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開心（三）

蔣雙超

和佟開心想象的不一樣，鄒小茂的家在一條狹窄的小巷里，連路燈都沒安，路上黑漆漆的。好在鄒小茂很熟悉，輕輕松松就摸到了家門口。

一

屋子不大，看著有些年頭，里面的陳設很簡單，客廳里連電視機都沒有。最醒目的，就是墻上貼著的那一張張獎狀。鄒小茂在一張紙上快速寫著，然后亮給佟開心看。原來家里為了給鄒小茂治耳朵花了太多錢，光是配助聽器就花了好幾萬。怪不得之前弄丟時，鄒小茂會心急如焚，這讓佟開心又添了一份愧疚。

把衣服洗好吹干后，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鄒小茂催促著佟開心趕緊回學校。

公交車上乘客不多，晚風從車窗鉆入，吹得人的心情頓時輕松起來。佟開心看著街道上霓虹閃爍，突然靠向鄒小茂，問：“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啊？”

鄒小茂詫異地看了佟開心一眼，說出幾個字：“去北京……上大學……”發音還是含糊不清，但佟開心卻聽得很明白。過了幾分鐘，鄒小茂又補充說：“做……醫生。”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佟開心愣了兩秒。他沒想到，不聲不響的鄒小茂竟然有這么遠大的夢想，這離他們現在的生活多么遙遠啊！只是鄒小茂的耳朵聽不到，說話也不是很清楚，這樣的他，能夠實現夢想嗎？

佟開心感覺這是在異想天開。可他看到鄒小茂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無數星辰在閃耀，掃興的話怎么都說不出口。

佟開心既為朋友擔心，又感到欣慰，至少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夢想，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前行，不像自己，什么想法都沒有，整天就知道鬧小脾氣，惦記著溜出來玩兒。

走在回校的路上，樟樹葉被風攪動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不知名的鳥兒，在長一聲短一聲地叫著。再走幾分鐘，就是學校前面那塊大草地，佟開心的腳步開始輕快起來。

二

當后山上的樹葉漸漸變黃，唯獨樟樹林和橘子樹依舊蒼翠時，佟開心迎來在陽光學校的第一次期中考試。

同學們都在認真復習，佟開心照樣心不在焉。他對考試不怎么在乎，反正考得好或不好也沒多大區別：考好了爸媽頂多夸獎他幾句，考砸了爸媽也不會狠揍他一頓。

這種放任自流的態度，讓佟開心的考試成績慘不忍睹。

“怎么考得這么糟糕？我看你最初的成績還可以啊。”楊老師面色平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子，似乎在等待著佟開心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佟開心感覺楊老師的白頭發又多了一些。

佟開心別過臉說：“沒什么原因，我不會做。”

楊老師敲桌子的聲音加重了幾分，說：“不會做，也沒見你平時來問老師啊，還整天惦記著去學校外面。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你還帶著鄒小茂一起出去了！”

“我不會做，問老師，老師給我講解了，我依舊聽不懂、不會做，那不是耽誤老師的時間嗎？還不如讓老師把時間花在別人身上，省得被我浪費了……”

“就是因為不會，所以才要更認真地學習才行。總是這樣隨便的態度，怎么可能學得好？”楊老師恨鐵不成鋼，“你怎么沒有一點兒上進心？難不成指望爸媽養你一輩子嗎？”

佟開心聽了這話，覺得心中的火焰再次燃燒。他想起從前別人是如何譏諷他的，比如再努力又有什么用，歸根結底是個殘疾人，只會拖累家里等等。眼下，楊老師的話再次刺痛了他。難道他不想擁有光明燦爛的未來嗎？可大家都否定他，那他還不如原地踏步好了。

借著委屈和沖動，佟開心把心里話喊了出來，連楊老師聽了他的話是什么反應都沒看，就迅速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卻眨都不眨一下，生怕一眨眼，淚水就會流出來，那可太丟臉了。

佟開心已經習慣把自己敏感的內心隱藏在暴躁的情緒之下，只想將自己偽裝成一只刺猬。別人看他這樣，會覺得他不識好歹。可如果誰有耐心翻過刺猬的身體，就會發現，原來刺猬把最柔軟的部分隱藏了起來。

拉開教師辦公室的門，鄒小茂和幾個同學正站在門外，眼神中滿是關切。佟開心回了他們一個笑臉，邁著一瘸一拐的腳步離開。他的身影忽高忽低，陽光在他眼中搖搖晃晃的，像一片起了風的湖面，在大地上涌動著金色的浪花。

三

佟開心又來到橘子樹下。

秋風染黃了整個世界，卻沒來得及將樹上的橘子染黃。他坐在樹下，雙手撐著下巴，聽著樹葉婆娑的聲音，慢慢平靜下來。

要是世上的人都和橘子樹一樣就好了，在任何他需要的時候，都可以傾聽他的心聲，不用擔心被泄密，更不用害怕被嘲笑。如果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還可以踩在橘子樹的枝丫上，眺望遠方的精彩。

“怎么，又想翻欄桿了嗎？”不知何時，楊老師跟過來了。佟開心不說話，盡管知道不應該對楊老師發脾氣，可自尊心卻擋住了他開口。

楊老師席地而坐，說：“不要總是這么垂頭喪氣！年紀輕輕的，要有點兒朝氣才行。”

佟開心翻個白眼，忘記了對方老師的身份，忍不住回懟一句：“你又沒有缺胳膊少腿，當然可以說風涼話了。”

楊老師笑了，他扭過頭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這話沒頭沒腦的，讓佟開心一臉莫名，不過他還是配合地問：“什么秘密？”

“一個我自己的秘密。”楊老師笑了，狡黠得跟個孩子似的。他靠近佟開心，指著自己的右眼讓佟開心看，“你有沒有發現，我這只眼睛有些不一樣？”

佟開心狐疑地觀察起來，發現楊老師的右眼眼神確實不對。怪不得之前總覺得楊老師的目光有些呆滯，難道……

果然如他所想，楊老師說：“這是一只義眼。我讀初中時，有一次過年放鞭炮，眼睛被鞭炮炸傷，后來就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東西了。讀書時，好多人喊我‘獨眼龍，最開始我也經常躲起來哭鼻子。”

佟開心看著楊老師微笑的眉眼，突然愧疚起來：原來老師也曾遭受過命運的不公，可自己還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真是冤枉他了。這樣想著，佟開心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給了楊老師一個輕輕的擁抱，就像小時候，自己受委屈后，媽媽擁抱自己那樣。

楊老師身體僵住了，似乎驚奇于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緊接著，他又笑了，坦然接受了這個來自“開心”的擁抱。

四

楊老師繼續講述他的故事。

因為這只眼睛，楊老師從重點大學畢業后找工作時，無數次碰壁，差點無法實現他當老師的夢想。最終，陽光學校的校長接納了他。

“看著你們每天鮮活地學習生活，我就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義，也十分感謝當初付出的那些努力。”楊老師笑了笑，繼續說，“你知道嗎？每個人生來都有缺憾，有的人在身體上，有的人在靈魂里。就連這棵橘子樹也曾經被人砍倒過，大家以為它活不了了，結果第二年春天，它又長出嫩綠的葉。所以，開心，就算別人再輕視，我們也不能放任自己，要時刻在心中給自己點一盞燈，這樣才不會迷失在生命的裂隙里。”

楊老師慢慢地說著，佟開心默默地聽著，一字一句都記住了。

第一個發現佟開心的變化的，是鄒小茂。

那天佟開心正在寫作業，鄒小茂走進教室，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興奮地對著前排的安波上下比畫，“稀奇……稀奇……”他是說佟開心主動做作業實在太稀奇了。佟開心朝他丟了個“少見多怪”的眼神，繼續苦思冥想。

聽鄒小茂介紹，班上同學都各有優點：王菲菲很有美術天分，畫作得過市里大獎；安波寫的詩，被老師推薦到少兒雜志上發表過；同宿舍的另兩位同學，一位對音律很敏感，另一位語言學習能力很棒，據說已經提前學完初中的英語課程……而鄒小茂更不用說，成績一直優秀，性格又好，是老師和同學們都喜歡的學霸。

佟開心不想雞立鶴群，別人一提起自己，就是那句——“哦，那個爬樹翻墻的男生啊！”所以他必須奮起直追，左腳的不便不能成為他放任自我的借口。

可佟開心真沒什么特長，琴棋書畫，樣樣不通，農民出身的爸媽也從沒想過要給他培養特長。然而有一天，教室里的電視機壞了。原本大家想找電工來修理，沒想到佟開心自告奮勇，居然真把電視機修好了。楊老師感到詫異，夸他動手能力強。佟開心卻覺得沒什么——在鄉下時，誰家電器壞了，小毛病都是自己修理。

楊老師卻把這事記在心里。他告訴佟開心，身為一名學生，成績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一心只撲在學習上，還得培養一些課本以外的愛好，這樣也有利于磨煉意志品質。

在楊老師的留意之下，佟開心終于遇到了一個屬于他的天大的“機會”……

這個天大的“機會”究竟是什么呢？佟開心會認真把握這個“機會”嗎？2023年1-2期《親愛的開心》（大結局），將為你揭開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