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瘋魔不成活：五旬托尼跑出龍套“天花板”

阿乖

50歲前，王久體驗過很多工作，農民，石匠，保險業務員，店主，理發師……50歲那年，他突然決定去當演員，妻子賀顯榮要崩潰了。

50歲出走：當個群演換個活法

王久是個重慶崽，因在家中排行第九，大家都叫他王久。家里貧困，父母希望他能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王久很努力，可他真的不是讀書的料。高一念完后，他便輟學，跟父母學種地。

作為男人，得有一技傍身。年少的王久去做石匠。打石頭風吹日曬，粉塵飛舞，他又去學理發。21歲那年，王久成了一名剃頭匠，每天背著工具包，走村串戶幫人剪頭發。22歲，王久認識了賀顯榮，兩人喜結連理。

婚后，王久教妻子理發。賀顯榮學會后，夫妻倆一起到北碚區復興鎮開了間小理發店。1988年，女兒出生。1995年，賀顯榮看理發店，他籌錢開了間小旅館兼營打字復印，很快建了一棟小洋樓。

2002年，王久在渝北區開了一家大一點的理發店，請了4個員工。起初生意并不好，夫妻倆便分工，賀顯榮負責店鋪和照顧女兒，王久則做保險業務員補貼店鋪。生意走上正軌后，王久辭去保險公司的工作，開了分店。

2008年后，王久陸續開過手機店和文創店。女兒從重慶工商大學畢業后入職名企，很快戀愛、結婚，一家人其樂融融。

王久活出了別人羨慕的人生，但只有他知道，這看似安逸的生活里充滿了危機。他的理發店，生意大不如前。這時候，王久發現，年過半百，除了理發，他一無所長，也沒享受過生活。他想去做保安，去駕校當教練，但這些工作似乎依然沉悶，不是他喜歡的。

2015年，王久看到重慶電視臺《冷暖人生》節目組在招群眾演員，他一時興奮，就去報了名。沒想到，一下就被劇組選中。王久的戲，一條過，還被導演夸獎了。

人生第一次“觸電”，王久發現當演員才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開理發店的三十年里，王久幾乎釘在店鋪。說出來他都不好意思，50歲了，還沒走出過重慶主城，沒坐過高鐵和飛機。平日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喜好就是看電視。如果能當演員，就有機會跟著劇組天南地北到處游走，他越想越興奮。

他背著妻子，常跑去外面找戲拍。有一天上午，他起了個大早，穿上新買的印花襯衫，在鏡子前照了又照。他皮膚白皙光潤，身姿挺拔，打扮入時，比同齡人年輕一大截。他自信地對著鏡子打了個響指，驅車一個多小時趕去了劇組，自信滿滿地等待導演來挑演員。然而，導演略過他，挑走了他旁邊半佝僂著身子、頭發花白的小老頭。

王久好不失落。他找人打聽才知道，導演偏向于辨識度高的，老年人機會也更多。

王久一聽，樂了。他跑去整形醫院，要醫生把頭發植到眉毛上，為顯得滄桑，還特別移植了幾根白發。天黑了，王久結清1萬多塊錢的賬單，頂著一雙“壽眉”回了家。賀顯榮驚得半天合不攏嘴：“這是哪里來的野人？跑到我屋里頭來咯?！?/p>

即將臨盆的女兒，一直憋笑，等賀顯榮進了廚房，她才笑著跟父親說：“老漢兒（同爸爸），這么一來，你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兒?！蓖蹙玫靡庋笱蟮卦诿济项^揮了下雙手，旋即雙掌合十，低眉垂眼地說：“施主所言甚是，阿彌陀佛?！?/p>

女兒笑得噴飯：“我老漢兒就是好玩?！辟R顯榮端出一碗湯，沒好氣地說：“好玩個頭！不好好看店，員工不是請假，就是鬧辭職，房東還要漲租，生意快做不下去了，不想下辦法還凈到外頭胡鬧?！?/p>

“變老”后，氣質不俗的王久接戲機會多了。形象問題解決了，他又開始琢磨著如何吸引導演。他愛看電視劇，《濟公》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濟公是他最喜歡的影視劇角色。他買了幾套僧服，自行加工成“濟公”的行頭，扮成行善積德的濟公。王久常扮濟公去步行街，哪里人多往哪里鉆，口里唱著“哪里快樂哪里有我，快樂你比我多”。引得路人紛紛駐足，鼓掌，還有人搶著和他合影。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賀顯榮的耳朵里。賀顯榮看到王久的濟公扮相，氣得將自己關在了房間。吃飯時，賀顯榮都懶得跟他同桌：“沒見過這么瘋的人……”王久笑著說：“老婆，你對了，要成功先發瘋嘛。”“守店，帶外孫女，都離不開人，你天天在外面瘋，是啷個意思嘛？還穿成這么怪模怪樣的，你千萬別到店里去?！薄昂煤煤?，我不去，都聽你的?！蓖蹙酶R顯榮打著哈哈，更加有了借口不去店鋪，每天盯著各種微信群，尋找演戲的機會。

戲癡“入魔”：徒手打造影視樂園

沒戲演時，王久會主動留在劇組幫著打雜。很快，大家都記住了這個笑容燦爛又手腳勤快的“濟公”老頭兒。每一次拿了工資，王久都不忘給妻子發個小紅包，分享自己的快樂。

賀顯榮看他著實開心，也不再阻攔他拍戲，只是勸他在外頭不要奇裝異服。王久哈哈大笑說：“我這樣的打扮才有辨識度，曉得不啦？”賀顯榮見他吃飯吃得很少，又懟他：“吃那么點兒，當神仙嗎？”王久說：“吃多了發胖，不上鏡?！辟R顯榮白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糟老頭一個，難看得很咯！”

王久任憑妻子叨叨，幫妻子收拾完廚房，他就去練毛筆字。此外，王久還去拜師學習川劇變臉，魔術，只為讓大家更加開心。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王久的努力讓他快速在影視圈里小有名氣。演戲，給了他走出重慶的機會。第一站，他受邀去貴州，拍攝央視連續劇《花繁葉茂》，居然和心中的偶像王迅上演了一場對手戲。還有一次，他跟女兒喜歡的明星井柏然同了框。

每次拍戲，王久都會在家庭群里發劇照。賀顯榮損他：“做個群演，比人家主演笑得還開懷。”女兒卻不認同媽媽的話，給爸爸打氣：“老漢兒，好樣的！你一定會演男一號的。”王久回了個努力奮斗的表情包，賀顯榮不甘落后，拋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一家子好不熱鬧。

王久誤打誤撞當上演員后，給這個家帶來了許多歡樂，他老婆慢慢接受了他的“出格”。再有親友來找她“告狀”，她還打趣說：“他瘋了，醫生都拿他沒辦法，我能怎么辦？”

王久交了一幫圈內朋友，有劇組常讓他幫忙找場地。外景找多了，他發現，外景不好找，要價還不低。有一次，他跟導演朋友找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的老房子，輾轉幾處，不是不合適，就是要價太高，跑了三天，都沒找到滿意的。最終導演只能將就。

他決定自己弄個場子，不但能省去劇組找場地的奔波，還能吸引更多劇組來拍戲，自己就能有更多演戲和學習的機會。他很快找到離家30多公里的土灣新生村，有一個1937年建的聯排平房別墅群。

王久租下一棟相對完好、靠路邊的別墅。他從網上購買工具，準備自己動手改造。不拍戲時，他就進行房屋改造。后來，他干脆長住在這里，困了打個盹，醒來接著干，餓了就在路口買幾個饅頭，經常一連幾個星期不回家。

有一天，王久穿著濟公服去老家拉一張老式寫字臺，有人問他啥時候出家了。有好事者到他老婆處“告密”。賀顯榮跟他大吵了一架。王久說：“我這樣做，才能成功?！辟R顯榮大吼：“我只想要你幫我搭把手，讓我喘口氣。女兒女婿忙于工作，我在家既要帶外孫女，又要管理店鋪，每天忙得焦頭爛額?！?/p>

最終，他們關了理發店，賀顯榮也不再強留王久在家了。王久更是腳步匆匆，一兩個月才回一趟家，連逢年過節都是卡點回來，吃完就走。第一套房子經常有劇組來拍戲，他又租下幾套進行改造。

好幾次，賀顯榮發現家中流動資金減少，直到有一天，老家人也在找王久要存在他那兒的活動基金，再三追問，才得知都被王久拿去做影視基地了。

賀顯榮氣得眼淚直流：“你有90多歲老娘，家里有房貸，還不務正業，這日子怎么過？”說著便要拉著王久去民政局，“離了算了，你干啥都沒有人攔你?！蓖蹙泌s緊找女兒求救。女兒拿錢幫爸爸堵住了窟窿，賀顯榮更生氣了，好久都沒搭理王久。

有一天，王久回家跟老婆嘻嘻哈哈：“你放心，等我基地搞好了，一定加倍把錢還你。我演戲的收入又漲了，高的時候一天能有500元呢！我們從農村出來到大城市，不就是靠一步步打拼出來的嘛?！辟R顯榮完全拿他沒辦法，只能眼不見心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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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夏天，女兒攢下8萬塊錢交給王久，讓他去還房貸。王久轉手就拿去租了10套房子。女兒氣呼呼地跑去找他理論。趕到時，烈日當空，王久戴著一頂舊草帽，敲敲打打在拆墻，身上滿是灰塵和蜘蛛網。

女兒哽咽著喊了一聲：“老漢兒。”王久喜出望外，領著女兒在基地轉了一圈：“等這幾套房子弄好了，這個影視基地就初具規模了?！笨粗贾玫孟衲Ｏ駱拥母鞣N年代實景房，女兒忘了“追債”：“老漢兒，你一個剃頭匠，居然會那么多技能，你真行?！?/p>

來到王久的住處，看著掛在竹竿上的各色戲服和濟公服，小桌子上擱著吃剩的半碗面條，女兒一下哭了：“老漢兒，你身體健康最重要?！蓖蹙谜f：“放心，你老漢身體好得很。我就想干自己想干的事兒?！备概畟z出來吃飯，餐館老板拉著王久，向他女兒豎起大拇指：“你老漢兒是這個，他來了后，帶著我們村里的老人小孩拍戲賺錢。”

王久在一旁呵呵笑，那笑容如此燦爛爽氣，女兒記憶中從來不曾見過。那8萬塊錢，成了父女之間的秘密。女兒經常給王久網購一些生活必需品和吃的，還再三叮囑父親要保重身體，不要太節約。

隨著影視基地規模的擴大，王久接活兒的范圍也拓寬了，很多導演、經紀人會主動找他做主持人，當模特。在微電影《一串鞭炮》中，王久第一次擔任男一號，扮演一個獨居老人，感動了無數觀眾。

演戲令人快樂。每次劇組來基地看景的時候，王久都會主動詢問有無合適他的角色。王久的戲也特別棒，久而久之，王久成了圈內的“知名人物”。收入水漲船高后，王久給賀顯榮轉的紅包從10塊20塊變成了99塊。難得回家一次，他總搶著把家里要修補的東西拾掇好了才走，夫妻倆總算緩和了一些。

后來，賀顯榮知道了那8萬塊錢的事。王久等著妻子責罵呢，誰知，她居然平靜地說：“你呀，就是著了魔。”王久喜不自勝，說：“老婆，我沒瘋，我正努力奮斗呢，將來會掙很多錢，讓你過上好日子的?！辟R顯榮盯著他，說：“我沒想要多少錢，只要你健康。”

2021年大年初一，王久吃完午飯就趕往基地。賀顯榮給他裝了滿滿一大包香腸、年糕、臘肉。王久接過袋子，突然有些不舍。腳剛跨出門，賀顯榮又塞給他一大包口罩。到了樓下，一回頭，他看到賀顯榮抱著外孫女在陽臺上目送著自己。王久鼻子酸酸的，沖她們揮了揮手，趕緊轉身大步向前。

早春二月的天陰沉沉的，王久爬上高處換燈泡，不小心摔倒，右腿粉碎性骨折。賀顯榮和女兒趕到醫院，看他疼得齜牙咧嘴的，又生氣又心疼地說：“這下跑不動了吧。說你要服老，你總不聽?！?/p>

住院期間，賀顯榮一直在醫院里守護著王久。兩口子難得有這么親近的時候，王久給妻子講拍戲的趣事。王久說：“等我腿好了，基地理順了，就帶你到處去走走，看看?！辟R顯榮哄著他說：“行。但是，你現在得乖乖養好腿?！?/p>

4月底，才休養了兩個月的王久，收到《天堂倒計時》劇組的邀約，硬要去演戲。賀顯榮拽住拐杖不松手。“這部戲里有你喜歡的小沈陽，我給你多拍幾張照片回來?！彼话褗Z過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拍完戲，王久又去參加了58同城的T臺工裝秀。他扮演的棒棒收獲好評，榮獲了去北京參加總匯演的機會。為了這次演出，他熬了三個夜晚，寫了一首《山城棒哥》。58同城老總和他合影，得知他的經歷后，朝他高高地豎起大拇指。

王久特別開心，回頭給賀顯榮發了一個520元的大紅包。王久身著演出的棒棒裝扮回到家，一搖一擺地走著貓步，賀顯榮差點沒笑岔氣。

后來，因為疫情反復，影視基地生意明顯少了。賀顯榮有些焦慮，王久卻安然自在，偶爾拍拍短視頻，天氣好了就到街上轉轉。有些店鋪為招攬顧客，會請他在門前唱歌，或扮活體雕塑。臺上臺下都一樣為了讓大家開心，王久依舊演得很帶勁。

微電影《和你一起等雨?！吩谕蹙玫幕厝∵^景，片子播出后，基地迅速走紅。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來打卡拍照，基地熱鬧起來。

2021年10月13日，王久影視基地正式掛牌，500多位文藝界的朋友前來慶賀。那天，賀顯榮第一次來到王久的基地，看著一草一木，一臺一凳，她有些不相信，這都是自家男人一手一腳搞起來的。

傍晚，送走最后一波賓客，王久癱倒在床上，聲音嘶啞地說：“等我歇會兒，再帶你去四周轉轉?！辟R顯榮遞上一杯溫水，在他身邊坐下，給他揉腿道：“我都看過了，王老板的影視基地搞得好漂亮?！?/p>

一晃一年過去，基地掛牌周年紀念日，王久又邀請老婆到基地考察。樹長高了，花也多了，實景房更氣派了。見老婆心情大好，王久意氣風發地唱起自己寫的歌：“我是棒哥，山城一棒哥，心中那夢想嘿門多……”

編輯/張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