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歸途：浪子“回魂”面笑傲宵夜江湖

海霞

近日，高分紀(jì)錄片《宵夜江湖》第二季火爆開播，四川省樂山市一家開了近40年的老字號小店鈴鐺面館出鏡，引發(fā)了一波回憶殺。而老板劉曉濤的故事，更是令人唏噓……

志得意滿，巔峰墜落沒了家

“離婚，這日子沒法過了。買房的錢都能拿去輸?shù)簟睂O麗麗氣得直掉淚。

“離就離，今天哪個不離，哪個是龜兒子！”2002年5月12日，四川省樂山市南城，打了通宵牌，手氣臭得不行的劉曉濤剛進(jìn)家門，便對著氣得渾身哆嗦的妻子孫麗麗回吼。

結(jié)婚11年，夫妻倆也曾甜蜜和睦，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可近幾年，夫妻倆動不動就吵架，鬧離婚。那時，劉曉濤是樂山唯一一家大型連鎖面館——鈴鐺面館的老板。

劉曉濤患有遺傳性弱視，這影響了他的學(xué)習(xí)。不過，他為人樂觀，熱心，同學(xué)們送了他一個綽號“小鈴鐺”。初中畢業(yè)后，劉曉濤頂母親的職進(jìn)了飲食服務(wù)單位，從事飲食手工類工作。后來，他停薪留職，跟母親一起在兩棟樓之間的巷子里搭了個棚子，開了家面館，取名鈴鐺面館。

母親手把手教他做紅油筍子面。劉曉濤花了半年工夫琢磨配料和火候，煮出一碗特色紅油面。店面雖然簡陋，但劉曉濤在服務(wù)和衛(wèi)生方面做得好，面店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1990年，25歲的劉曉濤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了心直口快的孫麗麗。孫麗麗看準(zhǔn)劉曉濤踏實、可靠，互有好感的兩個年輕人火熱地戀愛結(jié)婚，隔年生下兒子劉浩。夫妻二人將面館和日子經(jīng)營得紅紅火火。

南下打工的熱潮來臨，帶動了樂山的消費。霓虹閃爍里，的士司機們往來穿梭，劉曉濤瞅準(zhǔn)時機，24小時營業(yè)，為的士師傅們留一碗熱湯面，驚動了樂山城。最紅火的時候，小店門前一停就是三排車。

有一天，劉曉濤擺弄棋盤時，突然來了靈感，決定定點增開分店。他當(dāng)即在教育學(xué)院附近開了第一家分店，交給徒弟管理。全木質(zhì)雕花裝飾，有型有品，但沒有客流。徒弟急急忙忙找劉曉濤求救。

劉曉濤是個妙人，他搬來桌椅，在店門口喝了三天茶，食客們明白過來，這家店是老字號鈴鐺面館的分店。

很快，三五成群的年輕人涌向這家面館，分店的生意比老店還火爆。

劉曉濤又接連開了3家分店，成了樂山第一個開連鎖餐飲店的老板，一時風(fēng)頭無兩。樂山首屆地產(chǎn)論壇開幕，劉曉濤作為特邀嘉賓坐上了主席臺。

2000年8月18日，樂山遭遇史無前例的洪澇災(zāi)害，熱血的劉曉濤準(zhǔn)備了200多個雞蛋、幾十斤面條送到救災(zāi)一線。當(dāng)?shù)仉娨暸_要跟拍采訪，他拒絕了。他在這件事上的低調(diào)，孫麗麗有些不太理解。

夫妻一起經(jīng)營店鋪，總免不了會產(chǎn)生觀念上的分歧和摩擦。劉曉濤很仗義，店里員工的工資是當(dāng)時行業(yè)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每個月還會聚餐。有一次，又是員工聚餐的日子，劉曉濤很高興，當(dāng)眾宣布給員工增加福利待遇。

孫麗麗有些難過。夫妻倆一路辛苦打拼，賺的也是辛苦錢，要發(fā)錢，好歹跟自己商量一下。

有一次，劉曉濤參加同學(xué)聚會，趁大家推杯換盞之際，搶先結(jié)了賬。同學(xué)們都夸他事業(yè)搞得好。讀書時，因視力問題，他成績墊底，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同學(xué)們夸獎。慢慢地，劉曉濤有些飄飄然。

后來，劉曉濤開始迷上打牌，孫麗麗苦口婆心地勸他。慢慢開始懂事的兒子，也漸漸變得不開心了。

來來回回輸輸贏贏中，劉曉濤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輸?shù)袅硕嗌馘X。孫麗麗和母親都勸他，他確實克制過一段時間，可后來，他又回到了牌桌上。

直到這次，劉曉濤輸?shù)袅?0萬買房款，孫麗麗心涼了，提出離婚。

剛輸紅了眼的劉曉濤同意了。除了老店，他將4家分店和所有財產(chǎn)都給了孫麗麗和兒子。

走出家門時，劉曉濤看了一眼兒子，兒子一臉悲傷地站在一旁，戳得他的心直滴血。兩腳踏出家門外的那一刻，劉曉濤特別難過。他沒有家了，可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發(fā)誓再也不上牌桌。

至味人生，做自己最快樂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劉曉濤很快便直面人世的涼薄。昔日的酒肉朋友上門的少了，連上門的食客都稀疏了，前妻的4家店卻異常火爆。

朋友見他沒生意，人也頹廢，便邀約他一起去西藏做邊境貿(mào)易，換個地方另起爐灶。起初，劉曉濤拒絕了。

這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發(fā)生過太多溫暖的故事。他跟著母親學(xué)手藝，他和前妻起早貪黑地忙活，出租車司機們來店里吃面、聊天……他舍不得放下，也不能接受自己確實敗退的事實。

終于，有一天，店里又沒有一個顧客，從未坐過冷板凳的劉曉濤拿起蒼蠅拍無聊地拍打著蒼蠅。朋友再次勸說他，換個地方換個方式生活。劉曉濤終于同意。他把面館交給一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徒弟代管，背著包就去了西藏。

西藏的藍(lán)天紅日，風(fēng)與星空，治愈了劉曉濤。他重新?lián)P起斗志，把僅有的積蓄投入到生意里。可是，霉運當(dāng)頭照時，喝水都塞牙。忙活一年，沒賺到錢，屯了一堆日化用品賣不出去，還欠下十來萬外債。多少年不曾為錢發(fā)愁的他，那一年總在借錢籌錢的路上。他開始懷念開面館時，營業(yè)一天后，數(shù)錢的安穩(wěn)日子。

后來，另一個朋友將他介紹到廣東省深圳市一家人力資源公司去打工，包吃住，月薪4000元。他掐指一算，不到兩年，就能還清債務(wù)。他以超低價清空庫存后，一路向南，來到深圳市南山區(qū)。

劉曉濤的工作內(nèi)容，是將云貴川地區(qū)的青年勞動力成批引介到深圳，再輸送到城市各個角落的工廠。他工作能力突出，深得老板賞識，劉曉濤一路升職加薪，加上他省吃儉用，很快就還清了債務(wù)。

然而，深圳的人們行色匆匆，舍不得留出一碗面的時間去撫慰自己。劉曉濤不習(xí)慣這種節(jié)奏，也受不了食堂飯菜的素味寡淡。有時，他會到公司附近的桂林米粉店或長沙米粉店吃一頓。同樣是湯粉湯面，卻與自己的紅油筍子面有著截然不同的風(fēng)味。這引起了劉曉濤的興趣，也勾起了他的回憶。

一晃，自己已經(jīng)44歲，卻還在漂泊他鄉(xiāng)，還是兩手空空，為謀生左右逢源，在用人單位和求職者中間兩頭粉飾。低落，酸楚，在所難免時，劉曉濤會去小館子里點一碗米粉，就著一罐青島啤酒，將所有惆悵一飲而盡。

劉曉濤決定回家。老板許諾給他升職加薪，甚至說馬上到四川省成都市開一家分公司交給他管理，劉曉濤都搖頭拒絕了。

2009年，劉曉濤重新接手鈴鐺面館，不再在乎客流量。有客到，他安靜地煮好每一碗面。沒有客人，他就研究新面種。他將桂林米粉的酸和長沙米粉的辣、四川的麻糅合在一起，期待著能研制出包含人生五味“一口入魂”的面食。

劉曉濤在四川、廣西和湖南輾轉(zhuǎn)，搜羅三地食材。經(jīng)過一年半的尋找，反復(fù)實踐，終于找到一種野山椒。這種山椒，泡制3年，肉質(zhì)酸辣爽脆，搭配上肥而不膩的豬蹄，一口入喉，酸爽直沖腦門兒，夠勁兒。

這樣一碗泡椒蹄花面，吸引了小城的各路食客。劉曉濤的面館又迎來新的春天。

有位年輕食客吃過一次后，大呼過癮，第二次來時直接在柜臺撂下3萬塊，豪氣地說：“鈴鐺哥，把泡椒蹄花面的秘籍告訴我。”劉曉濤訝然大笑，隨手把錢推開說：“你有這么多錢，夠吃好多年了，沒必要自己動手做。”

劉曉濤并非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他有個徒弟，家境貧寒，為了謀生，一家三代，分離三處。劉曉濤毫不吝嗇地將泡椒蹄花面的秘籍教授給了對方。徒弟靠著劉曉濤一紅一白兩碗面在樂山另一個社區(qū)開了家面館，結(jié)束了一家分離的日子。

為了幫徒弟招攬生意，劉曉濤讓他掛“鈴鐺面館”的招牌，徒弟不肯，他不愿意跟師傅搶客。劉曉濤很欣慰。他前后給5個徒弟傳授了泡椒蹄花面的秘籍，這5個年輕人都出身寒門，個個吃得苦，耐得勞，踏實可靠。

劉曉濤因先天弱視，對電子產(chǎn)品沒興趣。隨著智能手機上市，各大外賣平臺橫空出世，同行都線上線下全面鋪開業(yè)務(wù)。他不為所動，他不能接受自己用心煮出來的面食，在一次性餐盒里失去最佳口感。他就喜歡看客人到店，呼哧呼哧嗦面，一只手用紙巾不停擦汗，一只手又停不下筷子的勁兒。

嘗試過酸甜苦辣，他學(xué)會了往下看。做紅油筍子面，每年要消耗近3000斤干筍。大涼山的農(nóng)民，凌晨三四點到山上采集頭茬鮮筍，5斤鮮筍都做不足1斤干筍。比起他們，劉曉濤覺得，老天待自己不薄。

有一天，劉曉濤接到前同事從深圳打來的電話，敘舊中得知，原公司在香港成功上市。“看，冤了吧，頭腦一熱，錯過大幾千萬。”前同事替他惋惜，他卻豁達(dá)地仰頭一笑。

他更喜歡現(xiàn)在，睡到自然醒，騎上陪伴自己多年的二八自行車，去市場買菜，再到店鋪張羅，開始一天的忙碌，燒水，擇菜，洗刷。不忙的時候，和棋友在楚河漢界走江湖。他重新燃起年輕時的熱情，學(xué)川劇，彈古琴。

古琴越彈越溜，川劇張口就來，禪坐一坐就是個把鐘，偶爾還學(xué)著寫寫古體詩。他找回了最初開面館時，那個每天樂呵呵煮面、笑嘻嘻收錢的自己。

天選佳緣，重出宵夜江湖

劉曉濤原本以為余生就這么平靜，祥和地悠然終老，沒想到一次偶然的艾灸理療，讓他遇見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常年勞作，劉曉濤積勞成疾。有一天，他頭疼，渾身不得勁兒。隔壁茶葉店老板推薦他去街口新開的七妹艾灸館做理療。七妹是老板，也是理療師。她一襲米白麻衣，溫柔嫻靜，聽她說話，如沐春風(fēng)。她工作起來，動作輕柔又利落。劉曉濤躺在整潔溫暖的理療床上，聞著艾草香，久違的放松讓他沉沉睡去。

之后，他常去七妹的理療店做理療，一回生二回熟，兩人成了朋友。劉曉濤后來知道，七妹也是年少便外出討生活，早些年，她在江蘇無錫、上海一帶的養(yǎng)生館工作，也曾在那邊開過養(yǎng)生館。遭遇過一段不堪的情感后，她就一直獨自生活。后來，她厭倦了漂泊的日子，回到了樂山，開了這家艾灸館。

相似的際遇，讓兩人惺惺相惜。劉曉濤喜歡一邊做理療，一邊和七妹聊家常。做完一個數(shù)九灸，又是一個三伏灸。只要閑下來，他就去艾灸館，看七妹不忙，便邀她一起喝茶。七妹每月有幾天會去敬老院做志愿者，劉曉濤也跟著一起去幫忙。

七妹對老人的耐心和愛心，讓劉曉濤動容。他形單影只多年，也有人給他說過對象，他都婉言謝絕了。可是，面對七妹，他是真上了心。

有一天，劉曉濤來艾灸館，七妹少有地神色低落，說：“下個月你就不要來了，我要關(guān)門了。”劉曉濤急了，問：“關(guān)門？你該不會又要外出吧？”七妹苦笑。原來，樂山的消費水平撐不起艾灸館，她唯有關(guān)停，再另做打算。

劉曉濤有些著急，那句“你怎樣都會留在樂山吧”都涌到了嘴邊，他愣是沒好意思說出口。那天，劉曉濤第一次悵然若失地從艾灸館出來，徑直走到茶葉老板家，費了好大勁才袒露自己對七妹的心思。

鄰居強忍住笑：“鈴鐺哥，你咋個自己不和她講？”“啷個敢講啊，萬一人家不愿意，朋友都做不成，豈不尷尬死咯。”劉曉濤低下頭擺弄起粗糙的大手。“七妹賢惠心善，又恰好單身，你倆挺般配，我看挺好。快去店鋪忙吧，這杯紅娘酒我喝定了。”鄰居的打趣，讓劉曉濤如釋重負(fù)。

果然，鄰居帶回好消息。其實七妹對鈴鐺哥印象也不賴。她就想找個能說得上話又能相互知冷知熱的人。她說，光沖鈴鐺哥大起大落后還能安靜地守住一方店鋪，就值得托付終身。

請相熟的親友吃了一頓飯，走過半生的有緣人幸福牽手了。七妹關(guān)停艾灸館后，到了面店幫忙。“開面館，一是衛(wèi)生，二是味道，三是服務(wù)，一樣也不能缺。”劉曉濤一點點傳授秘訣。七妹笑道：“總結(jié)起來，就是兩個字——用心。”兩人會心地大笑。

店鋪營業(yè)的日子，每天凌晨5點，兩人就起身忙開了。七妹騎電動車去菜場，將農(nóng)民耕種的有機食材取回店鋪，劉曉濤已將開店的準(zhǔn)備工作收拾妥當(dāng)，再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面催促七妹趁熱吃。

七妹吃面，他整理食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拉家常。“今天的花椒好新鮮，辣椒還帶著露珠。這小蔥拿在手上就香得很，好多錢買的？”“9塊，比平時貴個3塊多。不過，我看它是真香，就都要了。以后我們店里只買這種蔥，我跟菜農(nóng)說咯。”

“一斤貴3塊多，你還買？真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咯。”劉曉濤挑揀著掐得出水來的紅頭小蔥，佯裝嗔怪。“不是你說的，要保證食材品質(zhì)，才能煮成一碗好面么？鈴鐺面館的金字招牌，我們可要守住。”夫妻倆說著話，抬頭看，招牌已然斑駁，可他們的生活，正熱氣騰騰。

婚后，七妹照樣去敬老院做志愿者。每次去敬老院，劉曉濤就關(guān)店，掛上“東家今日有喜，次日營業(yè)”的告示牌，欣然作陪。七妹在路上發(fā)現(xiàn)流浪貓狗，劉曉濤就和她一起帶回家細(xì)心照料。

《宵夜江湖》劇組早在兩年前，就聯(lián)系上劉曉濤，想在店里做一期節(jié)目。劉曉濤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堪一提。導(dǎo)演杜興三番五次地上門，說他的故事能鼓舞年輕人，劉曉濤才同意出鏡。

紀(jì)錄片果然在年輕人中大火。2022年火熱的盛夏，不少外地粉絲慕名而來。他們不懼高溫，汗流浹背地排長隊等候。那些將家搬到新城區(qū)的老街坊們，得知老鈴鐺面館還在經(jīng)營，紛紛帶著子孫來吃面。

鈴鐺面館開了近40年，劉曉濤到了行將退休的年紀(jì)。他有心想讓兒子接班。劉浩在他遠(yuǎn)離賭桌后，就原諒了他，父子倆的感情，慢慢重新建立起來。劉曉濤重開鈴鐺面館后，父子倆更是無話不談，猶如朋友。

不過，劉浩在電信公司上班，習(xí)慣了朝九晚五的穩(wěn)定生活。他反勸父親：“開面館，沒有假期，白天黑夜連軸轉(zhuǎn)，太辛苦，你不如早些停下享清福。”

可劉曉濤舍不得。他和七妹約定，只要干得動，就把這一碗小面做下去，守住這份人生至味。

（應(yīng)主人公要求，孫麗麗、劉浩為化名。）

編輯/張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