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歲月（五首）

李繼豪

電動蘋果

現在我向你交出一只電動蘋果

它剛剛削過皮，干凈得

就像出生在那個看不見的果盤里。

這是一只電動蘋果

我無須再向你過多介紹

它與其他蘋果的不同

也無須虛構它是怎樣穿過風雪

在一個不尋常的冬夜來到我面前。

它不過是一只電動蘋果

你可以吃掉也可以丟進垃圾桶。

這里涉及一個無聊的選擇問題

盡管你的決定關乎到明天

另一個像電動蘋果一樣美好的事物

是否還會出現在我的手中。

勞動者

很難記得今早醒來時的心情

尤其到了下午，在這

像某個懷抱一樣悶熱的空氣里。

但他仍記得昨天晚上

七歲的兒子送他一幅畫時

身子快要飄出屋頂的感覺。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兒子的禮物

畫中人跟他穿差不多的衣服

只是挺拔得多，頭發也濃密些。

現在他坐在電腦前，正視前方

偶爾看一眼手表，事實上

這個動作只具備象征性意義。

第二年開始，他的大腦已同步于

墻上那只永遠不會停擺的掛鐘。

就快結束了，他隨手拿起一份報紙

新一期的《勞動者報》。

忽然間，他感到熱血沸騰

他終于在這一行標題里

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寫作者

并非只有夜晚完成這一切

他把身體痛苦地切割在

這一天里的分分秒秒。

并非迎春花的開放沒有

給他帶來任何感動

只是這首詩里已再放不下

另外的一朵。幾乎沒借助

任何身體以外的力量

他飛到窗前飛到天井飛到

大雪后埋葬萬物的北方平原

直到一個罪孽深重的天使

把他綁在虛空的十字架上。

幸福，他一邊忍受著幸福的烈火

一邊死死咬住最后的秘密。

歷史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如此赤裸地把命運交到他手中

如此繆斯如此偉大如此幻覺。

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作為

一個寫作者，他有多么貪婪

虛偽，心藏大惡卻不與人言

而這一切都在烈火中被取消了。

歸 途

計劃中的歸途并不明朗

東西一團霧，南北兩茫茫。

而人間早已習慣了洗滌

像窗外冷雨撲打遠山

另一種形式上的潤物無聲。

我仔細感受著世界的平穩運行

包括局部微弱而痛苦的顫動——

由死者帶來，沉寂于下一位死者。

一路上我把背包緊緊攬在懷里

我此時此刻擁有的、唯一的

只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直到列車最后一次慢下來

人們艱難地離開黃昏的座椅。

廣播里循環的甜美嗓音

與我所熟悉的北方城市之間

仍保持了禮貌性的張力。

最好的歲月

最好的歲月已經過完了

那些我們不曾把自己交付給流水的生活。

一個個丟下書包鉚足了勁

朝著村廟前老槐樹的頂端進軍

像一群一往無前的探險者

在危險的攀登中征服自己瘦小的身體。

最好的歲月里沒有人道別

那時我們還不明白友誼為何物

以為人類永遠是一個美滿的大家庭。

后來我們紛紛順流而下

在不同的河段被同樣突兀地拋到岸上

彼時艷陽滿天或者明月高懸。

最好的歲月蕩漾在未被命名的星系中

像一雙熟稔于撥弄搖籃的手

給我們宇宙間最后的愛與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