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曾短暫地吹向我

一

大學畢業后，我以見習崗的身份應聘到市總工會，成了一名小職員。我的任務是給各部門大姐大哥打下手。我想邊工作邊考研，提升自身價值。

“錢格，送到市委辦，急件！”女工部的小姐姐把一份緊急文件塞到我手里。快中午了，我騎著小電動車徑直往市委方向趕。周邊騎電動車的人都戴著頭盔，我忽然想起昨晚手機里接到交管部門通知，今天不戴頭盔會被處罰。

這么多人，怎么就能正好查到我？可是，在第二個交通崗，我被一名年輕交警攔住。我說我是總工會的，送個加急文件，求他通融一下。可不管我怎么解釋，他都黑著臉不放。我只能穿上志愿者紅馬甲，舉著小旗，等下一個違規者接替我。

我給小姐姐打電話說明情況，她在電話里訓斥我，說見習崗就是什么也干不好，連個文件也送不到。我一肚子氣不知道沖誰撒，委屈得掉眼淚。交警小伙過來看看手表說：“別哭鼻子了，10分鐘后你就可以走了。”我賭氣扭過頭沒理他，他尷尬地笑了。

工會組織“七七”鵲橋聯誼會，牽線市交警支隊和一家國企大齡青年相親。那天，我不停地登記參加聯誼會哥哥姐姐的聯系方式。

“姓名：邱凡。”一抬頭，是那名交警！我眼睛瞪得險些冒出火星。邱凡沖我挑釁一笑：“是你啊，哭鼻子大王。”“你也來相親？誰會和你處對象！”他一咧嘴笑了，說：“沒人和我處，我就和你處，挺愿意看你哭鼻子！”他進去了，我沖他背影直跺腳。

相親現場，我詛咒邱凡找不到對象。偏偏，一個女孩對他有好感，那女孩挺生猛，窮追不舍，邱凡無意于她，卻被她糾纏得無處藏身。后來，女孩找我索要邱凡電話，我“好事”地給了她。

邱凡從女孩那里知道是我給的電話，那天中午下班，他在我單位門口攔住了我。他讓我負責阻止生猛女孩，不然就投訴我泄露個人信息。我很緊張，騎電動車就想跑，被他一把抓住車尾，我摔倒了，腿被車把剮傷。邱凡嚇得背起我就往診所跑。

邱凡也是剛下班，身上還穿著制服，警員在街頭拉扯女生，這視頻比較搶眼。這個摔倒的視頻被吃瓜群眾發到短視頻平臺，迅速傳播了出去。

在診所，我委屈地罵邱凡上班查我，下班還攔截我。面對得理不饒人的我，邱凡無可奈何，哪里還敢追究我泄露他信息的責任。又哄又求，我也見好就收，一場糾紛算是落幕了。

邱凡堅決請我吃飯，給我補補腿傷。我不客氣地說：“麻辣小龍蝦！”我們吃著飯講著各自的過往，不亦樂乎。電話響了，邱凡媽媽問：“視頻怎么回事？”

打開短視頻平臺，發現“摔倒”事件已經失去控制，評論區一致要求“肇事交警”給女孩和網友一個說法。事情也驚動了交警支隊領導，領導給邱凡打來電話，邱凡說清這是個誤會后，領導讓他自己擺平，立即消除負面影響。

二

這可怎么辦？邱凡一籌莫展。我捋了捋，我不戴頭盔被他查，然后偷偷泄露他電話給追求者，才引出一連串誤會。我有點愧疚，仗義地說：“我幫你！”我在自己的賬號發了一條聲明，說自己和邱凡是男女朋友，我們是在嬉鬧，網友誤會了。還配上我們在一起吃飯的圖片，這件事這才終于平息下去。邱凡說：“感謝錢格小姐姐幫我解圍！”我撇撇嘴說：“給你當一次擋箭牌，此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那天，邱凡很急切地給我打電話說：“晚上一塊兒吃飯！不接受拒絕！”

一見面，邱凡又夾菜又遞飲料，熱情得極其夸張。忽然，他胡亂夾起一塊肉硬塞到我嘴里。然后，生猛女孩就出現在我倆面前。她指著我說：“你們竟然真的是男女朋友！你，你太壞了！”女孩風一樣地來，又風一樣地走了。

邱凡長長地松了口氣，說：“她非得約我吃飯，我就把你叫出來，怕了她的死纏爛打。”邱凡說完輕松地開始吃飯。我無奈地說：“又給你當了擋箭牌。”

第二天，生猛女孩給我打電話，質問我是邱凡女朋友，為何把邱凡聯系方式給她時不說，故意羞辱她？女孩兒吼聲震得耳朵疼。

“錢格，過來打印文件！”領導在喊我。女孩威脅道：“不解釋清楚，我上單位找你當面說！”天哪！情急之下，我說：“我真不是他女朋友，是他讓我……當時只是為了幫他……你放心大膽去追好了。”為了擺脫女孩，我拿邱凡當了擋箭牌。

說好這是我倆的秘密，但我是真惹不起這女孩，只能在心里對邱凡說：“自求多福吧！”

說是為了感謝我這個擋箭牌，周末，邱凡又特意請我去山里采摘蘋果。蘋果園簡直就是天堂，我們倆邊采摘邊嬉戲打鬧，旁邊大爺說：“小伙子，保護好女朋友，別從樹上掉下來。”“大爺，我不是他女朋友……”大爺的眼神明顯的意味深長：“我知道。”我無奈看邱凡，他笑，眼里情意綿綿。

此后，邱凡行使男友責任，說要給我“早請示晚匯報”，24小時待命。他強勢接送我上下班，給我帶早餐，幫我點外賣。在遠離家鄉的城市，孤單的我內心其實有點享受他的寵愛，再看邱凡，眼神不一樣了，心也怦怦亂跳。

那天，邱凡接我下班，我累得在副駕駛睡著了。醒來，車停在半山腰，夕暉正美。群山，樹木，還有并肩而站的我和邱凡，被陽光鍍了一層金色。除了“颯颯”風聲，世界很靜。一瞬間，我莫名地感動。

邱凡回身拉住我的手，深情地看我說：“格格，你舉著小旗站在我面前哭鼻子的那一瞬間，是那么楚楚可憐，我一下就心動了！”“所以你拒絕生猛女孩？”“我一直都是拒絕她的呀！”我們依偎在一起。

我和邱凡戀愛了。

三

知道我要考研，邱凡幫我搜集一堆學習資料。生日他給我買鮮花，請吃飯他給我剝蝦，周末拉著我坐摩天輪，我嚇得在他懷里尖叫，而他舉著手機拍視頻，把我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這些小碎片，我都放進我的短視頻賬號上，接受粉絲送來的祝福。

我們熱烈地喜歡著對方。沒有什么比兩人在一起更重要、更幸福。

那天，我打開短視頻平臺，發現我的視頻評論區一片罵聲。好多人@我看一段視頻。我打開視頻，一段我的電話錄音清清楚楚：“我不是邱凡女朋友，是他找我的，我只好說自己是他女朋友……是為了幫他平息當時的負面聲音……”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段電話錄音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被“愚弄”的網友怒了，強烈要求處理邱凡。我連發幾段視頻澄清，不是大家想的那樣，我真是邱凡女朋友，都無濟于事。我給女孩打電話，沒人接，去單位找她，不見。我不知所措。

邱凡問我為什么會有這樣一段錄音。我委屈又無助地說：“那個女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們確實不是戀人，為了擺脫她，我說出實情，沒想到她會錄音，惡意剪輯發到網上！”邱凡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哀傷。

邱凡被迫辭職。他在電話里對我說：“我媽對體制有執念，我丟了工作，她心臟病復發住進醫院。她認定是你讓我丟了工作，逼我在你們倆之間做個選擇，我們，要不先分開吧……”

心口鈍痛。我錯了嗎？我很難過，也許，一開始我不該惡作劇把生猛女孩的電話給邱凡;也許，當我接到生猛女孩電話時，明明對邱凡隱隱有好感，不該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凈;也許，年輕的我們，都在為曾經的不成熟買單……現在，我只能每天對著邱凡一條條沒有回復的微信，淚流滿面，等著他媽媽“原諒”我。

失魂落魄過后，我拼命背英語，準備接下來的研究生考試。

4月的那個微風午后，我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同事請吃飯祝賀我。從酒店櫥窗看到邱凡一閃而過的身影，我不顧一切追出來，拉住他，告訴他我很想他。

消瘦的邱凡看著我說：“格格，愛情和親情，我暫時只能選擇我媽。很高興你考上研究生，祝賀你！”邱凡走了，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的痛。對著邱凡背影，我大聲喊：“給我們三年時間，如果三年后我們都還沒有找到歸宿，我就給你當一輩子‘擋箭牌——”

編輯/柴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