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奧列霞·尼古拉耶娃
鮑里斯似乎是個倒霉蛋。很多人認為,他是一個令人生厭、索然無趣的家伙。表面上看,他簡直就是一個廢物。妻子跟他結婚不到三個月就拋棄了他,在這三個月里她經常侮辱他,還緋聞不斷。大學畢業后,鮑里斯一直靠當語文家教賺幾個小錢,一般是從春季,即臨近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的時候開始輔導。他還在《植物栽培學》雜志社當校對員。他經常因無法言說的苦惱而郁郁寡歡,沉湎于虛無縹緲的世界……如果說到“在地上的”實際的事兒,他倒是想讀一讀研究生,也常常在頭腦中構想一下未來碩士論文的輪廓,但這論文在結構上他一直未加考慮,反正涉及情節和本事的關系。
鮑里斯表情呆板,相貌平平,常常讓人無法一下子記住他,有時甚至連熟人也不能立刻認出他。他說起話來,經常前言不搭后語,而且總是急急忙忙的,似乎總擔心會有人突然打斷他。他覺得,如果這樣,他先前的話就白說了。不但是人,甚至連物品都不待見他。哪怕是質地精良、干凈挺括的衣服,穿在鮑里斯身上也是肥大得像只口袋,顯得他邋邋遢遢、松松垮垮。
其實,鮑里斯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大學教授。他本人懂兩門外語,讀過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的長篇小說《尤利西斯》原著,對中世紀藝術和歐洲哲學感興趣,熱愛音樂。他還時常寫些頹廢詩,這些詩歌富有典型的彼得堡情趣,而且不失優雅。我毫不懷疑,這優雅是他骨子里固有的。但是他顯然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明顯落后于時代,至少落后一百年。如果不靠父母接濟,他的日子肯定一塌糊涂,凄涼悲慘。然而命運又跟他開了個大玩笑,讓他經歷一劫,不無諷刺地回答了關于“情節、本事和終結點”的問題,而這種終結點,他認為,是支撐著整部作品的。
有一次,收到父親寄來的一個季度生活費后,鮑里斯干了一件荒唐事。也許是秋日的憂郁、自己的與世隔絕和內心孤獨,也許是文學作品中對情愛故事的描寫激發了他本能的好奇心,他撥通了色情服務電話,把應召女郎叫進了家門。
鮑里斯對這位應召女郎印象不錯,正如他所說:“這姑娘入行時間不長,光潔靚麗的臉龐尚未打上‘妓女的標簽?!彼竦亓私獾剿鰜碜鰬倥傻脑颉K型吡欣飲I,與女朋友在圣彼得堡郊區合租了一個房間。她出來做這行,為的是給母親和奶奶賺取高昂的手術費??偠灾?,她的動機是高尚的,屬于自我犧牲。鮑里斯請她吃點心,喝香檳酒。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不知不覺中,鮑里斯談到了自己最近特別感興趣的文學問題……這回,他可算找到了聽眾。他口若懸河,大講特講,好像連說話不利索的毛病都忽略了。
“您注意到沒有,作品最后的結局決定一切?結局左右著情節的發展。我們就以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為例。您怎么看小說女主人公娜塔莎·羅斯托娃的最終命運?作家可以通過‘娜塔莎想跟阿納托利·庫拉金私奔,被人發現,于是她服毒自殺這樣的情節描寫來結束她的命運。這是一種結局。也可以通過‘她與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言歸于好,而安德烈最終死亡這樣的情節描寫來結束她的命運。這是另一種結局??墒亲骷覅s讓娜塔莎嫁給皮埃爾·別祖霍夫。作家需要在結局把娜塔莎塑造成一個終日忙于家事、生兒育女的主婦形象。這是第三種結局?!?/p>
瓦列里婭坐在圈椅里,意興闌珊地聽他高談闊論。嫖客對她大談文學問題,太出乎意料了。她時不時慢吞吞地揪下一粒葡萄,放進嘴里吸吮著。很快,她就感到悶倦難耐,渾身乏力,漸漸陷入一種昏昏欲睡的狀態。時而也會贊許地點點頭,或者把頭微微歪向一邊,作沉思狀,她不打斷鮑里斯。因此鮑里斯越說越起勁,越說越亢奮。
其實,這情形儼然一個非常好的文學橋段,一個孤獨的、默默無聞的男主人公,向一個妓女分享所思所想,傾吐衷腸。
“或者我們以古以色列國第二代國王大衛為例。他引誘了軍官烏利亞的妻子——以色列第一美女拔士巴,并愛上了她。為了得到她,大衛王派烏利亞去最危險的地方打仗,致使他不幸戰死。后來大衛王和情人拔士巴結了婚。他們的結合水到渠成,無可厚非。這件事畫上了圓滿的句號?!?/p>
“他們一定舉辦了盛大的婚禮。”瓦列里婭十分肯定地說道,然后用毛毯裹住自己的身體,單手捂住了雙眼。
“當然,完美的結合!大衛王與拔士巴沉浸在幸福和歡樂之中。直到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夭折,他們才幡然悔悟。孩子之死是可憐的,上帝正是用這種喪子之痛來教訓和懲罰他們。大衛王和拔士巴在上帝面前誠心懺悔。上帝原諒了他們,并賜給他們一個兒子所羅門。這就是三種不同的情節。因此我認為結局決定一切?!?/p>
“是啊,說得沒錯。這就像做愛一樣?!蓖吡欣飲I突然附和道。她這么比喻,大概是職業習慣所致。
鮑里斯覺得,瓦列里婭的比喻俏皮機智,不免尷尬地哈哈大笑起來。他把酬金遞給她,因為服務時間已過。他順便要來她的電話號碼,以后他就可以直接打電話約她,無須中介。
從那以后,他們開始頻繁約會。每次約會結束時,鮑里斯都會正常付酬,他時而把錢放入插著一枝小花的信封里,時而放入裝著一小盒糖果的紙袋子里。如果不是付費服務,簡直可以說,這就是一場富有浪漫色彩的戀愛。他們常常促膝傾談,讓那些寒冷的秋冬夜晚充滿溫馨浪漫。他們一起看時下流行的國產情感大作《無愛可訴》和一些外國大片,一起烤制在外賣餐廳買到的羊肉串,做西紅柿蔬菜沙拉,品嘗優質的意大利葡萄酒。鮑里斯甚至還給她讀了自己創作的詩。最初讀時他因不自信而戰戰兢兢,后來逐漸克服了膽怯的心理,聲音變得有穿透力,語調也富有表現力了。她說,她喜歡他的詩,說他像俄國白銀時代象征主義詩人勃洛克,甚至還引用了勃洛克的一首詩《教堂唱詩班里有位姑娘在祈禱》。瓦列里婭的鼓勵和肯定激發了鮑里斯的創作靈感。他先后創作了多首詩,其中一些是寫給瓦列里婭的。他戲稱她是自己的應召女神。她如醉如癡地聽他讀詩,常常習慣性地把長著一頭鬈發的小腦袋歪向一邊,顯得嬌媚溫柔,那超凡脫俗的樣子,讓鮑里斯很是傾心。
鮑里斯自己也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愛上這個女孩的。有一次,他意外得知,瓦列里婭曾在夏天和女友去過土耳其。當然,這件事讓鮑里斯對她為親人賺取昂貴手術費而甘愿犧牲自己的說辭產生了懷疑。但是他沒讓自己深陷疑惑,也不想把精力耗費在解疑上。他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讓她把出國護照帶來,說自己也打算辦一本。他想看看出國護照到底什么樣子。這樣他就趁機把她的護照留了下來。然后鮑里斯決定奢侈一回,傾全部積蓄買了埃及“全包”雙人七日游。俄羅斯正值冬季,圣彼得堡室外溫度達到零下30度。寒風呼嘯,刮得滿地積雪亂飛。白天極短,戶外經常是黑漆漆的,有時伸手不見五指。這時的埃及適逢炎夏,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清澈湛藍的紅海,明媚的陽光,柔軟的沙灘,迷人的浴場……他把所有的錢全部換成了美元。盡管父母給的第一季度生活費三月份才能到賬,但鮑里斯并不打算把美元再換回盧布。他決定打電話叫瓦列里婭來。要么向她賒賬,要么她免費提供服務,怎么都行。畢竟他們已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如親人一般。等她來了,他就向她奉上一份巨大的驚喜——兩套旅游證和兩張機票。
當然,他這么做還暗含耍小聰明和試探之意,看看她意下如何,是否真的愿意不要酬金和他在一起?因為他愛上了她!
鮑里斯給瓦列里婭打電話,只字未提給她準備了意想不到的禮物的事情,只提議兩個人“隨便”見面聊聊,他不付報酬。結果一向溫柔可人的瓦列里婭突然厲聲對他說:
“你給我滾!我不會去見你的!沒錢你對我還有什么用。沒錢,你自己坐著喝西北風吧!”說完,她嘭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按理說,他與瓦列里婭的交往本該到此結束。在與她相處的日子里,鮑里斯為她付出了濃郁的浪漫和豐富的情感,同時他也想英雄救美,拯救一個墮落但無辜的靈魂,甚至想過要向她求婚!他跟瓦列里婭談及小說情節的藝術架構、人物的語言特征時,她美眸靈光乍現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結果她卻突然來了句:“你自己坐著喝西北風吧!”如果不是她撂下電話,說不定還會說出更難聽的話。她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是豈有此理!他手握兩套旅游證,兜里塞滿一沓美金,這一切可都是為了她!現在可倒好,她不來了!帶她去埃及旅游的美好愿望破滅啦!他感到自己不僅笨口拙舌,就連終身大事也如此不遂心。哪怕他已身陷愛河!
想到此,鮑里斯百感交集,瞬間崩潰。坐在自家光線昏暗的廚房里,仰望陰郁的天空,忍不住淚如雨下。內心的傷痛和愛情交織在一起,突然他感到心臟陣陣發緊。雖然他很難受,但內心卻充盈著感動、愛意和幸福。他想,自己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能擁有一份這樣熾烈的情感。他時而感動得淚流滿面,時而感覺心里異常幸福安寧,平日里的那些磕磕絆絆此時竟然相形見絀,實在不足掛齒。和瓦列里婭的事就這樣了斷也好。
但是,如果他和瓦列里婭能夠繼續交往,那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鮑里斯心潮澎湃,一不留神,差點跌坐到地上。這下他親身體會到了“眼前發黑”可不是什么修辭手段,而是實實在在的病例。縱然他年輕,但心臟痛得簡直要到喝可爾瓦樂鎮靜劑的地步。他甚至以為,兇巴巴地跟他說話的不是瓦列里婭本人,而是她的同事或女伴。但理智又告訴他,那正是瓦列里婭本人銀鈴般的聲音!天哪,該怎么辦?獨自一人乘飛機去埃及有什么用?
旅游證退不回去,錢收不回來。盡管如此,但鮑里斯還是打定主意不去埃及了,決定披著毛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來度過整個假期。新年將至,他終于收到半年前的課時費,于是他立刻買了白蘭地和伏特加。父母曾叫他回家一起過新年,他謝絕了。他說自己要跟好朋友一起過新年,這個好朋友實際上指的是他自己。未到跨年夜,31號大白天他就喝得醉醺醺的,四仰八叉倒在沙發上,胡子拉碴的臉上滿是眼淚鼻涕。廚房里堆著一大摞沒及時清洗的餐具,久未傾倒的垃圾散發著臭味???點時,鮑里斯家的門鈴驟然響個不停,鈴聲透出驚慌和絕望。接著又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后來竟然是用雙手砸門、雙腳踹門的聲音。鮑里斯忙不迭地趿拉著一只拖鞋跑到門邊,透過門鏡,瞥見來人是瓦列里婭。她站在門外,沒戴帽子,頭發蓬亂,顴骨上有瘀青。即便是透過模糊不清的門鏡玻璃,鮑里斯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趕緊打開門。
“鎖門!”她大吼大叫著闖進來。
瓦列里婭砰的一聲用力關上了門,順勢坐到地上,后背倚著門流淚,她剛剛遭到毒打。她說,鮑里斯打電話的時候,一個皮條客正好在場。在他的監視下,她迫不得已才跟鮑里斯說了那樣的話。必須那樣說,否則皮條客會打死她?,F在她好不容易擺脫監視,逃了出來。她低聲啜泣著,摟住鮑里斯,柔聲請求他原諒。鮑里斯脫下她魚皮般單薄的大衣,把她抱到沙發上,給她擦眼淚,又端來一杯水,讓她喝下。然后像哄小孩一樣,他輕輕搖著哄她。
“他們揚言要打死我,”她抽泣著,盯著鮑里斯說道,“把我藏起來吧,或者帶我去遠一點的地方?!?/p>
這時鮑里斯卻感到很興奮,他覺得自己一下成了救世主!他一邊向她顯擺著機票和旅游證,一邊說:“你來得正好!明天一大早我們就飛走!”
他倆繾綣了一小會兒,然后匆忙起身收拾行裝。鮑里斯把隨手找到的小背心、游泳褲、牙刷等東西胡亂塞進運動背包里。
他向她承諾:“你的用品到機場再買?!?/p>
鮑里斯真在機場免稅店給她買了化妝品、泳衣、無袖連衣裙、短褲和T恤衫。
他們乘坐的飛機下午3點鐘降落在埃及沙姆沙伊赫國際機場。5點鐘,他們就在大海里嬉戲暢游了。7點鐘,他們共進晚餐,遍嘗當地各種美食,還享用了葡萄酒。10點鐘,他們在酒吧喝雞尾酒,欣賞現場娛樂演出。11點半,一位油嘴滑舌的阿拉伯青年男子邀請瓦列里婭跳舞,她扭腰擺臀地跟著這個人下了舞池。一刻鐘后,鮑里斯發現那名阿拉伯男子開始對瓦列里婭動手動腳,還用力把她摟到胸前,嚇得她突然大叫一聲。鮑里斯看不下去了,他灌了自己一杯白蘭地,隨后又猛灌下一杯茴香烈酒,借酒壯膽沖上去,和阿拉伯男子廝打起來,結果他被打得頭破血流。午夜時分,鮑里斯被帶往警察局。警車在路上行駛了好久,時間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盡管他英語不錯,但也無法解釋清楚酒吧里發生的事情。第二天傍晚時分,腦袋纏滿繃帶的他被帶出擁擠不堪的囚室,接受審訊。因為沒有俄羅斯駐埃及使館領事官員在場,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又被帶回了囚室。他從囚室一個同胞獄友處得知,要離開埃及的監獄并非易事。或許有人已經悄悄在他身上放了毒品,他恐怕在劫難逃。
“什么?毒品?”鮑里斯嚇了一跳,說道,“我可從未接觸過毒品?!?/p>
“這話你得跟警察說去?!豹z友譏笑道,“你以為,他們為什么拘留我?他們給每個人捏造同樣的罪名。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等著收贖金。有沒有能給你繳納贖金的人?我倒是能幫你張羅一下,給莫斯科打個電話,當然不是免費張羅。如果沒人替你交贖金,那么你就在牢里待著吧,別著急?!?/p>
“你傻啊?!绷硪粋€面龐黝黑的人操著純正的俄語反駁說話的獄友,因為他臉黑,鮑里斯起初以為他是阿拉伯人?!斑@里不會因提供擔保而釋放任何人的!你是在騙這傻小子的錢吧?年輕人,你星期三被捕,夠倒霉的。星期四已經過去了,現在你至少要在這里蹲到下周一,因為埃及人星期五開始過節?!?/p>
他真在囚室枯坐到了星期一。其間,他不得已嫌惡地轉過身去,避免看到充當廁所的臭烘烘的小洞。他身陷囹圄,還念念不忘瓦列里婭。他記得,跟他打架的阿拉伯男子似乎也被拘留了,但他還是為她的處境感到惴惴不安,并且他還吃那個阿拉伯男子的醋!他顯然不可能指望她對自己絕對忠誠。她孑然一身留在那里如何自處呢,他不在她身邊,她身上又沒帶錢。信用卡在他的牛仔褲兜里,牛仔褲在賓館的房間里。她會挨個翻他的衣兜,找到信用卡嗎?他猜她至少會找到“全包”旅游證。他思前想后,不僅為自己擔心,也為她憂慮。
話說回來,她跟這個阿拉伯男子干什么去?一是為了跳舞,二是……她可是跟他鮑里斯一塊兒來到這里的,既然是他帶她來的,他就要為她負責??伤购茫シ暧吧凶?,讓他難堪。他心里這個憋悶,煩躁起來。
他正心緒不寧的時候,有人來提審。他被帶進一個房間,里面坐著兩個穿制服的人和一個俄羅斯使館領事官員。此人頭發淺黃,有點禿頂,淡色眼睛。他冷漠地看了鮑里斯一眼,用阿拉伯語對穿制服的兩個人說了些什么,然后走到鮑里斯跟前說:
“算您走運!跟您打架的阿拉伯男子不是當地人,也不是穆斯林,而是個異教徒?!彼⑽⒁恍?,繼續說道,“您應該對他提起反訴,那么此次斗毆事件就可以私下和解,無須上訴到法庭。怎么樣,您愿意嗎?”
鮑里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沒過一小時,他的情敵也被帶了進來。他怨恨地瞪了鮑里斯一眼,接著對一個看樣子是主管的警察說了幾句話。但那個主管搖頭拒絕了,還用大拇指快速地劃了下自己的咽喉,做了一個殺死的手勢。
這時那個領事官對鮑里斯耳語道:
“嗨,您點下頭啊。點頭,表示您同意。”
“我同意!”鮑里斯開始點頭,并向情敵友好地揮了揮手。
情敵也不情愿地點了點頭,噘著嘴,直翻白眼。當在場的其他人都轉過身去時,他突然對鮑里斯做了一個侮辱性的“豎中指”手勢,指責道:“你會后悔的。”
“太好啦!馬上就能辦完所有手續,隨后就會釋放您。別再搗亂滋事啦!”說完,領事官與鮑里斯告別。他對事情圓滿解決感到滿意。
鮑里斯再次被帶回了囚室。
次日傍晚時分他才獲釋。走出監獄的一剎那,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站在空蕩蕩的大街上,饑腸轆轆,蓬頭垢面,渾身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身無分文。因為他把錢包妥當地藏在了牛仔褲兜里,把褲子裹好放到了夾克衫里,然后把夾克衫放進了留在賓館房間的背包里。眼下,他口渴難耐,飽受折磨。他走到公路上,招手攔車。他甚至不知道,應該攔去哪個方向的順路車。這時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弄點水喝。
很快一輛舊福特汽車停在了他的身邊。車里坐著兩位女士,歐洲人模樣,很討人喜愛。他用英語跟她們交流了幾句,她們很同情他,遞給他一大瓶水。他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下幾乎半瓶水。原來,她們去赫爾格達,愿意免費載他一段路,在通往沙姆沙伊赫的地方放下他。她們說:“這里離沙姆沙伊赫很近?!?/p>
他打開車門,一屁股坐到了后排座上。車里放著輕音樂,一會兒工夫他就打起盹來。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把他驚醒。由于慣性,他的身子向前沖去,頭撞到了前排座椅。原來鮑里斯眼中完美無瑕的女司機撞了一頭馱著袋玉米的騾子。根據牽著騾子的農民的叫喊聲和比比畫畫判斷,他絕不會輕易放過肇事者。撞壞他的騾子,簡直是害他破產??!他也不會放過半睡半醒饑腸轆轆的鮑里斯。農民大聲呼救,馬上就有兩個已過中年的壯漢趕來幫忙。他們在對話中提到警察,或者只是可憐的鮑里斯覺得他們提到了警察,他嚇得渾身戰栗。他心虛地決定設法悄悄溜走躲起來,哪怕放棄慷慨的女司機答應請他吃的晚飯和順風車。于是趁著天黑,在女司機指著撞碎的前燈、掉落的保險杠,跟三個農民辯解爭吵時,他溜下了車,摸爬到了約50米開外的玉米地里,躲了起來。
待四周安靜下來,他接連從高高的玉米棵上掰下玉米棒子,貪婪地啃了一穗又一穗,大口吞食生玉米粒填飽肚子。到了清晨,他得以從后面繞過村莊,朝大路走去。他邊走邊尋思著,在警察到來之前,那兩個歐洲女人可遭罪啦。他總算費力地走上了通往沙姆沙伊赫的公路。因為一夜未睡,他已筋疲力盡,走路東倒西歪,跌跌撞撞。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實在堅持不住,倒在干枯的灌木叢下睡著了。當他醒來時,太陽已高高掛在天上。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拖著疲憊的身體,朝著沙姆沙伊赫走去。因無法計算時間,他搞不清是星期幾。一輛輛汽車從他旁邊飛馳而過,但沒有車停下來,捎帶上他這個臟兮兮的流浪漢。在沙漠上流浪的阿拉伯人騎著駱駝接二連三從他旁邊走過,就連他們好像也未注意到這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不知過了幾天,他終于走到對他來說似乎是老巢的沙姆沙伊赫啦!他幾乎趴到了這干燥的土地上,親吻它,激動的淚水長流不止,打濕了眼前的土地。
他在賓館前臺了解到,他原來定的房間前一天就到期了。他的女朋友已經離開賓館,他的東西被收拾好放在了專門的儲物間里。他取回自己的運動背包,換上泳衣,一個猛子扎入大海,痛痛快快地游了起來。上岸后,他去淋浴區仔仔細細地洗了澡,收拾停當,換上干凈的衣服,就去了飯店。鮑里斯心中暗自慶幸,多虧他的銀行卡留在了牛仔褲兜里,如果帶著銀行卡去酒吧,那么他現在就真的一文不名了?,F在,他總算能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他愜意地坐在飯店里,給自己點了沙拉、烤羊肉、一瓶葡萄酒。他邊吃邊想,一切還不算太糟。他完全可以在圣彼得堡尋到瓦列里婭的下落,把她接到自己家,好好給她講講自己在埃及的遭遇。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鄰桌斷斷續續的談話,他們講起令人震驚和害怕的新聞:“悲劇”“飛機”“死亡”“爆炸”“災難”。他側耳聆聽,然后直奔到這對中年夫婦面前:
“抱歉,我偶然聽到你們的談話。出什么事啦?”
“怎么?您難道不知道?昨天一架飛往圣彼得堡的俄航飛機失事了!”
他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從包里掏出自己過了期的機票。
“哪個航班?”
“飛往圣彼得堡的還能是哪個航班!只有一趟航班啊?!?/p>
他聽到這話猶如五雷轟頂,杵在那里。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開始像個孩子似的哇哇直哭。他甚至連眼淚也不擦,就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肆地哭著。
“您的什么人搭乘了這趟航班?”
他羞于啟齒,扭過臉去不吱聲。
“是誰?妻子?姐妹?朋友?”體貼的同胞們關心地問道。
他在心里嘲弄地哼了一聲,暗暗說道:
“凈瞎猜!都不是!是我帶來的應召女郎乘坐了這趟航班!”
他快步走出飯店,來到海邊,渾身癱軟地坐到了沙灘上。
“沒想到她通過這種方式救了我一命!”他突然自言自語,下意識地把雙手深深插進沙子里。如果不是她和阿拉伯男子跳舞時大叫一聲,他就不會去跟人打架,也不會被帶到遙遠的監獄,更不會誤了飛機。如果那樣,他現在就跟她一起陳尸西奈山了。
他又回憶起瓦列里婭,這個神秘莫測、性格溫順的女孩,像一個全無個人意志、哪怕微風拂動也會受到影響的通靈術士,還像滑過急流而不留痕的一葉輕舟上的帆。此時此刻,他卻在鋪滿沙子的岸上。
瓦列里婭喪生,鮑里斯幸存,這本應成為他倆關系的第二種結局,也是最后的結局。
但是不管怎么說,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鮑里斯不得已又在沙姆沙伊赫勉強熬了幾天,然后乘飛機回莫斯科,沒有直接飛圣彼得堡的家,他手里的錢已經不夠買回圣彼得堡的機票了。他給父親打電話請求匯款,可不知為什么,打了一次又一次都沒打通。鮑里斯獲釋后,歷盡艱難走回沙姆沙伊赫,皮膚被強烈的太陽光線灼傷。現在,他的臉上以及雙臂沒被T恤遮住的地方還結著痂。在從埃及返回莫斯科的飛機上,他冷得直打寒戰,突發惡心嘔吐,進而失去了知覺。飛機一落地,他就被救護車直接送進了醫院,在醫院住了十天,被確診得了腦震蕩。他在酒吧和阿拉伯男子打架,被打傷了腦袋,留下了后遺癥。他和瓦列里婭去埃及,僅過三周他就返回了圣彼得堡??蓪λ裕袷沁^了三年,甚至整整三十三年?,F在他蓄著大胡子,戴隱形眼鏡,不再戴框架眼鏡。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副飽經滄桑的樣子,舉止文雅,氣質古典。乍一看,你就知道這個人絕非庸碌之輩。
在歷盡磨難后,鮑里斯順利通過論文答辯,研究生畢業了。這篇碩士學位論文他寫了好幾年。研究生一畢業,他就收到了幾份工作邀請,最后他選擇了大學語文教師和有線電視臺文學節目主持人這兩份工作。鮑里斯逐漸成名,開始坐擁大量女粉。當然沒人再把鮑里斯當“廢物”?,F在人們都尊稱他鮑里斯·阿列克謝耶維奇。
有一次,他去喀山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還在會上做了《關于論同一主題不同情節的作品》的主旨發言?;氐绞ケ说帽ぜ依锖?,他打開電視,疲憊地坐到沙發上,試圖通過看電視來轉移注意力,驅逐他每次坐飛機時頭腦中產生的揮之不去的執念。瓦列里婭因他意外喪生。他沒征得瓦列里婭的同意,就把她帶到了埃及,注定遭遇死亡。他本人卻因一場不堪回首的遭遇而得以自救。好在這些執念隨電視畫面的時隱時現而漸漸散去。電視上正在播報新聞,突然出現一組營救畫面。俄有關方面從埃及救回一批被賣到當地妓院做妓女的俄籍女子。記者直接從謝列梅捷沃機場到達大廳發來報道,播報后景是獲救的女子依次走出大廳。記者用飛快的語速講述了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凄慘故事。突然瓦列里婭出現在鏡頭里。對,是她!一頭鬈發,單薄的身軀,干瘦可憐的頸部。經過記者身邊時,她回了下頭,一瞬間似乎看了看鮑里斯注視的眼睛。原本青春靚麗的她神情沮喪,形容枯槁。鮑里斯迅速向前挪動身子,想靠近屏幕仔細看看。但瓦列里婭從鏡頭前一閃而過,隨即消失。記者繼續播報:
“被解救回來的女子滿不在乎地講述了一個個駭人聽聞的故事,她們如何被綁架,如何被迫成了性奴,如何被殘酷地利用、無情地剝削和毒打,如何沾染上了毒品等?!?/p>
鮑里斯大吃一驚,從沙發上躍起,在房間里焦急地走來走去。他快速翻查電話號碼,最終打通了第一頻道一個編輯朋友的電話,打聽到這些女子已被送到莫斯科近郊的醫學院附屬醫院進行康復治療。放下電話,他立刻奔向火車站,買了當晚去莫斯科的火車票,早晨就趕到了莫斯科。他打上出租車,向附屬醫院疾馳。他跑進醫院大廳,護士幫他查到了瓦列里婭的病房。是她嗎?她還活著?她怎么沒趕上回圣彼得堡的飛機?抑或有人騙了她,把她拐走了?!澳銜蠡诘模 彼貞浧鹉莻€阿拉伯無賴對他的恐嚇。那個青銅膚色、體格強壯、身材勻稱、油嘴滑舌的無賴,似乎故意跟他作對。他實在不想臆測,在埃及漫天繁星下,他在玉米地里狼吞虎咽生玉米粒時,瓦列里婭卻自愿跟那個阿拉伯男子走了。那漫天繁星還記著《圣經》里被陰謀賣到埃及為奴、終成埃及王的約瑟夫的故事。也許把瓦列里婭賣到妓院的不是那個豎中指侮辱人的無賴。埃及許多村莊都有公開的妓院。花言巧語哄騙婦女的阿拉伯人還少嗎?
他幾乎是跑著進病房的,一進門就看到瓦列里婭愁眉苦臉地坐在床上,雙手不時揉搓著雙肩,身子篩糠似的抖著。
“瓦列里婭!你還活著!”
“有人告訴我,我不能再吸毒了。你會給我毒品嗎?”她膽怯地把頭縮進了雙肩。
他撲到她身邊,講了他被抓進監獄后又逃回賓館的過程。他以為,她已乘飛機離開埃及。當他得知瓦列里婭乘坐的那趟航班失事時,他是多么悲傷絕望……他承認,是他把她扔在埃及,讓她遭到了囚禁。可這一切他都不知情,否則他會去找到她、營救她。不過,她沒坐那趟失事航班,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是誰?”
“我是你的朋友鮑里斯!難道你認不出我了?是我把你帶到埃及的,卻無意中把你留在那里,葬送了你。這是我始料未及的?!?/p>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她的床前。抬眼看到,她坐在那里,無動于衷地看向窗外,柔若無骨的雙手摩挲著他的腦袋。
“你給我弄點毒品,好不好?”最后她俯身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
“請您離開這里,”女醫生厲聲說,“我們這里不允許探視。您讓她安靜一會兒。您看,她在要毒品。她中毒很深,我們馬上要給她輸液。”
聽到醫生這么說,他只得默默起身向門口走去。
“她沒救了嗎?”經過女醫生身邊時,他不甘心地問。
女醫生看到是鮑里斯,立刻換上了一副生動的表情,想說點令他寬心的話,但不知道由于緊張還是發窘,話說到半截就停住了,并且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站在公共汽車站等車,心不在焉地看著通向療養院的小路兩旁那些平淡無奇的植物。不知不覺中,他想起曾校對過的《植物栽培學》雜志上的一篇文章。文章介紹了一種奇怪的植物八仙草。它靠自己無數個小毛刺鉗住它身邊的其他植物,用自己的生長抑制它們的生長,同時靠被鉗住的植物為自己提供生存養分。八仙草看似雜草、寄生蟲,其實具有藥用價值。它的提取物止血效果顯著,能治療五臟六腑的毛病,只要使用方法得當。
其實,一個旅途單調寂寞的受苦之人,往往容易對不堪的人、丑陋的物念念不忘。現在鮑里斯茅塞頓開,意識到不該繼續沉溺于往事,瓦列里婭也好,八仙草也罷,是該徹底忘記他們了。至少他與瓦列里婭之間的故事就此完結。
(孫娜:大連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