人曾從午后坐到日出

數著葉子，你怕

一旦數清就不會再來

于是夢中有了四季

你用雜草保護樂園

月亮的詞性

圖書館。論文。上班下班

沒有詩意的事物成為生活的必須

當我躺下來

月亮正好看見我癱在林木間

茫思：

仰望它屬于虛詞

或者形容詞。無法刪除的造物：

食物、時間。名詞

動詞。所有的生存都無法將之繞過

我伸手擋住月亮的視線

它形容著黑夜，它也是個虛詞：

今夜有沒有它我都活著

夜色有沒有染上我

當它消失云后

杯 子

杯子也有屬于自己的記憶

無論洗過多少遍

曾在里頭泡過的東西

都可以聞出來

我有過許多杯子

它們或是盛得太滿

或是不經意間碎裂

有的還扎傷了手

而我想裝進去的東西越來越多

遺忘的也越來越多

那個裝有檸檬的杯子

長出了霉菌

忘記上次用它是什么時候

青白色的斑點

只在暗處生長

總有一天瓶蓋會嘗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