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嘯洋
薩特在《什么是文學?》中寫到:“從起源上看,詩歌創造人的神話,而散文家描出人的肖像?!爆F代詩經歷多重變革,開始將把散文和詩歌的魔法顛倒過來,二者在內容與形式上互通互融。趙琳是“甘肅八駿”之一,他的長詩《陽壩鎮記》書寫甘肅隴南陽壩鎮,詩歌聚焦西部地理,在他筆下,自然是一種美學尺度,它丈量著死亡、記憶與衰老。
讀《陽壩鎮記》需要閱讀心境的設定。這種閱讀心境是雨過天晴后的葬禮,大自然已經事先清理過悲傷的塵垢?;蛘?,是山中勞作者疲憊之后的突遇的一股清風,靈魂在瞬間被吹得輕盈透明。再或者,出山之前最后一個平靜之夜,沒有喧鬧的晚會,只有篝火搖曳中的面孔。詩人筆下,夜晚有兩重語調。第一重是清亮的語調,詩人用詞語繪就青春的明亮的圖景,杏花、石榴花、鹿群、少年樂手和披雨衣的新燕在山谷里有自然的線條。第二重是沉重的語調,詩人用詞語祭奠夜晚的葬禮,追尋不知所蹤的守廟人,記錄老年癡呆癥的祖母和鄉村精神病患者??帐幨幍乃聫R、梨木衣柜和指紋磨脫的采石場礦工,沉重的事物所帶來的悲傷,都溶解在莊重的大自然里。
那么,詩人是如何處理這兩種語調的?或者,長詩《陽壩鎮記》中清亮和沉重是如何縫合在一起的呢?答案是大自然。事實上,詩人知道他要面對的世俗、沉重和泥淖以及沉默的邊緣人,他自己的心情也不那么平靜,他也和詩中人一樣生活在塵世的牢籠里。為此,他必須清洗世俗的東西——用大自然去清洗它,用精神化的自然清洗它,用自然的虛空去清洗它。人類社會中的倫理和苦難,在盛大的自然中得到了寬釋。布羅茨基曾言,美學是倫理學之母。美學是母親,自有它的博大的地方,她包容、修正、清洗、重組了倫理。倫理是防衛性質的,大自然卻是隨時敞開的,它敞亮、透明,引導著和諧與美。有了自然的“敞亮”,即便是葬禮和死亡中看到劈開的杏木有“洶涌的年輪”,也能理解守喪人“在杏花林睡去/仿佛所有杏樹還在孕育春天/還在汲取無聲的時間”,理解埋葬了死者的墓地上有“遍山杏花”和“清香的林木”,理解春官下葬時烏鴉的叫聲是“曠野最孤獨的祝福”。
《陽壩鎮記》第一節寫葬禮,第二節寫杏木的一生,第三節寫山中少年,第四節用石榴花寫姑娘,第五節寫老祖母,第六節寫守廟人,第七節寫春官之葬,第八節寫在鄉村流浪的精神病患者,第九節寫神峰秀嶺的景色,第十節寫雷雨,第十一節懷念父親,第十二節寫斷裂的老槐樹,第十三節寫羌族風物志,第十四節寫種玉米的人,第十五節寫一匹老馬的命運,第十六節寫山上人的生活,第十七節寫對偏遠小鎮的熱愛,第十八節寫小鎮人的熱情,第十九節寫祭奠的過程,第二十節寫對故鄉的感慨?!拔覀円吡?故鄉喂養溫順的羔羊,然后再哺育受傷的豹。”最終,詩人在詩中修習完故鄉,踏上鄉愁之旅。
第一節里,詩人用“杏木”一詞貫通全詩。這一節寫的是黑夜里的一場葬禮,但它用“杏木”來隱喻死亡的過程。杏木在火堆里,詩人聽到了“杏木的語言”,回顧了杏木被使用的一生“一張圓桌,一套衣柜”,甚至“木魚、木枕”。詩人用“杏木”來標記普遍性,它可能是一種身份——木匠的身份或者僧侶的身份,也可能指代普通的農民。詩人用“燒杏木”來模擬凡人的死亡情境,一種不同的氣氛便在隱喻的雙關性中生成:對人而言,葬禮是最終的告別儀式,對杏樹這種植物而言,死亡是回到根,回歸大地。所以,杏林中一株燃燒的杏木沒有悲傷,它的背后是滿原杏林,它們生死都在一起。詩人使用“汲取”一詞,杏木的灰燼是杏花的養料,這是大自然的循環,不存在倫理上的悲傷。所以“他們在杏花林睡去了/仿佛所有杏樹還在孕育春天/還在汲取無聲的時間”詞語和杏木的無限燃燒,最終使小鎮上的黑夜“無法熄滅”——第一節的第一句是寓言,是循環的起點和終點。
顯然,依靠博大的大自然,詩人用美學戰勝了的狹小的倫理。第二節中,遭遇雷電霹靂的“杏樹”亦是這種寫法。詩人沒有將雷擊后的杏木變成一個苦難的對象。相反,雷擊后的杏木愈加堅韌,它仿佛被開光一般,有了“杏紅色”。佛珠和醒木,是杏木的新、骨骼,杏樹被詩人賦予了獻祭精神。然而,這種犧牲是悄無聲息的,離開故鄉后,杏花和杏木生死兩茫,最后只能以夢的形式,長逝入君懷。
以樹的形象來比擬人,也能在第五節里找到,第五節寫老年癡呆癥的祖母,詩人寫祖母久已散佚的回憶和祖父的情感:“月光下的兩棵樹像兩個人靠在一起,真好!”伐木燒炭的祖父和祖母在記憶中站成了兩棵樹,沒有一句悲傷的語言。第一節和第六節連在一起,這兩節的詩眼里包含了愛和老兩重命題。第六節比較特殊。這一節里,詩人寫大山里的信仰者的日常生活。三月三,虔誠的信仰讓他們“送去大米和食用油”,磕頭焚香,戴面具,跳儺舞。節日之后,臨近年關之時,廟門空空蕩蕩,守廟人不見蹤跡。詩人給出的答案是:“他老了,應該回到山下和家人團聚/他老了,陪伴神靈的日子不多了?!鄙喜∷朗欠鸾贪丝嗟膬热?,這一節的結尾,詩人想給世俗留一個位置,神在天上愛在人間,對以“家”為文化的中國人而言更是如此。
全詩最后一節,詩人以離鄉收尾。詩人對故地的生活充滿眷戀,隴南是詩人的精神原鄉,那里萬物生長緩慢,光陰可以度日如年。詩人理想的棲居地是牧場,是水草豐茂的山麓,是“一把胡琴,四頭山羊”和“一條長長的鞭子”,詩人愿意做轉山的牧羊人,愿意站在高山牧場瞭望云彩、牛羊和故鄉的歌謠。在星火燃盡之夜,記憶像深埋進冬天的青草,撫慰詩人在城市里枯干的靈魂。
《陽壩鎮記》中的句子,沒有強制性的意義,沒有繁縟的修辭,沒有現代詩的象征手法,也沒有因句式長短而進行分行的標點平衡術——它的句子意義是宗教里的清水禮,是潔凈的鹽。勃里斯·帕蘭說,詞語是“上了子彈的手槍”,它要瞄準目標,射擊意義。按照他的說法,詩歌是指向意義的形式,詞語是意義的切割體——詩人只需要布置陷阱,只需要守株待兔的讀者即可。這種情形下,詩變成了誘惑的蜘蛛網,詞語請來了狙擊手和棋盤,因為它的目的是要俘獲意義,是要獲勝,不管使用了什么樣的語言秩序——這樣的寫作手法里,意義被窮盡了,它違背了詩歌語言的“陌生化”原則。這種寫法是艱辛的、急遽的、小心翼翼的,因為它生怕驚嚇到意義。
保羅·瓦萊里在《文藝雜談》中認為,日常語言的本質是取消的,因為其維度是單一的。語言更像臨時交流的契約,一旦對方明白、理解了我所說的話,契約的期限就完成了,語言也被取消了,語言立刻會被一件對等物、形象、關系所取代。詩歌的語言之所以能長久,在于詩歌利用語言窮盡無限的關系,詞語會在互相鏈接中轉向新生——用薩特的話來說:“文學對象是一只奇怪的陀螺,它只存在于運動之中。”小說家使用詞語來進行明確的命令、拒絕、質疑、請求、證明,而詩人只能使用語言來“暗示”和“感知”。詩歌中的詞語像是魚過濾的腮,它浸透在意義的水中但卻不被意義淹死——它不能被意義系統化、統一化,不被意義完全控制,詩歌采用的自由的分行和游動形式,恰恰是保持詞語呼吸和透氣的方式??v觀全詩,《陽壩鎮記》通過自然的尺度找到了美學的意義,詩人用語言給我們展示了意義之外的一種詩學效果——詩人用自然呼吸,用自然布施,讀者路過時看到了隴南的杏花、消雪、山廟、通靈者和寬闊的馬背,看到了雜音世界之外的地域,看到了詩人內心安詳的詩意——這些西部秘境的詞語經過詩的碰撞,發出水晶般的聲響。
【責任編輯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