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花已開

桃勿

1

路過城南的小吃攤時，路邊的櫻花搖搖晃晃墜在枝頭，蕩出一片粉色。我駐足仰頭看了許久，才猛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你了。

我向來知道自己并不算什么長情的人，也贊成張忌的話，“人這一世，無非就是一個人一個人地認識，又一個人一個人地離開”。可在此時，我也不得不感慨，時間真是殘忍又可怕的東西，哪怕是曾經一拍即合的感情，最終也因為各奔東西慢慢走散。

初次見面，我因為急著去城南那家頂好吃的臭豆腐店排隊，毛毛躁躁地將正在櫻花樹下轉圈擺拍的你撞得人仰馬翻。直到現在我依舊記得那天你穿著嶄新的白色短袖和淺粉色百褶裙，梳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鬢邊還別了一朵搖搖欲墜的粉色的櫻花，像是從漫畫里走出來的少女。我急忙伸手想將你扶起來時，只覺得和春色撞了滿懷，愣愣看了你許久甚至忘了說抱歉。反倒是你，站起來后拍了拍裙子主動說“沒關系”。

我們的初遇本就如漫畫一般戲劇，隨后在公交車上再次遇到似乎也不算什么奇遇了。

那時我擠在司機身后不遠，隔著玻璃窗，看到穿著藍色校服的你追著已經關閉車門的公交瘋狂搖手。好笑之余，我還是小聲對司機說了句：好像還有人要上車。公交開門后，你兔子似的迅速躥上車。我這才發現你分外眼熟，想起有些尷尬的初遇，連忙扭過頭想要裝作不認識。誰知道你倒是注意到了我，自來熟地扯著我書包上的貓咪老師掛墜，問我在哪里買的。

可能是你那時候的笑容太耀眼，一向沉默別扭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將掛了兩年的貓咪老師掛墜解下來送給了你。你驚訝之余并沒有推脫，不僅極其自然地將它順手掛在了自己的書包上，還跟我討論起《夏目友人帳》的情節。

一切像是不期而遇，又像是自然而然。

家在同一小區，坐同一趟公交，喜歡一樣的動漫，喜歡同一本名著……太多的相似，讓我們的相遇變得像是命中注定。

2

我們相遇于高二下半學期期中考試后。

那時候我在普班，你在特優班，作為優生代表發言是你的日常。我常常感慨，你的出現第一次讓我徹底相信我媽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是真實存在的。成績好，家世好，長得好，就連性格也挑不出毛病。

我時常想，應該不少人都會覺得與你一起坐車、一起吃飯的我，和你看起來是那么的不搭。任誰都會疑惑，為什么我們會成為好朋友？也不是說我有多么差，只是我全身上下就差直接在臉上寫上“普通”二字。普通的相貌，普通的成績，也不算什么好性格的人，敏感脆弱，做事情三分鐘熱度，唯一拿得出手的語文成績也只是勉強排到年級前列。

和你相遇前的期中考試正好遭遇了滑鐵盧，讓本就懷疑自己的我甚至產生了自暴自棄的想法。而你，不早不晚，恰好在那時出現。

本來我只是玩笑式地自嘲自己是個小廢物，你卻輕易看穿了我偽裝自嘲下的自卑，不僅幫我分析全科試卷，在周末給我講了所有題，還指出了我的問題所在，給我做了全面的后續學習計劃。

自此，回家的路上，你會變戲法似的拿出提前抄好的數學題讓我看，考前幫我畫理綜重點，考考我的單詞，甚至帶我一起預測數學考試題。毫不謙虛地說，和你做朋友之后，我的成績突飛猛進，以至于被班里的同學稱為“卷王”。

好在雖然我不算什么聰明人，但也不笨。在你長達半學期的幫助、監督下，我終于順利在高三和你一起進了特優班。

本以為至此可以松一口氣，哪知道特優班的“速度”和“難度”都不是我在普班時可以比的。以前的老師恨不得將題掰開揉碎每一步都講上兩遍，新班級里跳躍式的講題步驟，讓本來數學就不好的我完全跟不上老師的思維。周圍的人顯然早已習以為常，甚至還能發散思維找出第二種做法。

高三第一次月考我“不負眾望”地在班里墊底。

看著周圍的同學晚自習有條不紊地完成自己的學習任務，焦慮感如同一只螞蟻，幾乎爬遍我全身，我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那時我常常想，人與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我為什么要去拼命走向不屬于自己的路？

在我數次質疑自己后，你主動找老師要求和我做了同桌。我還記得那天換了座位后我們第一次發生了爭執。我幾乎是有些失控地對你說，我不是學習的料。我嘲諷你比我家里人管的還多，甚至嘲笑你自以為是救世主……

好多好多傷人的話幾乎是不受控制脫口而出，回過神來時，我明明后悔又歉疚，卻依舊無法放下面子開口道歉。沒想到沒等到上課，你突然湊近我，抬手偷偷將耳機塞到我的耳朵里。我那時候驚訝又僵硬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聽著動聽的旋律，你將曲子背后的故事跟我娓娓道來。說來簡單，骨癌少年在抗癌期間將自己的經歷告訴了自己最喜歡的音樂人，音樂人用少年的昵稱譜了這首曲子。你說每當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聽聽這首曲子，就會想想城南的繁花，那樣一切困難都不再是困難，心情也會美好起來。

在你的陪伴下，我終于逐漸進入狀態，期末也拿到了還算滿意的成績。只是哪里想到我們的高三會如此不平靜——寒假突遭疫情，開學延遲。我整個人在家毫無狀態可言，焦慮又不安，每天的快樂只有在微信上和你短暫地聊天。好不容易等來開學，我剛剛平靜的心情卻又懸了起來，因為你沒有來學校。四下打聽也只模糊地知道了你在寒假前就已經辦了轉學，至此便是長久的失聯……

一開始的我生氣又難過，后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全身心投入學習。沒有了你，我幾乎成了老師的尾巴。好在你說的實在不錯，“當你努力的時候，一切困難都不是困難”。我最終順利考入了我們約定好的大學。初入大學，我總以為我們還會重逢，也時常設想若是重逢，我一定要像最開始相識那樣裝作不認識你，讓你難過一下。

可至此，你也未至。

3

現在，我依舊過著最平常的生活。上課，吃飯，泡圖書館，閑暇看看動漫。明明一切都沒變，但不知為什么，我心里總是很難過。越是經歷孤寂，我越是會想起你那時夜半在燈下給我講題的側臉，越是會想起你在城南櫻花樹下轉圈擺拍的笑顏。

我時常想，若是沒有遇到你，我應該和現在大不一樣。能在高三那種高壓環境下拉著我學習，逼迫我進步，并且忍受我的壞脾氣的只有你了。

千言萬語，唯獨后悔沒有在最后分別時告訴你一直埋在心底的話：其實在我這個“小廢物”心目中，你一直是我平凡青春里的英雄。

今年在短視頻平臺上《城南花已開》突然火起來，再次聽到熟悉的旋律時，我才恍然想起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似乎就是在城南。我記得你那時站在光禿禿的櫻花樹下對我嘆了句：“寧肯一春無事，只為花忙。”

我們相遇于城南花開之時，相別于城南花盡之日。

滿目櫻花絢爛，我驀然發現，我似乎差點錯過今年的春天。

城南花已開，愿君常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