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從誡

老一輩談起她,總說那是三十年代一位多才多藝、美麗的女詩人。但是,對于我來說,她卻是一個面容清癯、削瘦的病人,一個忘我的學者,一個用對成年人的平等友誼來代替對孩子的撫愛的母親。
我的外祖父林長民(字宗孟)出身仕宦之家,幾個姊妹也都能詩文,善書法。外祖父留學日本,英文也很好,在當時也是一位新派人物。但是他同外祖母的婚姻卻是家庭包辦的一個不幸的結合。外祖母雖然容貌端正,卻是一位沒有受過教育的、不識字的舊式婦女,因為出自有錢的商人家庭,所以也不善女紅和持家,因而既得不到丈夫,也得不到婆婆的歡心。婚后八年,才生下第一個孩子——一個美麗、聰穎的女兒。
這個女兒雖然立即受到全家的珍愛,但外祖母的處境卻并未因此改善。外祖父不久又娶了一房夫人,外祖母從此更受冷遇,實際上過著與丈夫分居的孤單的生活。母親從小生活在這樣的家庭矛盾之中,常常使她感到困惑和悲傷。
少女時期,母親曾經和幾位表姊妹一道,在上海和北京的教會女子學校中讀過書,并跟著那里的外國教員學會了一口相當流利的英語。1920年,當外祖父在北洋官場中受到排擠而被迫“出國考察”時,決定攜帶十六歲的母親同行。關于這次歐洲之旅我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們住在倫敦,同時曾到大陸一些國家游歷。
在去英國之前,母親就已認識了當時剛剛進入“清華學堂”的父親。從英國回來,他們的來往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