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熾玲
(中共肇慶學院離退休黨總支,廣東 肇慶 526061)
蓋戲曲為內學太監演習,多割裂明清傳奇中一二出,以備唱演,故不全者多;惟清廷自制大戲曲,如昭代簫韶、勸善金科、昇平寶筏、鼎峙春秋、忠義璇圖、楚漢春秋、封神天榜等,皆多至240出,逐日排演,時須演習,故多全本[1]。《楚漢春秋》清內府撰,精抄本,十冊[2],每一冊(本)有24出,演述楚漢時期劉邦與項羽爭雄的故事。清代宮廷大戲多由宮廷詞臣編寫,因“連臺本大戲”內容篇幅較多,創作期限緊迫等原因,編撰者需借助前代作家同類題材寫作的傳奇等劇本。筆者認為清代宮廷戲曲《楚漢春秋》在文本創作過程中,參考了明代沈采所撰傳奇《千金記》。《千金記》明代刻本有金陵富春堂刻本(簡稱富本)、金陵世德堂刻本(簡稱世本)、仇英繪像本(簡稱仇本)、毛晉汲古閣本(簡稱汲本)等[3]。本文取汲本《千金記》作為文本參照,全劇有50出,以韓信一生際遇作為主線,從信得寶劍兵書、胯下受辱、漂母進食、別妻投軍、張良薦信、蕭何追信、登壇拜將、十面埋伏,直到大敗項羽、封王榮歸為止,故全名《韓信千金記》;同時,以楚項羽興敗作為副線,從勵兵、入關、會宴、別姬、鏖戰,直到烏江自刎[4]。《楚漢春秋》承襲了《千金記》中的27出戲文,大致采取了對出目摘錄和改編、單出戲曲摘錄、部分曲文摘錄、參考故事情節等多種編撰方式,編撰者為迎合清代統治者的愛好,加入神鬼戲,并立足全劇對前代其它戲曲加以借鑒,編撰成新的240出戲曲。可見清代宮廷大戲作為“蓄水池”,并不是對前代敘事作品簡單的匯聚,也不是純粹按照原作進行改編[5]。
《楚漢春秋》襲用《千金記》出目并添加改編或對出目全部修改,《千金記》出目有2字,《楚漢春秋》在其基礎上摘錄、改編為句子更完整、句意更清晰的4字出目,通過以下三種方式:1.照搬傳奇出目,并在其前或后添加2字改編為4字出目,如戲曲第3本第2出:淮陰遇仙,摘錄改編傳奇第2出:遇仙;第5本第17出:夜宴傳花,摘錄改編傳奇第14出:夜宴,這種情況有9處。2.承襲傳奇出目中一個重要字,并添加改編,二者文本內容基本相同,如戲曲第5本第11出:鴻門闖宴,承襲改編傳奇第13出:會宴,都有一個“宴”字,這類情況有6處。3.對出目進行了全新的創作改編,二者文本內容講述的是同一個故事,如戲曲第2本第2出:叔侄計議,改編傳奇第4出:勵兵,這種情況有13處。《楚漢春秋》對《千金記》出目的摘錄和改編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楚漢春秋》承襲改編《千金記》出目對應情況一覽表
《千金記》單出戲被《楚漢春秋》所摘抄,如戲曲第3本第2出“淮陰遇仙”基本是照搬傳奇第2出“遇仙”,因戲曲劇本是供演出需要,故在唱詞前加入腳色及戲曲的獨特表現手法引子,如:(扮韓信上唱)商調引。此外戲曲為了唱詞押韻和對稱,對個別唱詞進行了改編,把“萬種思量,曉夜頭白”改成“奈飛騰空自無翼”,二者意思一樣,都表現韓信懷才不遇,抱負無法施展。并且戲曲對賓白進行了潤色,如“方當炎漢興隆日”改為“方當角逐中原日”。戲曲在抄錄過程中,難免出現同聲異體字,如“虎斗龍爭之日”的“斗”寫成“逗”,“陰城下閑步一會”的“會”寫成“回”,還可能因抄謄、版本等因素,有錯訛字詞的情況,如“兩頭除卻”中的“卻”訛為“卻”。戲曲編撰者是精通曲律之人,在劇本中加上宮調,如:雙角【沽美酒帶太平令】,還加入科介,即介紹性文字,如:(黃石公呂望作見科白),同時為適應戲曲演唱需要,編撰者發揮藝術才華,增添一些曲詞,使戲曲內容更為豐富,把“又沒些兒女擔憂,為名的名須成就”改編為“又沒些兒女擔憂,太平令三至末 為名的名須成就”。茲舉以上例子,二者不同之處以粗體標出(見表2)。

表2 《楚漢春秋》第3本第2出“淮陰遇仙”抄錄《千金記》第2出“遇仙”曲文統計
除以上舉例外,《楚漢春秋》第3本第6出“漂母推食”抄錄傳奇第6出“推食”,第7本第11出“月下追信”抄錄第22出“北追”、第9本第15出“義釋左車”抄錄第30出“延訪”、第10本第9出“囊沙斬將”抄錄第32出“囊沙”,二者曲詞、賓白幾乎相同,僅有個別字句之差。
《楚漢春秋》截取《千金記》單出戲中部分曲文,二者故事發生在相同場景中。如《楚漢春秋》第7本13出“篠臺拜將”抄錄《千金記》第26出“登拜”部分曲文(見表3粗體標出)。對個別字進行了潤色修改,如“力”字改為“勇”字,同時因抄謄等因素,有錯訛字詞的情況,如“專”訛為“且”,襲用傳奇場景,并對剩余曲文作了較大改編。

表3 《楚漢春秋》第7本13出“篠臺拜將”抄錄《千金記》第26出“登拜”部分曲文情況
此外《楚漢春秋》第10本18出“吹散楚軍”抄錄《千金記》第36出“解散”部分曲文(見表4),并襲用其場景。抄錄的曲文部分有個別字句不同見(表4粗體標出),意思基本一樣,且改編后的字詞更為嚴謹,編撰者把“未決雌與雄”改為“難分雌與雄”,“難分”強調了程度,即楚漢爭雄誰能勝出很難辨別,當時劉邦勢力對項羽勢力進行了圍攻,楚國大部分土地被劉邦占領,但項羽仍手握重兵,有不可輕視的力量,此時雙方勢均力敵。把“略施求歸策,吹散楚軍營戎。自家助漢謀臣張良是也”改為“聊將新調演出,吹散舊兵戎,吾乃漢軍師張良是也”,潤色修改后的曲文意思更清晰,歸策就是指新調,唱一首楚歌,擊破楚軍的心理防線,使其倒戈卸甲,曲文“新調”與“舊兵”相對應、文言文句式的使用使曲文更簡練。戲曲第10本第19出“霸王別姬”抄錄傳奇第37出“別姬”部分曲文、第9本第15出“義釋左車”抄錄傳奇第30出“延訪”部分曲文等。

表4 《楚漢春秋》第10本18出“吹散楚軍”抄錄《千金記》第36出“解散”部分曲文
《楚漢春秋》參考《千金記》故事情節,對曲文作了新的改編。如《楚漢春秋》第5本第8出“得書議劫”取《千金記》第12出“入關”故事情節(見表5),創作了新的曲文,這一出戲的故事情節大致為:沛公先入關,依楚懷王約定,先入關者為王,項羽自認聲名天下,才配為王,于是非常惱怒劉邦,隨后有人前來告知項羽關于劉邦入關后制定約法三章且秋毫無犯的情況。二者在故事細節上有微小差別,《千金記》中是曹無傷親自過來見項羽,告知劉邦入關后的情況,《楚漢春秋》則改為曹無傷差人下書告知項羽。二者在曲文上各有千秋,《楚漢春秋》唱詞押韻,適合演出演唱,如“稱帝問誰能,要甚懷王贈”,“能”和“贈”押韻母eng,賓白更為文雅,如“(項籍白)著他進見。(將官應下帶軍士持書上軍士跪科白)小人奉司馬之命,特呈書奉上公爺”,而《千金記》則更為通俗口語化,如“(凈)著他進來。(丑)今來有事啟大王爺爺知道”。此外戲曲第5本第11出“鴻門闖宴”、第12出“毀玉構嬰”分別參考傳奇第13出“會宴”、第15出“代謝”故事情節。

表5 戲曲《楚漢春秋》第5本第8出“得書議劫”取《千金記》第12出“入關”故事情節
《楚漢春秋》收錄于《古本戲曲叢刊》第九集,其出目有240出,在清代宮廷連臺本大戲中屬于出目較多的,劇情連貫且文本保存完整,該戲曲目前學術界研究成果薄弱,僅有一些論著提及其體裁、版本、出目數等信息,而對其作者、編撰時間、演出記載、情節來源等皆未有研究。《楚漢春秋》在編撰過程中取《千金記》中的27出戲,對出目進行添加或改編、對各出戲文采取全文抄錄、節錄或是參考情節等方式,編為28出戲曲。可見《楚漢春秋》對《千金記》有一定的傳承關系。
康熙以來,屢興文字獄,御用文人編戲時,害怕有所“觸忌”,故盡量譜演神怪故事以逃避現實,又或作種種“離奇變詭”的“點綴”,取悅于最高統治者。至于歷史故事戲則顯然寓有借鑒史事以“資治”的政治企圖”[6]。清宮御用文人才會選擇“歷史故事”題材來編寫大戲,連臺本戲規模較大,編撰時往往會參考前代其他戲曲。《楚漢春秋》演繹了劉邦迎娶呂雉,再與項羽爭霸,接著韓信等人為他出謀劃策,迫使項羽自刎烏江,最后劉邦一統漢朝,大宴群臣等情節,并把神鬼戲貫穿于全劇。《千金記》主要講述韓信的生平經歷。《楚漢春秋》照搬了《千金記》中除去與劉邦、項羽爭霸無關情節的戲曲文本,改編為28出戲,于全劇240出大戲而言,占據了八分之一的篇幅。雖然從出目比例上看不是很多,但從文本內容上看,文字較多,故事情節較多,從全劇布局上看,《楚漢春秋》對《千金記》繼承和改編的劇目多集中在大戲第3本、第5本、第7本、第9本、第10本,主要演繹劉、項之爭情節,可以稱得上是全劇故事的主要部分。
《楚漢春秋》對《千金記》文本的繼承與改動這部分出目在全劇中占據主要地位,是對前代戲曲藝術形式的繼承,并融入到清代宮廷大戲的形式中,使其內容更加豐富,極大地改進并為大戲開辟較寬闊的途徑。《楚漢春秋》有的出目文本內容少,故事情節較為單一,只用了一頁篇幅,這些都體現出編撰者在創作過程中對劇情作出的詳略處理思維。本文只探究《楚漢春秋》與《千金記》的傳承關系,實則一部240出的大戲,戲曲編撰者在編撰過程中,還會對前代與之相關的眾多敘事作品進行參考和加工,同時劇本需呈現給清代帝王批閱,并在舞臺上進行搬演,要有歌頌帝王和教化的功效,編撰者還要在劇本中加入諸多神鬼戲及介紹戲曲故事中主要人物出生背景的戲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