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意刻進DNA：我的爛泥弟弟是個“扶姐魔”

禾風

張曉倩的繼父是個黑社會老大，為保護家人，他曾被削掉一根手指。血腥的場面，成了張曉倩一輩子的陰影。可是，隨著同母異父弟弟張靈圣的長大，她仿佛又看到了繼父的影子……

繼父不務正業，弟弟也成了“古惑仔”

1991年，一場車禍奪走了張曉倩爸爸的命，她媽改嫁給甘肅省蘭州市一個有黑社會背景的男人。那年張曉倩7歲，喊他張叔。

那是個粗壯的男人，他的手露出半截文身。再婚后，張曉倩母女搬進張叔在蘭州的別墅。1993年，張曉倩媽給張叔生了個兒子。張叔很高興。滿月的時候，在最繁華的張掖路擺了三十幾桌，張叔的兄弟、手下全都來了。他端著酒杯，昭告眾人，寶貝兒子取名張靈圣，就像齊天大圣一樣靈光！

1997年前后，張叔失去了他生意上最重要的關系壁壘。他的那些生意，本來就與法律打著擦邊球，很快暴露，加上國家“嚴打”，產業接二連三地關門倒閉。債主們經常上門來逼債。

一天吃晚飯時，一大幫滿嘴黃牙的地痞沖進家，開始隨便搬東西，他們在臥室里找到了保險箱，為了逼張叔交出鑰匙，對方抓住了張曉倩。

在一陣混亂中，張曉倩已經記不得具體的情況，只聽“啊”的一聲，張叔被一個地痞從腰后抽出的匕首砍掉了一根小手指，那帶血的半截小手指只連著一層薄薄的皮，掛在那兒。張曉倩用手緊緊捂住了眼睛。由于受到驚嚇，她高燒不退，昏睡了整整三天，此后任何一點響動，都能把她嚇一跳。多年以后，每當張母提起這件事，總說，張叔是為了保護全家，才被人剁了小指。張曉倩每次都會和她爭辯，要不是他混黑社會，怎么會害她被人要挾？

那過分血腥的一幕，讓張曉倩過早意識到，人只要平平安安地活著，就比舔著血求富貴來得安穩。

兩年后，張叔終于還了些外債，洗掉了身上的文身，嘴上還煞有介事地嚷著，要轉型了，咱得學點文化，要靠腦子。他經營著幾家飯店、卡拉ok廳，接受監管，老實規矩地過日子。

但他沒想到，自己那股子不上道的痞氣，卻像基因一樣刻在了他兒子的骨血里。

千禧年，張靈圣一入小學，就成了遠近聞名的“小霸王”。張曉倩那時正值青春期，本來就莫名地煩躁，家里出了這么個“混世魔王”，更讓她厭煩。可弟弟卻喜歡黏著她，沒事就往她的房間里面鉆，打碎了她折了很久的許愿星罐罐，撬了她的帶鎖日記本，還跟張母告狀說張曉倩早戀。張曉倩和所有人冷戰，對誰都沒有好臉色。

暑假，老師要求張靈圣每天寫一篇日記，那本子儼然成了他的記仇本：“今天姐姐又打我了，我的胳膊都紫了。”“今天姐姐又跟媽媽告狀，說我偷跑出去打游戲了。”“今天姐姐又讓我洗碗拖地了，我要快點長大搬出去逃離她的魔掌。”“今天姐姐又在親戚面前說我是個混子，我以后再也不會給她留西瓜了！”

張叔看了，戳他的額頭說：“你小子，長長記性啊，有本事像你姐一樣，學習好，人也硬氣！”

等張靈圣上初中，張曉倩已經快從蘭大畢業了。弟弟長到了1.80米，嘴邊也開始冒出淡淡的胡須，學習依舊是墊底，對張曉倩反倒生分了起來。每每張曉倩回家，他打個招呼，便一頭鉆進房間，戴著耳機，對著電腦，整個人有節奏地跟著晃動。

張曉倩以為他轉了性，不再惹是生非。結果，初三那年，他突然帶著一大幫學校的男生，將英語老師的新婚丈夫打進了醫院。這事在學校引起了軒然大波，幸虧校長和張叔有些交情，出面把事情壓下來了，才沒有捅到派出所。問及緣由，他一言不發。

張曉倩連夜趕了回家，審問了半天，他還是不肯說。張曉倩煩了，脫口而出：“要不是我倆共用一個媽，你以為我稀罕管你。你就隨你爸，無能的人才只會喊打喊殺！”

張靈圣不服氣地抬起頭，氣鼓鼓地說出原委。原來，這幫男生都喜歡他們的英語老師，但就在一個周末，他發現英語老師的新婚丈夫摟著別的女人約會。后來英語老師可能自己有所發覺，有天來上課時，臉色憔悴，額角還貼了塊創可貼。張靈圣認定英語老師遭遇背叛，還被家暴了。當晚，他帶著大家把英語老師的丈夫暴打了一頓。

張叔氣得要揍兒子。這件事情，前后糾纏快一個月，最后，張叔登門道歉，給人家賠了6萬塊錢才算了結。

后來，張曉倩去陜西省西安市讀研，張靈圣念了高中。張叔在這時查出了胰腺癌，張靈圣卻自作主張地辦了退學，還說今后要一邊照顧張叔治病，一邊接手張叔的生意。張母直抹眼淚，連個高中畢業證都沒有，能干什么生意。

張叔做了化療，躺在病床上有氣無力地哀嘆著：“你老子以前是沒錢讀書，我在你這個年紀，挑磚、殺豬、替人收賬、賣盜版，什么沒干過？兩年一過，就獨當一面，有了自己的地盤。”話雖如此，他再也支棱不起來了，只能哀求張曉倩多管管弟弟，日后多幫幫他。

弟弟依舊仰著下巴，叼著煙，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最終，他還沒來得及接手張叔的生意，僅半年，張叔就去世了。

爛泥扶不上墻？

出獄之后仍不消停

張叔火化那天，張靈圣一身孝衣，跪在張叔的靈前。張叔的結拜兄弟提出，可以幫忙，讓他去讀個技校。張曉倩和媽媽打點好一切后，張靈圣又不肯去技校了。“那兩個親叔叔，還有結拜兄弟，在店面遺產分割上，還是筆糊涂賬，這時候，我能走？”

原來，張叔把自己的產業分給了兄弟們，他們每年給張叔上繳一部分盈利。但打他有病后，幾個兄弟開始哭窮，不再繳錢。張叔也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讓那些兄弟簽了協議，每家最后給他20萬，完成產權轉移，大家以后橋歸橋，路歸路。可是，直到火化，那些他在意了大半輩子的兄弟，也沒拿出這筆產權轉讓費。

張靈圣不服氣，在家摔了碗，嚷嚷著他們欺負人。沒多久的一個深夜，他就帶人將張叔生前的結拜兄弟，那個背信棄義的頭頭，捅了一刀，因為有目擊證人和監控，他已滿17歲，最終被判了兩年。

在警察提供的監控里，張曉倩目睹了一頭長發的弟弟，讓他的手下牢牢控制住一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猛踢猛踹了對方好幾腳，隨即右手做了一個動作，中年男人弓起了身子，捂著下腹，地上出現一片黑紅。那一幕，瞬間把她帶回張叔被剁指頭的那晚，驚恐和不安牢牢盤旋在她的大腦里，經久不散。

張靈圣入獄后，受害者家屬不依不饒，要他們賠償60萬的醫療費以及誤工費。張母只好拿餐館相抵，他們不滿足，鬧到張曉倩剛應聘進的蘭州醫院。當時正值張曉倩轉正的關鍵期，他們在醫院樓下拉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橫幅。張母最終答應交出張叔唯一剩下的酒吧，才算平息此事。

2012年，弟弟出獄。他頂著個平頭，沉默了不少。當時，張家名下只剩下兩套房，基本是坐吃山空。張曉倩經人介紹，和做外貿生意的李明強談起了戀愛。張曉倩看弟弟足不出戶，成天窩在家里打游戲，也不是個事兒。就給他報了名，讓他去考個駕照，想著也是一項謀生的技能。

兩個月后，張曉倩發現他屢次逃課，借著練車的幌子，和他的跟班大劉組了個樂隊，要當嘻哈歌手。李明強在旁勸著說：“既然咱弟喜歡音樂，咱就支持他。”李明強說他自己找了很多人幫忙，最后還真和一個制片人聯系上，賣出了三首歌，掙了2萬塊錢。弟弟嘚瑟了好一陣，索性成天不著家，跟樂隊的幾個人一起廝混。

張曉倩感恩李明強為弟弟所做的一切，兩人的感情也逐漸升溫。2013年，李明強在蘭州開了一家不小的海鮮餐廳，很快，他們舉辦了盛大的婚禮。考慮到弟弟工作難找，張曉倩想讓弟弟到他餐廳工作，李明強滿口答應。

張曉倩有些不好意思，弟弟什么德行，李明強不了解，自己卻再清楚不過。欣慰的是，自打弟弟去了李明強那兒，總算是安定了下來，他還把他的好哥們大劉也介紹進去端盤子。

張曉倩有時會去店里轉轉，看見他們白天幫忙理貨、賣貨，晚上做服務員，點菜上菜，忙得腳底生風。干了兩年，張靈圣跟著李明強，真的把餐廳經營得有模有樣，還擴充生意，開了一家海鮮凍品零售的鋪面。張曉倩懸著的心才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由于婚后張曉倩一直沒有自然受孕，婆家開始陰陽怪氣。2017年，張曉倩走上了試管備孕的艱難道路。一次次的化驗檢查，一次次促排取卵，一次次的失敗，張曉倩那為人母的渴望，在肉體的撕扯中，一寸寸地被消磨，身心俱疲。李明強雖然嘴上說，沒事，慢慢來，但每次，他獨自坐在陽臺上抽煙的樣子，分明在告訴張曉倩，他有多失望。

在又一次著床失敗后，張曉倩心煩意亂地去找店里找李明強，卻看見張靈圣和顧客在店里動了手，他一個拳頭出去，對方鼻子直接噴出血來。周圍的同事好不容易才把這兩人分開。張曉倩氣得不行，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揪住弟弟，把他拽到了餐廳后巷，說：“你吃了兩年的牢飯，還沒清醒？”弟弟絲毫不覺得有錯，還在那兒嘰歪，說對方冤枉大劉端上去的帝王蟹里有蒼蠅。又說這人肯定別有用心，保不準是李明強安排的，目的是要趕他走。

“姐，你真的應該睜大眼，好好看看你這個老公。他就是個偽君子，假模假式，克扣我的工資，一天到晚把我當驢使！”張曉倩無語到了極點，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為了生孩子，我要看公婆的臉色，要應對你姐夫，還要一次次毫無尊嚴地躺在手術臺上。就當我求求你，能不能為了我消停點？”

話音剛落，一陣天昏地暗，張曉倩直接栽了下去。張靈圣和大劉送她到醫院，醫生說張曉倩極度虛弱，需要輸液。張曉倩背過身子，再無力氣搭理弟弟。

張靈圣喊來張母，走的時候，輕聲說了句：“姐，以后我不在你跟前晃了。你好好養身子吧。”望著他的背影，張曉倩抬了抬手，想要挽留，最終放下了。

2018年底的時候，張曉倩終于生下女兒安安。許久不見的弟弟也第一時間出現在她的身邊。

公婆絲毫不掩飾內心的失望，說：“我們李家，還是要有孫子繼承家業的。你生個姑娘都這么費勁，真是指望不上。明強，你得要想想辦法！”

李明強沉默不語。張靈圣胸脯則開始起伏，拳頭也捏了起來。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啞著嗓子說有事，出去了。

兩個月后，張靈圣大醉一場，又把李明強的店給砸了。他罵李明強人面獸心，說他和店里之前的大堂薇薇有染，這讓店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個大瓜。

張曉倩私下把店里熟悉的員工叫來詢問了一下，都說沒有見過李明強和薇薇有過越軌的行為。弟弟大鬧一場后，銷聲匿跡。但張曉倩家卻沒有就此消停。

舍命替姐姐出頭，

暴力背后藏著深情

當時，李明強賣掉了婆婆家的兩套拆遷房，然后又拿和張曉倩住的房子辦貸款抵押。原本一直由他出錢請的育兒嫂，也因拖欠工資憤憤離職。在張曉倩的再三追問下，丈夫才承認，店里經營不善，加上疫情，已入不敷出很久了。張曉倩心里很著急，提前請了年休假，去店里幫忙。

海鮮店里一攤亂麻，服務員難招，招來的用不成還不敢辭退，公司兼職做賬的財務出了一趟遠門，就因疫情被隔離了。一切都要張曉倩自己來。她在店里忙活了整整一個月，和李明強日夜相處，也漸漸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張曉倩查賬發現，店里的賬目一團糟，每個月都有一兩萬的賬目對不上。李明強經常出去喝酒應酬，在店里的時候，只是例行公事般視察一番，員工之間協作出了問題，他也只會和稀泥。

為此，夫妻多次激烈地爭吵。李明強因為張曉倩的強硬，直接甩了臉子，不再去店里。四個月之后，讓張曉倩猝不及防的事情發生了。李明強找她攤牌，親口承認確實和薇薇出軌了，理由是，她能給李家生孫子，并要和張曉倩離婚。還說，當年弟弟的那些垃圾唱片，是為了追她，自己掏錢買下的。

張曉倩這才如夢初醒。她回憶起這些年，婚后，家里的開銷各出各的，李明強之前掙了多少錢，有多少積蓄，自己一概不知。此外，她在翻查公司賬簿時，發現近兩年，弟弟的工資并不是李明強承諾的五千，而是只有兩三千；大劉事后告訴張曉倩，弟弟上次與顧客打架，也是因為對方挑釁污蔑在先，還說“李明強請的都是些阿貓阿狗，從里面出來的人，也敢招”，這樣的話，刺到了弟弟的痛處。

負責供應海鮮的老板曾對張曉倩說：“你那弟弟真實誠，干起活來，利索得很！經常晚上9點來送貨，他還沒吃晚飯！”可張曉倩之前卻忽視了弟弟所做的一切。

現在，唯一明確的就是，張曉倩夫妻因為店面，面臨上百萬的負債以及抵押貸款，一旦離婚，順理成章地，張曉倩也要背上這筆負債。

還沒等張曉倩從這些千頭萬緒的麻煩中理出個思路。2020年7月的一天，張母給張曉倩打來電話，帶著哭腔告訴她，張靈圣被李明強給捅了，就在蘭州醫院搶救。

張曉倩腦袋“嗡嗡”作響，忍不住在心里罵：“我和李明強鬧離婚，你跟著瞎摻和什么！”她三步并兩步，趕到醫院三樓。手術室外，張母正搓著手，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嘴里念念有詞。

旁邊的大劉穿著條嘻哈吊襠褲，不停撓著頭。

“你們怎么閑得沒事瞎折騰！你不是他的好兄弟嗎？怎么不勸著點他！”張曉倩責怪大劉。

大劉看見張曉倩，“嚯”地一下站起來。

“那也要勸得動才行。你弟說，你要和他走法律程序，吃虧的就是你。前腳離婚，后腳就背上了大幾十萬的債。我就建議，叫幫人給李明強點顏色瞧瞧，咱還怕他耍流氓不成？但你弟不肯，說要用正義的方式解決問題。”

“鬼知道，他說的正義是他媽的自殘！他拿著刀，故意激怒李明強，讓那孫子捅了一刀，目的就是讓你順利離婚。姐，不信你看監控，那刀都是他事先故意帶進包廂的！”張曉倩感覺腦袋“嗡”了一下，一屁股直直地跌坐在椅子上。

張母也流著眼淚說：“你弟老早跟我說過，撞見李明強和薇薇開房的事情。我一開始不信，罵他亂講。你弟后來氣不過，就去店里鬧，說要為你討個公道。我沒告訴你，是不想你弟把事情鬧大，也怕把你婚姻搞散了，李明強如果只是一時糊涂呢？”

原來，這一切，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她恨自己不分好歹，被李明強的花言巧語蒙蔽。

張曉倩換上無菌服，隔著大玻璃，看到弟弟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他的腹腔大開著，醫生一邊縫著脾臟，一邊抽著胸腔內的充血積水，旁邊的桿子上，還掛著輸血袋。

弟弟出來后，張曉倩守在病床前，盯著他身上那道長長的疤痕，看了許久。他從小喜歡動武，卻在而立之年，選擇了用這樣的方式，為張曉倩這個只有一半骨血的姐姐，討回了公道。這道長長的疤，是他追求的正義，也是他拿命去拼，為張曉倩付出的代價。張曉倩感到心里一陣抽動，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里面翻滾著，不停撕扯。

張靈圣蘇醒后，還咧著嘴，貧嘴道：“姐，我身上有了這玩意，那就是蓋了個英雄的戳兒。人家見了，都要讓著咱！”

張曉倩點點頭，借口去找醫生。還沒走出病房，一抹一手的淚。婆婆第一時間趕到醫院，來求諒解書。張靈圣當即表示：“想要諒解，很簡單，把我姐身上的貸款、住房公積金一次性還完，再一次性付清安安撫養費，簽好離婚協議書，我姐要無債離婚！”

沒一周，急于為兒子免去牢獄之災的婆婆就拿著離婚協議書來了。

張靈圣經過休養，已無大礙。他精神了一些，又指揮大劉去張曉倩和李明強的婚房里，把張曉倩和安安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了，等拿到了60萬元撫養費和補償，才慢悠悠地把諒解書給了他們。十幾天后，李明強被釋放。張曉倩去領離婚證，張靈圣非要坐車上同行。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張靈圣搖下車窗，沖李明強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喂，以后做個人吧！你要再招惹我姐，下次那刀子就捅你身上了。”

那一聲哨響，張曉倩眼前立馬浮現出張叔當年的樣子，那么渾又那么真誠。

編輯/邵鸞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