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河（六首）

夕夏

清明日

整個下午，我注視著雨水洗刷玻璃

反光的鏡子里有另一種經驗

徒步上山，香燭案頭

有人訴說掛念永恒的事物，那是三年前

拉薩河的雪落下，昨晚牧場安靜的星辰

重新隱匿，山頂石頭堆放整齊

有人早晨帶雪上山

風雪已經掩蓋那人的行程

鏡中影子，杯中懷人，萬物皆有空幻

我何嘗不是把憂傷壓在心底

整個下午，書中訊息作古

寫好的信件散落書房

一塊磚茶上的銀手鐲，是頓珠送我的

她說，天空那么干凈，鐲子是飛翔的鷹

是草原深邃而自由的月光鍛造

我想到寺廟里傍晚的鴿子

它體內只剩下骨架

太陽的方向，是疼痛而溫暖的邊疆

四月已至，我看到陽臺獨坐的母親

她平靜地隔著玻璃

仿佛雨水漸少，她說起鄉下垂暮的稻草

曬太陽

星辰從未離開，夜晚從未這么寂靜

鹿群昨晚穿過草場

那新鮮蹄印踩在曠野，陽光照耀大地

我們曬出潮濕青稞

風干牛肉，干凈奶酪

青稞酒

幾雙城里買回的新靴子

昨晚一場風暴，阿媽眼神里填滿晶藍色的海洋

她能聽見神山呼喚轉山人的聲音

那是去年，她的馬匹失足河谷

孤零零的山峰垂落暮云，恍如流星

她的褶皺的面孔

有一些憂傷，被陽光輕輕收藏

拉薩河

月亮下，青稞飽滿

拉薩河夜飲的狐貍、豺狼、獅子……

這些出行夢境的神啊

沒有一個可以接近：河水分娩嬰兒

大雪恍若蒼茫

那些誦經人帶來慈悲，給予大地修行人

粗劣手套，木頭板車

那些駕馭塵世的神靈，仿佛站在高處

翹望山崗下茅屋里

點亮的黎明

喜悅日子里，我又一次看見格桑花

火車上的老婦人

我乘坐一輛來自廣西的火車

峽谷和山峰顯得擁擠，鋼圈摩擦鐵軌

轟鳴聲驚起午睡的松鼠

這是云貴高原的山間，窗外是傍晚的村莊

和偶爾點亮的燈火

那個坐在院子烤火的老人

多像我的父親，單薄的身影

在壓迫中抵抗無盡的暮色

那個走向車站，坐我身旁的女人

手提一袋南瓜和玉米

像母親年輕時從白馬鎮到北流縣城

看望讀書的我。但她那么衰老

眼神中沒有一絲喜悅和生機

這些陌生旅客終將下車

這些晦澀方言不必聽懂

每一句話都是一座遙遠的故鄉

這些短暫停靠和啟程的站臺

只不過是一種虛無景象

一節節沉悶的車廂，人群逐漸沉睡

安靜的時刻，她握著一串木珠

轉動著告別和抵達的聲響

緊閉的唇齒不曾說一句話

仿佛再遙遠的地方，都有終點

每個終點都有神靈護佑

高原的反光鏡

行走在高原，羊八井的落雪

顯得更為寬闊，山間少霧

寺廟香火漸少，我和兩個喇嘛說好的日子

已經逾期，約定再三推遲

黃昏，雪峰的太陽

反光著一張張疲倦、高反的臉

反光著勞作的卓瑪一家

牧羊人躺在馬背，頭頂有一群鷹狩獵

我們和羊群一樣，遲緩而笨重

我的眼神里閃現的無數噩運

在一輛車的高原，也會顯得何其渺小

低于天空的事物卑微地活著

南方列車

南方熱帶森林在消逝

夜鶯高唱平原的贊歌

城市在迷霧般的暮色中遠去

我們即將踏上北方平原，茂密的香蕉樹林

那是母親的果園，有我童年的印記在回溯

高大茂密的榕樹，仿佛承載星空

和一個少女的秘密

雷電多次燃燒它，臺風過境

它仍舊屹立在塵世

我深信，我的一生都不會

看到一株桉樹的枯萎

北流氣候濕潤，白馬鎮居住我的鄉親

乳汁般旺盛的雨水

哺育一條河流經過白馬鎮

流過我青年的夢想

一個午后，我們途經電影院

安靜中看完俄羅斯電影

有人在樹林吹奏笛子

呼喚叢林聲音，有人在咖啡店

磨鐵入胃，消磨時光

我的鄰居在院子里曬太陽

她已經老去，像一尊木雕

生活的磨難

和疾病的折磨，早已深入骨髓

風濕的關節在疼痛

外出務工的兒子至今獨身

我和母親探望她

仿佛我們在嘆息中微笑告別

仿佛一切恍然老去

我在火車上沉睡

又一次回憶起南方鄉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