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氣騰騰桑拿房：走心報恩難容師生三人行

月下僧

孤兒葉明光在老師方偉那里找到了家的溫暖，父親般的愛。他也竭盡所能地為方偉付出。可是，這段牢靠的關系里，突然闖入了一個女孩……

緣分：孤兒偶遇喪偶老師

2020年夏天，警方接到醫院報警，稱有人在家里蒸桑拿過度，于就醫途中死亡。事發地派出所民警立即去例行調查。

死者叫李惠琪，22歲，正在當地一所美術學院念大三。她是在雇主家的別墅里蒸桑拿時發生意外的。

李惠琪的雇主叫方偉，時年56歲，是一家廣告公司的主理人。事發時，方偉正跟學生兼助理葉明光在老家探親。那天，葉明光送方偉回老家后，獨自返回別墅，卻沒有發現李惠琪。后來，他發現桑拿室緊閉，喊了半天沒人回應，就想辦法打開了。結果，發現李惠琪已經昏厥。葉明光趕緊將李惠琪送去醫院，可醫生發現，李惠琪在來醫院的途中就已經因多循環熱障礙導致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方偉和葉明光的說法得到了印證。事發時，除了李惠琪本人，沒有其他人在場的痕跡。警方初步懷疑，李惠琪趁雇主不在，擅自使用了桑拿室，但因沒控制好時間而昏厥，最終導致悲劇的發生。

不過，細心的民警發現，桑拿室的門設計為向外推，木門外把手向下的位置，有刮擦的痕跡。而木門內側，警方提取到多枚李惠琪的指紋。桑拿室內有散落的鵝卵石，毛巾有燒焦的痕跡。桑拿室安裝了方便從外部觀察內部情況的加厚玻璃窗，玻璃窗有被明顯砸過的痕跡。這說明，李惠琪曾經自救過，但當時出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李惠琪的死不像意外，警方迅速傳訊了方偉和葉明光。葉明光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在審訊室失聲痛哭：“我沒有辦法，我不能讓她毀了老師，毀了我和老師的關系……”

時年26歲的葉明光，是本地人，母親經營一家年畫小店，父親是美術老師。受家庭熏陶，葉明光熱愛美術。2012年，他考取一所美術學院。可是，大一那年，母親的店意外起火，火災不僅燒掉他們的全部家當，還奪走了父母的性命。

葉明光成了孤兒，唯一的姑姑又遠在外地安家。從前意氣風發的葉明光，變得自卑，敏感。學藝術太燒錢，親戚提供的資助只是杯水車薪。倔強的葉明光不愿寄人籬下，四處去兼職打工。只是，打工影響了學習，收入也微薄，他偶爾會因此挨餓。

大三那個冬天，葉明光發燒了，沒法去打工，身上的錢也所剩無幾。在病痛饑寒中躺了幾天后，他強撐起來去打熱水。一出宿舍門，他就看見一輛無人照看的外賣摩托車。他太餓了，見四下無人，居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外賣。

外賣剛拎起來，他就被抓住了。一個長相端正的中年男人質問他：“是你的嗎？為什么不等著外賣員就自行拿取？”葉明光心虛，羞愧難當。本就生病的他，情緒一緊張，暈倒了。等他醒來時，他已躺在校醫院輸液。校醫關心地說：“你太虛弱了，要好好休息，方老師已經幫你繳過費了。”

不一會兒，那個抓他的男人提著飯盒來了。他就是方偉，學校的木雕老師。葉明光跟他不在同一個系，也不在同一個教學樓上課，所以并不認識他。

方偉打開飯盒，關切地說：“我跟你們輔導員聯系了，也知道了你的情況。我這里有份兼職，你愿意做嗎？”偷東西的事，方偉只字未提，葉明光覺得很意外。方偉將粥遞過去，說：“我剛買的，生病了容易沒胃口，可以吃點兒粥。”父母若在，一碗粥又算什么呢？可現在，這碗粥對他而言，真是雪中送炭。

病好后，葉明光就去方偉的工作室給他當助手。這個工作室原本是方偉的妻子葉慧開的。幾年前，葉慧病逝，方偉就接著經營了。方偉跟葉慧是丁克，妻子去世后，他也沒有再娶的念頭。

葉明光的主要工作是負責打字復印和外聯。不過，出于感激，他經常去方偉的別墅幫忙打掃，做飯。沒多久，他就摸清了方偉的生活習慣。方偉在木雕藝術上挺有成就的，但缺乏生活自理能力，經常丟三落四，日子過得一塌糊涂。

葉明光特別細心。方偉出席會議之前，他會提前將老師的西裝送去干洗。每次去別墅，他會給老師準備好晚飯，幫老師擦好皮鞋，再離開。之前，方偉請了小時工幫忙做清潔做飯，她們做事敷衍，喜歡扯皮，流動也頻繁，這些瑣事，攪得他難以全心搞創作。葉明光不僅把家和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能跟他聊藝術聊生活，像家人一樣。這是妻子去世后方偉第一次找回了家的感覺。慢慢地，他從世俗煩瑣中抽身，全心投入到創作中。

2016年，作品獲得國際大獎后，方偉辭職了，將工作室改成了廣告公司。經過近2年的相處，方偉已離不開葉明光，尤其是年紀上來之后。當時，葉明光正在準備考編，方偉開出高薪，請他進公司學木雕，兼做助理。葉明光也舍不得方偉給予他的父親般的關愛，便放棄考編，留了下來。

裂縫：“父子”間空降了個小師妹

這一待，又是3年。葉明光與方偉親如父子。

可方偉發現，葉明光空有熱情，并無藝術天賦。藝術需要天馬行空的想象，需要在遇到美的瞬間捕捉到它，再用自己的方式呈現，但他連借鑒、模仿都痕跡明顯，這是藝術創作中的致命傷。這孩子，怕是吃不了藝術飯。

葉明光沒爹沒媽，喜歡藝術又難以在藝術上取得成就，方偉更加心疼他了。他不忍心將實情告訴葉明光，只是委婉提出讓他轉做自己的經紀人。葉明光也發覺自己在創作上很吃力，便同意了。

2019年，葉明光得了嚴重的肺炎，住院了，無法照顧老師。方偉安撫他：“這段時間我去找中介介紹個小時工，你就安心養病。”可葉明光不放心外面的中介，托付好友幫忙推薦人，在他住院期間去照顧方老師。好友說自己的表姑手腳麻利，為人溫順，是不錯的人選。葉明光聽了很高興，打電話向方偉推薦了朋友的表姑。

方偉幾次來醫院看葉明光，都忍不住夸他推薦的人很好，葉明光非常開心。出院那天，方偉帶著保姆一起來接葉明光出院。葉明光見保姆的瞬間，愣住了，沒想到，朋友的表姑漂亮有氣質，怎么看也不過20歲上下，他一直以為是中年婦女。對方見他愣著神，主動上來打招呼：“你好，我是李惠琪，感謝你推薦我到方老師家兼職。”李惠琪落落大方，反倒弄得葉明光不知所措。

李惠琪毫不避諱地告訴葉明光，她21歲，也是美術生，不過，她是貧困生，經濟條件差，所以出來兼職。方偉開心地說：“你別看惠琪年紀小，她可聰明可有悟性了，將來肯定是個藝術家。”

李惠琪一邊笑著說“方老師您可別瞎夸我了”，一邊自然地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葉明光敏銳地回了后車門，上了后排座。一路上，葉明光在后排看著老師跟李惠琪有說有笑。他覺得，老師和李惠琪的言行，顯得曖昧。

葉明光出院后，生活慢慢回歸往常。于是，他跟方偉提出，讓李惠琪離開，自己已康復，可以照料好老師。方偉沒同意，說：“你把家務一類的事交給她，自己就專心打理工作方面的事務。這樣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她也能獲得經濟上的幫助。”

葉明光不樂意，可李惠琪確實需要這份工作，就像當年的自己。最終，他還是同意了老師的安排。

有一次，葉明光和李惠琪陪方偉吃飯。李惠琪給葉明光遞菜，他一慌神，整個盤子扣到了李惠琪的腳上。葉明光起身去看情況，可方老師已蹲下身，扒拉開食物，關切地詢問她有沒有燙傷，要不要去醫院。葉明光很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葉明光覺察到，在自己住院期間，李惠琪就已嵌入他和老師之間。而更令他恐慌的事，還在后面。

有一天，方偉帶李惠琪去了公司，對葉明光說：“惠琪有些作業想請教你，你給她看看。”說著，方偉就往樓下走。葉明光想起老師多次在自己跟前不吝惜對李惠琪藝術天賦的夸贊，現在又來找自己輔導她的作業，他覺得諷刺，也頗有些酸李惠琪。

李惠琪笑著湊到葉明光跟前，葉明光有些不耐煩地說：“沒看見我正忙著嗎？”李惠琪被噎住了。方偉聽到了，隨口說：“惠琪，我正好有空。”

李惠琪趕緊跟著方偉去了他的工作室。臨走時，她回頭看了葉明光一眼，恰好葉明光也朝他們看過去。在葉明光看來，李惠琪的眼神充滿挑釁。不過，他更生氣的是，自己給老師增加了麻煩。老師那么忙，現在還要抽時間出來給李惠琪輔導。葉明光越想越不是滋味，也隨即跟去了方偉的工作室。他朝門內一看，正好看見方偉握著李惠琪的手，在給她講解怎么著力、如何運腕、如何運刀，兩人的身體距離非常近。其間，李惠琪還抬頭看了一眼方偉，那眼神，在葉明光看來，絕對不是學生看老師的眼神。

葉明光輕咳一聲，走了進去。他拿著未完成的作品，請教方偉：“老師，您上次說的榫卯可用力去巧妙支撐主體，我沒聽懂，您能再給我講講嗎？”

方偉拿起兩個木條，跟葉明光和李惠琪講解榫卯結構的知識：“榫卯結構在幾個方向都開卯口，兼顧結合在同一點上不同方向的受力，合攏時成為一個高強度的完美的整體，形成微妙的平衡，這種結構就是利用柔性節點來相互支撐……”說完，他認真地問兩個學生：“你們知道我們生活中最常見最常用的榫卯結構是用在哪里的嗎？”

葉明光挖空心思地去想老師提問的用意和老師可能會滿意的答案。可李惠琪卻抖機靈地搶答：“頂門杠！插門閂！”方偉瞇起眼睛，滿意地笑了。

葉明光臉色大變。他原本想用自己的知識寬度打壓一下李惠琪的，沒想到，反而給了她在老師面前展示自己的機會。她這個答案，誰能不知道？

方偉又說：“其實，人與人的關系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榫卯結構，講究相互支撐，柔性結合，看起來有距離，但越碰撞結合得越緊密。”方偉早就察覺到了葉明光有些排斥李惠琪，便借著講榫卯結構的機會，點撥葉明光為人處世的道理。

“文藝的說法是，感情像手中沙，握得越緊，越容易漏掉。”李惠琪得意地說道。方偉搖搖頭，笑著說：“你說的是男女關系，我說的是人與人之間所有的關系。小姑娘家家的，心思要放在學習上。”

李惠琪故作委屈地說：“那我也沒說錯呀。男女關系也屬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且，我不小了，在老家，我這個年紀的，都是娃兒他娘了嘛！”

這不是赤裸裸地調情嗎？葉明光不淡定了。

回租住處的路上，葉明光久久不能平靜。這些年，自己跟老師不是父子勝過父子，可李惠琪突然冒出來，一切就變了。而且，他擔心李惠琪可能性賄賂了老師。近些年，網絡上出了不少女學生曝光男老師的丑聞。葉明光相信老師的為人，不會做出出格的事。可是，老師有藝術成就，也有經濟實力，人品也可靠，保不齊有年輕女孩會主動啊。葉明光想阻止李惠琪，保護老師的名聲。

垮塌：一人失衡三人悲劇

一周后，李惠琪那個經方偉指導的作業在學校拿了大獎。李惠琪拿著獎杯，毫不避諱地朝方偉靠了過去。稍后，方偉讓葉明光帶李惠琪進公司，讓他多多指導，還說：“你以后有幫手了，開心嗎？”葉明光很難過，問：“老師，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

葉明光以為，自己在公司和老師心里的地位被李惠琪動搖了。方偉也覺察到了他的心思，他不方便多解釋，只好敷衍了兩句：“你做得很好啊，我就是想讓惠琪多學點兒東西。”

老師是在給李惠琪鋪路呢。葉明光越發覺得，李惠琪要不是性賄賂了老師，老師怎么會拎不清？他覺得老師昏了頭，而他必須想辦法讓老師醒悟。

2020年4月，葉明光注冊了新微信號，用自己的微信把新號拉進了工作群，隨后，用新號將方偉和李惠琪頭碰頭的照片發到了微信群里，還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別看姑娘年紀不大，心還挺野的”，以此向同事暗示，李惠琪性賄賂方偉。李惠琪還沒去上班呢，同事們已經對她議論紛紛。

方偉怒氣沖沖地質問葉明光是不是他干的，葉明光當然不肯承認，兩人第一次爆發了爭吵。

這么多年，葉明光也不是沒有機會去另謀高就，可他心里始終記著方偉的恩情，貪戀方偉帶給他的家的感覺。可方偉的質問，讓他產生了被拋棄的感覺。辛酸與委屈涌上心頭，葉明光淚灑當場。

方偉明知是葉明光搗鬼，可想到他的遭遇和這些年對自己的照顧，終究是不忍心苛責。李惠琪也不希望方偉難過，主動提議三個人出去游玩，幫助方偉和葉明光緩和關系，也向葉明光求和。

2020年6月，葉明光、方偉和李惠琪一起去郊游。方偉上了年紀，體力趕不上年輕人，慢慢落后了。李惠琪在前面又蹦又跳的，跑到一斜坡處，指著坡地下方的溪水處沖方偉喊：“快來看！是不是有魚？”

說著，她就蹲在斜坡上，身子前傾著往坡下看。緊跟其后的葉明光假裝腳下打滑，撞倒了李惠琪。李惠琪失去平衡，瞬間滾下山坡。方偉驚呼一聲，不顧安危沖下去救人。那一刻，葉明光看清楚了，在老師的心里，李惠琪才是最重要的人。

李惠琪摔折了腿。葉明光假意向她道歉，李惠琪說只是意外，讓他別放在心上。李惠琪出院后，方偉以學校不適合養傷為由，讓她住進了別墅。這樣一來，葉明光不僅要照顧方偉的飲食起居，還要伺候李惠琪，每天給她端水端藥，帶她去醫院復查。這個“家”，儼然成了老師和李惠琪的，自己則淪為保姆。

李惠琪傷好后，方偉提議去吃大餐慶祝。李惠琪搖頭說：“不去不去，病了一場胖了好幾斤。我聽說蒸桑拿減肥能快點瘦下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方偉說：“試試不就知道了？”方偉當即決定安裝桑拿房，并責成葉明光來監工。葉明光已忍無可忍。

有一天，葉明光聽工人說，桑拿房要注意控溫器，控溫器壞了，桑拿房會持續升溫，這是會死人的。他記住了這句話。桑拿房裝好后，李惠琪每天都要蒸桑減肥。葉明光計劃制造意外，殺了李惠琪。

不久，葉明光弄壞控溫器，見李惠琪又要去蒸桑拿，趕緊用網絡電話打給方偉，假裝陌生人，稱其母親出了點兒意外。

方偉的母親年事已高，一直獨居老家。掛了電話，方偉就要動身回家。李惠琪本來打算跟著去，方偉沒同意。葉明光主動提出開車送方偉回老家。

車子剛開出去，葉明光謊稱忘記帶手機充電器，方偉讓他回去取。返回別墅后，葉明光發現李惠琪正在蒸桑拿。一直伺機行動的他，終于逮到了機會。他將裝修師傅留下的梯子橫在桑拿室門外的橫梁上，梯子、木門和地面組成三角形，而梯子頂端與門之間則形成了一個檐廊榫卯結構，門里的人越用力往外推門，門關得越緊。桑拿室隔音好，就算李惠琪喊叫，也沒人聽得見。

放好梯子后，葉明光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車里。他熟悉方偉的生活習慣，每次回老家，方偉都會陪母親住一兩天。安頓好方偉后，葉明光驅車回到別墅，拿掉梯子，假裝發現發生意外的李惠琪，并送她去就醫……只是，他沒算到，李惠琪死在了去醫院的路上，醫生便按規定報了警。

得知真相的方偉，悔恨不已。他告訴警方，他與李惠琪相互欣賞，但他不方便告訴葉明光。葉明光陪伴了自己6年，他早就將葉明光看作自己的孩子了。沒想到，他的遮遮掩掩引發了悲劇……

2022年初，當地人民法院二審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葉明光死緩。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做了技術性處理。）

[以案說法]葉明光在春風得意的年紀因為意外，失去了父母和家。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是老師方偉阻止了他滑向罪惡的深淵。方偉用他的善良、寬厚，拯救了葉明光。

葉明光也投桃報李，溫暖了孤獨的方偉，為他的藝術創作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他們亦師亦友，如父如子，彼此陪伴，相互治愈。

著名心理情感專家許川老師認為，這原本是一個溫暖的故事，可是，葉明光竭力報恩的念頭迷惑了他的雙眼，導致他對李惠琪充滿偏見，認為她是個“心機女孩”。為了阻止老師“鬼迷心竅”，晚節不保，葉明光心生了惡念。其實，正如方偉在點撥葉明光時所說，人與人的關系，也能看作榫卯結構，彼此之間要適當地調整距離，也要允許矛盾的存在，只有這樣，才能以達到微妙的平衡，讓這段關系健康持久地存在下去。

只可惜，葉明光沒有讀懂。他一顆報恩的心，被狹隘的占有主義迷了心竅，造成了三個人的悲劇。

編輯/張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