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和小李

石鐘山

老趙是他們處室的頭兒，樣子和藹得很，總是笑瞇瞇的。老趙這幾年多了一個愛好，就是講段子。他的段子很豐富，也很接地氣，從隔壁老王講到跳廣場舞的大嫂，從公交車上的小偷到世紀大盜，總之，逮到什么講什么。老趙講段子時，不時地加進自己的注解，像網絡視頻中不時跳出的“彈幕”，效果總是出人意料。

老趙以前愛看報紙，處室訂了幾種報紙，只要他有時間，報縫中的一則廣告他也舍不得落下。這幾年報業萎縮了，他就打開手機，把字號調到最大，端著手機如同當年端正地捧著報紙。老趙每天都會有幾個時間段講段子。老趙是領導，一個人一間辦公室，他就顯得很孤獨。起初，老趙會叫路過他門口的同事進門，還要給同事用一次性杯子倒上一杯水，然后就開始講段子。同事便笑得前仰后合，酣暢淋漓。久了，處室的人總是在不忙時聚到老趙辦公室里，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倚在墻壁上，還有的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站在門口，聽老趙講段子。老趙講到關鍵點上，大家都要笑。男人的笑，放肆直接；女人總會用手掩了嘴，意味深長地笑。不論同事們怎么笑，總是很開心的樣子。老趙見同事們笑，自己就很滿足，將帶著笑意的目光依次在同事們臉上掠過。同事們就用開心的目光回敬他。老趙就一副很有成就的樣子。

這一年，處室分來一個研究生，姓李。小李似乎總是“離群索居”，每天上班，走進辦公室和大家伙兒點頭打過招呼，便坐到自己位置上，打開電腦開始忙手頭工作。閑暇時，小李會走到窗子旁，透過窗子向外面看。其實外面也沒什么好看的，除了車流人流，還有馬路對面的高樓大廈，并沒有什么新鮮景致。人們理解，小李這是發呆呢。人總有發呆的時候，可現在的人，發呆的時候越來越少，能發會兒呆也顯得彌足珍貴。

小李是處室唯一一個不聽老趙講段子的人。每當人們聚在老趙辦公室時，小李就望著窗外發呆。對門不時地傳來歡聲笑語，似乎和小李無關，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趙每次講完段子，仍然會將幸福的目光依次在每位同事臉上掃過。可當掃到最后一個人時，老趙的目光變成了逗號，臉上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然后他把自己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扯開，越過人們的頭頂望向對面辦公室窗前小李發呆的背影，目光就跳了跳。人們就轉過頭，齊齊地把目光沖向小李。小李背對著大家，渾然不覺的樣子。

一日，又到了老趙講段子的時間。辦公室的馬大姐就招呼小李道：“小李，聽趙頭兒講段子吧，可好玩兒了。”他們都親切地把老趙稱為趙頭兒。小李搖搖頭，頭也不抬地說：“我對那些段子不感興趣，你們聽你們的。”然后又走到窗前，固執地把后背留給大家，任由身后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地傳來。

久了，小李在眾人心里就異樣起來，人們望著他的目光就虛虛的，成分復雜，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樣子。馬大姐是個熱心腸的人，小李剛報到時她就知道小李沒有女朋友，曾熱心地為小李介紹過兩三個女孩兒，不知什么原因，都無果而終。這一日，馬大姐來到小李面前，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道：“小李，你這性格得改改，太不合群了。”小李滿臉問號地望著馬大姐。馬大姐單刀直入地又說道：“比如你不愛聽趙頭兒講段子，總是一個人發呆。”小李似乎有所悟，說道：“咱們趙頭兒很孤獨，離開辦公室一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馬大姐把手拍在大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眾人都把吃驚的目光望在小李的臉上。馬大姐說：“小李，你是不是會算命呀？怎么說得這么準？老趙前些年老伴兒患癌去世了，兒子在加拿大讀書，后來就留在了國外，老趙孤單著生活有些年頭兒了。”小李淡淡地笑一笑道：“有你們當聽眾就夠了，也不差我一個。”眾人的目光從小李臉上扯開，一時不知如何安放的樣子。

馬大姐勸不動小李，小李依然我行我素。眾人去聽老趙講段子，小李獨自發呆。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彼此相安無事。某天，處室來了上級通知，要抽調一人去鄉下扶貧。老趙把大家叫到一起，把通知說了，然后目光又依次從眾人臉上掃過。這一次眾人沒有把笑意充盈到目光中迎合老趙，而是避開了老趙的目光。大家伙兒都知道，下鄉扶貧并不是好差事，年紀大的有一家老小，年輕一點兒的，還要談戀愛，張羅結婚什么的。老趙最后把目光定在小李臉上，小李的目光沒有逃避，而是迎著老趙的目光望過去。老趙先避開目光，望著某個物件說：“我琢磨了，咱們處室，只有小李合適。”老趙說完，目光終于堅定地望向小李。小李似乎不假思考地說：“我服從安排。”老趙離開后，馬大姐走到小李身旁小聲地說：“小李，你傻呀！怎么這么快就答應了？你還沒找對象，去鄉下一待就得兩年，好多事都耽誤了。”小李淡然一笑道：“謝謝馬姐，我沒事。在這城市里我就一個人，我去正合適。”人們都知道，小李是大學畢業考進機關的，他家是外省的。小李這么說完，眾人都醒悟過來，紛紛沖小李投來友好又親切的目光。

小李走后沒多久，處室新來了一位領導。老趙快退休了，便從領導職位上退下來，連同他單獨的辦公室都交給了新來的領導，搬到了大辦公室。新來的領導不茍言笑，自己工作認真不說，還不時地到大辦公室抽查大家的工作進度，所有的人都會真真假假地做忙碌狀。

因新領導的到來，老趙都沒機會講段子了，每到以前講段子的時間，他都會拿著保溫杯走到飲水機前去接水，然后把目光望向大家。眾人避實就虛地把目光移開，投向對面辦公室。新來的頭兒伏在案前，一絲不茍地忙工作。老趙只能又落寞地走回到自己桌前，把椅子弄出些聲響。

兩年很快就過去了，小李完成了扶貧工作。這時的小李似乎變了樣，比以前成熟了許多。小李回來不久，就向大家宣布了一條好消息，自己要在這個五一勞動節完婚。人們這才知道，小李這次扶貧下鄉，交上了一位女大學生村官做自己的女朋友。眾人都真心祝賀小李。馬大姐拍手打掌地說：“小李呀，你這是塞翁失馬呀！”小李不說什么，很幸福地笑。

小李結婚不久，老趙被宣布退休了。老趙離開處室時，懷著不盡的留戀和不舍跟眾人道別。

老趙退休后無事可干，轉來轉去總是會出現在單位門口。退休了，交回了出入證，老趙只能停留在門口，向工作了大半輩子的機關張望，不舍和失落溢于言表。

有一日，工間操時間，馬大姐透過窗子意外地看見老趙和小李正坐在機關門口的長椅上。兩人似乎在下棋，不時地還有說有笑。小李是以取快遞的借口出門的，半晌之后，才見他抱著快遞回來。從那以后，每當老趙出現在大門前，小李總會站起身沖大家說：“誰有快遞？我幫著去拿。”眾人拿起手機把快遞通知信息轉發到小李的手機上。小李就樂顛顛地外出取快遞，到了門前，總是會和老趙說上一會兒話，才帶著包裹回來。

馬大姐不解地來到小李桌前：“小李，以前老趙講段子，你聽都不聽，現在怎么又和老趙打得火熱？他都退休了。”小李眨著眼睛，真誠地說：“老趙退休了，一個人太寂寞了，他每天來，就是想找人說說話，講講段子。”眾人把目光齊聚在小李臉上，臉上都是不解的神情。

小李清澈的目光望著大家，眾人躲閃著收回自己的目光，無處安放的樣子。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