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與鶴（七首）

卞云飛

雨中開車

窗外的事物紛紛向后退去

我并不急于趕往目的地，

剎車和油門成為延緩我向前的

唯一方式——

在雨中，內心更覺安全

雨刮器不停地將河流分開抹去，

我知曉電線桿、樹木、麥地、建筑物們

未曾移動

我只是有些焦慮時間這把匕首

逼著我和我的中年

在風雨中前行

月容四莊，青谷里

暮色中寒潮來襲

落日與倦鳥正同時落入林間

有農人歸來。和他們并行，遞煙閑聊，

我也成了農人

看山歸來的“農人”

看見了落日與倦鳥的鄉愁

月色馬上就要包圍這里，有人輕喚

月容四莊，青谷里……

豹子與鶴

跑步，在城市孤獨如風

一年，兩年，三年……終將自己跑成

一匹豹子

寫詩，在書房不食人間煙火

一載，兩載，三載……終把自己寫成

一只鶴

從此，肉身為草原，豹在奔跑，鶴在飛

下 午

雨忽而又來，天色暗了幾分

我躺在更暗處，兩腳交疊朝向窗外

雨在紗簾后面走成一陣陣迷霧，

更遠處的樹梢成為撲朔的舞臺……

我仿若置身一洞中逃避世間循復的

殺伐與瘟疫——

世間風雨越大，洞內愈覺安全

而此刻，你的雙腳伸過來，

輕輕抖動幾下腳踝

將這個下午的寂靜推向了頂點

春 晨

江山太大，他曾窮極一夜

愛了、恨了、厭倦了;被愛了、被恨了、

被厭倦了……

在某個春晨，他倏然醒來，淚流滿面，

像個即將皈依的王，赦免著天下

路 過

路過急診室，瞥見一輛擔架車，

長寬約等于一張單人床或一副棺槨

這是一個人

生與死的中介之車

這副活著的單人床、死去的棺槨

不會在乎躺在上面的是誰，不會在乎

他們的善惡、貧富……

——想到這，我忽想起所念之人，

忽想原諒這個世界，

又忽想從這個世界消失

彈鋼琴的女人

指尖流過琴鍵，連綿的音符

濺出屏外

微微轉動的肩膀傳動酥胸的起伏，

鎖骨間藏匿千場雪

微啟的嘴唇，舌尖劃過皓齒，

迷離的眼神伴隨懶于梳妝的繾綣

魅惑了多少俗世心？

而此刻，貓一樣在琴鍵上跳躍

——恍惚間，已不知你在彈琴，

還是琴在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