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達武教授臨證七十載學術思想述要

李曉聲　李益亮　馬文元　孫紹裘

〔摘要〕 孫達武自幼學醫，繼拜名師，是全國骨傷名師、湖湘中醫骨傷界“四大金剛”之一，其深耕中醫骨傷臨床七十余載，創立孫氏正骨手法，善于運用中醫藥治療各類骨傷疾病。現將其學術思想從正骨手法、傷科用藥、導引練功與養生理念、行醫信念4個方面加以總結：正骨手法上，遵循“功能為首，時間為金”的正骨理念，“識骨查形，手摸心會”的檢查要領，“以筋束骨，以骨張筋，筋骨并重，借內卸外”的正骨要訣;傷科用藥上，認為損傷一證，專從血論，腫痛為警，從瘀論治，主張活血補腎大法;倡導“動靜結合，循序練功”“生命在于平衡”的導引練功與養生理念;一生奉行重道尊儒的行醫信念。

〔關鍵詞〕 孫達武;骨傷名師;學術思想;正骨手法;活血補腎

〔中圖分類號〕R274?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doi：10.3969/j.issn.1674-070X.2022.05.001

Summary of professor Sun Dawu's academic thoughts for 70 years： Study on the academic

thoughts and clinical experience of famous orthopaedic teacher Sun Dawu （1）

LI Xiaosheng LI Yiliang MA Wenyuan SUN Shaoqiu

（1. Hunan Provincial People's Hospital， Changsha， Hunan 410005， China; 2. The Second Affiliated Hospital of

Hunan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Changsha， Hunan 410005， China）

〔Abstract〕 National vetera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expert Sun Dawu has studied medicine since childhood， and worshipped a famous teacher， and is a national orthopedics teacher and one of the "Four King Kong" in the field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Hunan. He has been deeply engaged in the clinical practice of Chinese medicine bone injury for more than 70 years， and founded Sun's bone-setting technique. Sun's bone-setting technique is good at using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o treat various orthopedic diseases. Now， his academic thoughts are summarized from four aspects： bone-setting manipulation， trauma medicine， Daoyin practice and health-preserving concept， and belief in practicing medicine. In bone-setting manipulation， he follows the bone-setting concept of "function first， time is gold"， the inspection essentials of "recognizing bone， examining shape， hand touching and understanding it in heart"， and the bone-setting gist of "stretching the bones with the muscles， stretching the muscles with the bones， paying equal attention to the muscles and bones， borrowing the inside to unload the outside"; in traumatic medicine， it is considered that injury is one syndrome， and it is based on blood theory， swelling and pain as the alarm， and stasis as the treatment， advocating the method of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tonifying kidney; he advocated the guiding practice and health preservation concept of "combining movement and stillness， practicing exercises in sequence" and "life lies in balance". All his life， he pursues the medical faith of respecting Confucianism.

〔Keywords〕 Sun Dawu; famous orthopaedic teacher; academic thoughts; bone-setting technique;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tonifying kidney

孫達武教授出生于中醫世家，自幼學醫，深耕中醫骨傷臨床七十余載而不輟，擅長運用簡、便、驗、廉的方法治療骨傷疑難雜癥，曾連續擔任湖南省中醫骨傷科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二十余年，先后榮獲“全國衛生系統先進工作者”“中醫藥學術發展成就獎”、湖南中醫藥大學“春華秋實獎”等榮譽。他勤求古訓，大膽創新，全面搜集古代骨傷科文獻的同時，將中醫骨傷與現代外科技術結合，總結了許多骨傷診療經驗，形成了獨特的學術思想，在中醫骨傷領域建樹頗豐。筆者作為孫教授的學術思想繼承人，現將其思想總結如下。

1 正骨手法

孫教授認為手法在骨傷治療中意義非凡，正如《醫宗金鑒·正骨心法要旨》所言：“手法者，誠正骨之首務哉！”[1]孫教授集前輩醫家之大成，結合創傷的現代解剖學與力學的機制分析，制訂復位方案，創立孫氏正骨手法、孫氏整脊手法，使以經驗醫學為主的中醫骨傷治療得以科學化、標準化。

1.1? “功能為首，時間為金”的正骨理念

“功能為首”主要是重視骨折筋傷病人的功能恢復[2]。中醫學與現代醫學相比，更加重視人體的整體功能，具體到正骨療法，就是以肢體功能的恢復為最終目的。當然，骨骼形態的完美恢復同樣重要，但治療應將生活功能的恢復作為首要目標，所以孫教授注重功能復位的正骨理念。

“時間為金”即要抓住整復時機，骨折后半小時內，局部疼痛、腫脹較輕，肌肉尚沒有緊張攣縮，復位較為輕松，而傷后6 h后，局部瘀血就開始積聚，肌肉開始變得僵硬[3]。1周以內的骨折尚可采取手法復位，但隨著時間越久，復位難度變得越大，某些2周以上的骨折會發生畸形愈合，甚至需要手法折骨再行復位，這對病人的身心造成了巨大傷害。所以，孫教授明確提出“時間為金”的正骨理念。

1.2? “識骨查形，手摸心會”的檢查要領

正骨的前提是熟悉人體解剖，認識骨骼形態，人體骨與關節形態復雜，功能各異，骨折與脫位的損傷也是千姿百態，必須將各個部位的形態了然于心。再者要練就“手摸心會”的本領，通過手對損傷部位的觸摸，掌握損傷的部位、機制以及嚴重程度等。雖然現代醫學有X線、CT等影像檢查設備，但這些都是輔助手段，整復手法仍以“手摸心會”為術者的基本功，在摸診時要注意動作準確、輕盈柔和、左右對比。所以，熟悉解剖才能認識骨骼，用雙手檢查病情，在用手摸診之后，結合輔助檢查在頭腦中構建一個骨折移位的立體形象，并以此來開展整復，即“手摸心會、法從心出、手隨心轉、正骨揉筋”[4]。這些基本功依靠扎實的解剖理論，需要在長期的臨床實踐中才能練就。

1.3? “以筋束骨，以骨張筋，筋骨并重，借內卸外”的正骨要訣

中醫學的筋，范圍比較廣，包括關節囊、韌帶、肌腱等，這些都附著于骨骼周圍，而骨是立身之主干，筋骨共存，人體連接為一個整體，并擁有運動功能。《素問·五藏生成》云“諸筋者皆屬于節”，所以筋的功能是連接關節，維持形態。筋與骨的關系尤為親近，筋可以系骨，骨也可以牽筋，因此，在治療上要筋骨并重[5]。此外，使用手法必須輕巧，充分利用骨骼的杠桿原理，孫教授最擅用的手法就是折頂手法和回旋手法。折頂是借助內部的骨骼壓頂，巧卸骨折部位的卡壓之力;回旋手法是為了防止在復位骨折時斷端損傷其他組織，另辟蹊徑，利用筋的牽引使骨循舊道。

以膝關節髕骨損傷為例，一般認為膝關節髕骨損傷非手術固定極為困難，因該病多為股四頭肌收縮所致間接性骨折。孫教授在治療髕骨骨折時筋骨并重，首先在無菌環境下將關節積液抽出，然后一手緊握骨折遠端，另一手握骨折近端并向下推擠;兩手分別向上、向下推拉，牽拉髕韌帶的同時舒展股四頭肌，使骨折斷端靠攏復位。孫教授將這種先穩定遠端韌帶，牽拉近端肌腱的特殊復位方式，形象地稱為“以母求子”。

再者，其創立“二次折頂”整復手法，其核心要義仍是“筋骨并重”。如治療尺橈骨下1/3雙骨折時，孫教授認為：“大道至簡，處理位移復雜的雙骨骨折，復位時要越簡單越好。”在整復時術者分別握住病人骨折兩斷端，將骨折兩端繼續折向掌側增加畸形，待橈骨斷端相接后，再反向折頂使橈骨端復位，因尺橈骨間有大量致密的纖維膜，尺骨兩端也往往隨之復位[6]。

2 傷科用藥

2.1? 損傷一證，專從血論，腫痛為警，從瘀論治

孫教授推崇清代王清任“分部治瘀”思想，并深受啟發，對很多傷科疾病，在中醫整體辨證思想指導下，側重從氣血方面治療，療效明顯[7]。在用藥上，損傷前中期以“破”為主，中后期以“補”為主，具體法則有3種：一為活血化瘀，二為和血生新，三為補氣養血。在損傷初期，由于血出脈外，尚未吸收，血停氣止，以活血化瘀為主[8];在損傷中期，癥狀改善，開始成骨，以和血消瘀、養營生新為主;損傷后期，筋骨尚未完全愈合，此時應補益氣血、補腎健脾，促進痊愈[9]。

“腫痛為警”是指繼發性腫痛。當離經之血未及時消散而瘀積于某一處，或血液因循環不暢而發生動力學改變，導致郁積于皮內，引起肢體瘀腫，瘀閉不通，不通所以疼痛劇烈，當查明原因，并及時處理。瘀血的原因有氣血虛實的不同，部位有內外上下之差異，故其用藥往往在活血化瘀的同時，特別重視瘀血的部位和原因辨別，療效顯著。以損傷性血胸為例，孫教授認為，胸脅受損傷，此為瘀血所致，治療上當從血論，治以活血化瘀，藥用莪術、桃仁、三七、三棱、丹參、紅花、川芎等活血之品，可以行血祛瘀，活血止血，現代研究發現，此類藥物有改善微循環，減少滲液的作用，輔以桔梗，載諸藥達瘀血之胸部[10]，瘀去絡通，腫痛自消。

2.2? 主張“活血補腎”大法

痹病臨床上呈漸進性加重或反復發作的特點，現代醫學研究發現，該病與退行性病變有關，是老年人的常見病和多發病，呈年輕化趨勢。中醫學認為，頸肩腰腿痛的病因有內因和外因兩個因素：內因為身體虛弱、慢性勞損、傷及肝腎，外因為感受風邪、寒邪、濕邪等外邪，發為痹阻疼痛[11]。孫教授推崇“久病必有瘀”“怪病必有瘀”“久痛多有瘀”“年老多有瘀”的論點[12]，認為老年性痹病，瘀血為病，傷及肝腎的患者尤為多見，初病在經絡氣結，久病入絡傷血，從而導致氣滯血瘀，久病失治，腎氣虛損，其在治療上總結出“活血補腎”[13]的治療大法。

以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癥為例，孫教授認為腰痛是外感受邪、肝腎虛損導致腰部筋脈失于濡養，不榮則痛，經絡瘀阻，不通則痛，反復發作，形成血痹之證[14]，治則為“活血補腎”，自成一方，臨床效果顯著。其方內，三七粉常沖服以活血化瘀，作為君藥;丹參、延胡索、三棱、雞血藤、雞矢藤、莪術行氣通絡、活血止痛，增加君藥化瘀的功效;另予川牛膝、杜仲、狗脊、續斷、骨碎補補腎壯骨，共為臣藥，施以補腎之法。疼痛麻木癥狀嚴重者乃瘀血阻絡日久，初起用三棱、莪術峻猛破血藥攻之，待二診或三診時視情況改用乳香、沒藥行氣活血和之[15-16]。以上主要通過活血化瘀改善循環，緩解疼痛，而肝主筋、腎主骨，加用補益肝腎藥可以強骨壯筋，標本同治，療效甚好，此為“活血補腎”之大法。此外，在治療膝骨關節炎、肩周炎等方面，孫教授同樣常用“活血補腎”法。孫教授曾首提“骨內高壓”論述，在香港舉辦的世界中醫骨傷科學術大會上，以“略述骨內高壓癥（血瘀證）與活血化瘀藥”為題作報告，引起熱烈討論[4]。

3 導引練功與養生理念

孫教授無論是自身生活理念，還是對病人的治療，無不貫徹導引練功理念，即通過自身運動與修養達到疾病防治、增進健康的目的。

3.1? 主張“動靜結合，循序練功”

對于骨傷疾病治療，孫教授有著獨特的中醫思維，十分注重病人的整體狀態，認為骨傷病人的功能鍛煉和維持固定同樣重要，主張功能運動貫穿疾病治療全過程。練功療法一方面可以幫助損傷病人活血化瘀，促進生新;另一方面還可以通過練功扶正祛邪，調節機體功能，促使氣血充盛，強筋壯骨[17]。例如，橈骨遠端骨折經手法整復后，孫教授耐心告知病人積極做指間關節、掌指關節鍛煉，以及肩周活動的重要性，同時主張在固定4～5周后盡早拆除夾板，做腕關節的屈伸及前臂的旋轉鍛煉，以恢復功能。此外，在脊柱疾病的治療上，孫教授叮囑病人要積極做頸部前屈后伸、左右旋轉等功能鍛煉，腰椎間盤突出癥病人可以在疼痛癥狀減輕時積極進行腰背肌功能鍛煉，行飛燕點水、五點支撐練功，以增強腰背肌力，維護脊柱穩定性，延緩退行性病變的發生。

3.2? 主張“生命在于平衡”

孫教授運用中醫思維，將“生命在于運動”與“生命在于靜養”結合提升，提出“生命在于平衡”的健康理念[18]，即人體需要保持各種平衡，如果平衡被打破，則健康有損，疾病乃生。第一個方面為環境平衡，即人體要順應四時，內外平衡，使自身主動適應環境，而不是逆環境生長;第二個方面是陰陽平衡，陰平陽秘是保證人體正常活動的基礎，陰陽失衡，疾病乃生;第三個方面是動靜平衡，運動養形，靜息養神，兩者同樣重要，勞逸結合才能形與神俱;第四個方面是心理平衡，指情志不可過度刺激，產生超常波動;第五個方面是營養平衡，即食用五谷雜糧，肉蛋乳飲均要攝入，不可偏食，同時要調和五味，不可過食濃厚膏味。

4 “重道尊儒”的行醫信念

“人生天地當有為，不為良相為良醫。”孫教授經常用這句話教導弟子。醫學與儒學，都以“經世致用”為追求[19-20]。“仁”“禮”是儒家的核心思想。“愛人”“行善”“慎獨”亦為醫德的核心。孟子曰：“無傷也，是乃仁術。”儒與醫皆求“仁義”“精誠”，仁者愛人，醫者精誠[21]，孫教授篤信學海無涯的信念，從不停止對文獻和專著的學習，“子入太廟，每事問”，常取人之長，補己之短，全身心地投入中醫骨傷臨床實踐，把行醫治病、精研醫術看作醫家基本要求，這是儒家入世思想的表達。

同時，孫教授以孫思邈的“大醫精誠”作為準則[22]，在行醫過程中無不彰顯濟世救人、積德行善的道醫思想，而生活中的孫教授寧靜、簡單、心無雜念，在人際交往中也做到了修心度人、清凈無為，體現著道家“無為”與“不爭”的出世思想。縱觀孫教授一生，似乎只有看病這一件事，而這件事他一做就做了七十余年。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2011年孫教授“八十大壽”，時任湖南省長陳邦柱為其親筆題寫了“正骨大師”之牌匾[23]。現年逾九十的他，仍然每天堅持讀書，翻閱文獻期刊并做筆記總結經驗，仍然堅持每天門診行醫，一絲不茍地接待海內外慕名求診的患者，用自己七十余年的寶貴的骨傷經驗和高超的醫療技術為病人解除痛苦，始終身體力行著惠濟世人的大醫精誠理念，受到廣大求診病人和群眾的衷心愛戴，成為中醫骨傷界的優秀楷模和廣大醫療同道高度尊重和敬仰的一代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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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本文編輯? 賀慧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