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老物件（五首）

鑿子、榔頭與人

鑿子扎入木頭的血肉和骨骼

木頭疼得直哆嗦

鑿子說：是榔頭

在把無辜的我往木頭里敲

他每敲一下

我就得往里挺進一毫

您瞧，我的腦袋被敲成了光榔頭

終有一天會被敲癟、敲碎

榔頭自辯說：不對

是人，一手抓住你

一手抓住我

他逼迫我敲你，是為了讓你

去強暴木頭

您瞧，我的身子就是一截木頭

我怎么忍心讓你傷害我的同胞

牛格子（軛）

兩腿叉開，騎在牛的脖子上

有著人的模樣

卻沒有人的頭腦

今天清晨我幫它騎上去時，看見：

牛脖子上昨天的傷口還沒有愈合

依然血跡斑斑

血從肉滲入木頭

它仿佛成了牛的一塊骨頭

每當我從牛身上

掰下這塊血染的骨頭

老牛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只有淚珠在大眼里打轉

在牛棚的黑暗里

只有這淚珠和白沫閃著微光

憑著依稀的晨曦

老牛主動抬起鋒銳的硬角

從我的小手中

接過這似乎比他還要沉重的小木頭

那么輕那么小心

生怕誤傷了我這個小主人

又一天早上父親發現：

給牛吃的那堆草一根都不少

給牛睡的那堆草被壓成了席子

那血肉模糊的脖子

比犁刀還硬還涼

嘴唇已被白沫膠合

眼皮已被淚水縫死

父親默默地把格子斜套在自己的肩上

拖著比大地還沉重的犁

匆匆邁向永遠是昨天的田地

在不斷變化的田野里

我一次次地被套上格子

和父親、老牛一起并肩拉著犁

把板結的土地一遍遍翻松

箬帽（斗笠）

突如其來的北京的一場暴風雨

讓我懷念四十年前老家的箬帽

假如我還擁有一頂

我就會戴著沖出去

每一片竹篾都是黑鍵

每一片竹葉都是白鍵

每一滴雨都是克萊德曼的指尖

把暴風雨彈奏成涓涓流水

我曾被它蓋得幾乎看不見天

我沒有把它錯看作天

而是抵擋上蒼打擊的頭盔

有了它，那毒日頭休想把我曬暈

那暴風雨也甭想把我砸成腦震蕩

農忙時節，如同滿清宮中的早朝

田里烏壓壓一大堆箬帽

滿朝文武播種著皇糧、圣旨和天意

誰也不敢直起身來，掀掉帽子

讓自己的腦袋輕松一下下

多少孩子在箬帽的重壓下長成大人

多少大人重又被壓成小人

蓑衣：從獸到鬼

蓑衣把人還原成野人

甚至野獸，比如棕熊

才能抵御災害，嚇退雷電

當我逃回家

笨重的蓑衣將代替我

被貼在墻上

像一副遺像

只有讓蓑衣裝扮成鬼

才能幫我趕走鐘馗

在蓑草鎧甲里

我幾乎找不著我自己

灶?頭

新柴抱著舊火

在老灶頭里狂舞

身體化為灰

將去菜地里施肥

靈魂化作煙

逆著家風的方向

從煙突里突圍

散入以太

在風箱的鼓動下

我的手停不下來

那些最頑固的身上藏著釘子的木頭

那些負隅頑抗的身上藏著水的稻草

都得屈服于火的意志

火鉗如劊子手

將火刑執行得一干二凈

灶頭老了，胃口尚好

用火的牙齒咀嚼著

用磚的腸子消化著

沒有了眼睛卻還能看見的老父親啊

我會不斷地給老灶頭喂食

讓它的煙火一直燃燒下去

作者簡介：北塔，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已出版詩集《滾石有苔》、學術專著《照亮自身的深淵——北塔詩學文選》和譯著《八堂課》等約30種，有作品曾被譯成10余種外文。詩作手稿被上海圖書館中國文化名人手稿庫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