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唐詩之路（四首）

曲水流觴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王羲之《蘭亭集序》

魏晉三月三，文人雅士濱水會聚詩酒酬答

江渚池沼間漂浮起一杯酒

流水成曲，恰如彈撥一根弦

荷葉托著一杯酒，浮水而行

流到誰面前，誰就得一飲而盡

即可賦詩一首，此曰流觴

王羲之，寫下《蘭亭集序》時年47

從容不迫，凝神氣盛

被后世尊崇為“天下第一行書”

初唐三月三，詩人王勃才華橫溢

在紹興云門寺仿效蘭亭雅集

一年后北返，不幸墜海而亡

千百年后，白話詩人再聚蘭亭

以文會友，以詩交心

飲酒詠詩之雅事盛傳不衰

曲水流觴，任觴波行何處

看似隨波逐流，實則隨遇而安

曲水中流轉的不僅僅是羽觴

而是一腔詩情豁達無比

雪夜訪戴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

王子猷推開窗戶之前，大雪無痕

雪意，如月光照亮夜色

魏晉風度，興致無比寥遠

山南或水北，道路崎嶇

古人往來不易，相隔何止迢迢

但就摯友心境而言，又有何妨

戴安道遠在曹娥江上游，時稱剡縣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或溯溪水而上，又順流而下

好一番隨性灑脫，一切聽從我意

順其自然，不帶任何的造作

靈魂率性通透，無拘無束

無論身在何處，即便天隔一方

詩人，一旦置身剡中山水

心底便油然而生摯友的雪意

王子猷搭一葉扁舟而來，抵達戴逵家門

未及舉手叩門，轉身踏上歸途

相見如不見，不見如相見

乘興而來，興盡而歸，何必見戴

天姥古驛道

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高高入云霓，還期那可尋。

——謝靈運《登臨海嶠初發疆中作》

青山間伐木開徑，又稱“謝公道”

從會稽逶迤而來，過嵊州入新昌

橫貫斑竹古街，直跨會墅嶺

一段石階路，越天姥上天臺下臨海

傾瀉心中的不平，抑或樂天知命

引文人墨客桃源尋仙，留下華章

驀然間，看見山間的小雛菊

盛開的花瓣也不張揚

想必凋謝得也含蓄無聲

一點點地憔悴，不露痕跡

隨同秋冬的蕭瑟流逝

山還是那山，見證古往今來

那殘存的驛鋪留存先人的遺跡

“司馬悔橋”，即是落馬橋

“仙宗十友”出世入世何等逍遙

石拱橋飛跨山澗的小溪

青綠依舊，流淌千年的清澈依舊

嘆人間難覓云上的仙風道骨

那隱于我身體骨骼里的山水

在內心深處涌動

山風掠過丘陵與小溪

渴望一路彌漫，直撲始豐溪

一路風光一路詩

浙東的山水已不僅僅是山水

山中曉望

天臺鄰四明，華頂高百越。

門標赤城霞，樓棲滄島月。

——李白《天臺曉望》

山間的寒露更深了，云霧更重

看不盡隔窗的秋葉飄零

縱然山岙掩映半輪夕陽

縱然山南初露一絲晨光

昨夜夢江帆、聞木葉，冷風習習

今日抵大竹園福溪的盡頭

仆船碼頭空懸銘牌一枚

覆舟于岸，李白不忘賦詩一首

遙想當年詩人遠航東南望

青山綠水爛漫四野

丹霞映紅天際

古樸舊祠說不盡滄海桑田

詩人徜徉青山碧水間老街古道

漫步久臥于溪口之上的橋頭

走不盡遍布鄉間市集山鋪

尋夢月梁花窗間歲月滄桑

一曲天臺高腔竹園調

風敲起竹板，驚起北雁東南飛

一首道情應和浙東唐詩之路和合行

云霞明滅，回蕩內心的山水與遠方

作者簡介：海岸，詩人，翻譯家，浙江臺州人，現供職于復旦大學外文學院，上海翻譯家協會“STA翻譯成就獎”（2016）獲得者。著有詩集《挽歌》、《蝴蝶·蜻蜓》（歐洲）、《失落的技藝》（澳洲），譯有《貝克特全集：詩集》（合譯）、《不要溫順地走進那個良宵：狄蘭·托馬斯詩合集》，編有《中西詩歌翻譯百年論集》《歸巢與啟程：中澳當代詩選》（合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