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色鳥

王荀

縣文聯副主席、美協主席江明，退居二線時主動讓賢，把美協副主席田宏扶到了美協主席的位置上。

田宏是江明看著成長的。田宏從小喜歡繪畫，尤其對牡丹情有獨鐘。大學畢業后，田宏被分配到文化局工作，業余時間堅持作畫，經常拿著畫作請江明指教。江明看田宏是個可塑之才，就吸收他加入縣美術家協會。美協有啥活動，江明都通知田宏。田宏也樂意參加，風里來雨里去的，從沒有一句怨言。

田宏三天兩頭往江明的家里跑，端午節送粽子，中秋節送月餅，不過年不過節的，就送時令水果。田宏的嘴像涂了蜜，說話特別甜。見到江明，公共場合，田宏叫他江主席，私下里叫他江老師。見到江明的老婆桂蓮，就師娘師娘叫個不停，叫得桂蓮心花怒放，直夸田宏人品好，有眼色，重情義。江明也覺得田宏人不錯，一步一步，將田宏從美協理事、副秘書長、秘書長，提到了美協副主席。

江主席，朝霞市美協副主席耿淑春是畫牡丹的名家，我想拜他為師，請您給引薦一下。有一次，田宏拿著新作請江明指教時，畢恭畢敬地說。

行呀。江明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你的牡丹畫得逼真，但不夠靈動，缺乏神韻，應該向耿主席好好學習。過幾天，咱美協組織會員上鳳凰溝寫生，到時我邀請耿主席參加。

那天在鳳凰溝寫生，田宏跟在耿淑春身后，幫忙背行李、擺畫架、夾宣紙、調顏色、服務熱情、周到。中午吃飯時，江明特意安排田宏給耿淑春敬酒，并不厭其煩地介紹，耿主席，這是我縣美協副主席田宏，也是你的鐵桿粉絲，想跟你學畫牡丹，你就收下這個學生吧。

好，好，好。耿淑春接過田宏雙手敬來的一杯酒，激動得連續說了三個“好”字，有你江主席推薦，田宏這個學生，我就收下了。

當上縣美協主席后，田宏經常組織會員到基層采風、寫生，忙得不可開交。江明眼下時間充足，就在家里靜心作畫，很少參加美協活動。

轉眼到了中秋節，桂蓮洗罷鍋，解下圍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著遙控器，隨手打開電視，心不在焉地說，好久沒見到田宏了。

田宏，已不是過去的田宏了，他現在忙得很哪。江明喝了一口茶，這才想起，真的好久沒見到田宏的人了，甚至連他的電話都很少接到了。

這時，江明的手機鈴聲響起來，一看是朝霞市美協副主席耿淑春的號碼，趕忙接通，耿主席，你好。

江主席，咱美協馬上就要換屆了，我想推薦田宏任美協副主席，你看行不？

行呀。江明呵呵一笑，說，多謝耿主席栽培。

你推薦的人，我肯定會重用。再說，田宏這人太實在，三天兩頭往我家里來，端午節送粽子，中秋節送月餅，不過年不過節的，就提著時令水果。公共場合見到我，叫耿主席，私下里叫我耿老師。見到我媳婦，就師娘師娘叫個不停。這種有情有義的人，不提拔咱心里也過意不去呀。

果然沒多久，田宏被提拔為朝霞市美協副主席。這在朝霞市八個縣（市）區的美協主席中，是唯一的一個。

很快就到元旦了，朝霞市舉辦百幅書畫精品聯展，規模空前。開幕式后，接著展覽半個月，每天都有很多書畫家前去觀看。

田主席的畫，這幾年進步不大。有個參觀者站在田宏的畫前，指指點點。

是呀，他的牡丹畫，枝葉和花朵比例失調，畫面很平淡，沒有視覺沖擊力。搞藝術的人呀，精力有限，官職上去了，藝術水平自然而然就下降了。有人隨聲附和。

正在陪外地名家參觀的田宏，再也聽不下去了，沖上前，氣急敗壞地吼道，你們看懂這幅畫了沒？就瞎評論。這叫啥？這叫創新。創新，知道不？畫家，只有不斷地超越自己，才能提升。

年關越來越近。江明與老婆桂蓮到街市買年貨，提著裝有瓜子、花生、葡萄干的塑料袋子，談笑風生間，遇到了趕集的田宏。

田宏，最近見到耿老師了嗎？江明拿出一袋剛買的瓜子，讓田宏吃。

田宏擺擺手，沒見，上周他還給我來電話，說他們單位想組織職工到咱縣鳳凰溝紅色基地參觀，讓我幫忙聯系。你看這個耿淑春，總是給我添麻煩。

你現在都直呼耿淑春名字了，連耿老師都不叫？

啥耿老師？我倆都是朝霞市美協副主席，平起平坐。你說，現在的情形，我咋叫他老師，是他教我，還是我教他呀？

哦？！江明不由得一愣。看著眼前這個趾高氣揚的田宏，江明突然想起大興安嶺林海的一種變色鳥，不時地變換著羽毛的顏色來偽裝自己。田宏，不就是一只活脫脫的變色鳥嗎？

五年后，朝霞市美協再次換屆，副主席名單中，不見田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