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琴
[摘要]虛擬偶像產業作為新興產業,近年在我國飛速發展,其版權保護也成為當前網絡版權保護法學理論與法律實踐面臨的重要問題之一。在我國現行著作權法中,由于虛擬偶像自身的特殊性且其存在不同類型,我們很難將其作為一個整體對應著作權法中規定的單一作品類型。虛擬偶像在法律中定位模糊,同時在司法實踐中其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存在較大爭議,虛擬偶像的版權保護面臨多重法律困境。文章通過要素拆解的方式對復合于虛擬偶像之上的著作權采取保護措施,并在區分不同類型虛擬偶像的基礎上明確其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少虛擬偶像產業中的著作權糾紛。
[關鍵詞]虛擬偶像;著作權法;表演者權
近年來,隨著Z世代消費群體的崛起,以及人工智能、VR、5G等新技術的賦能,虛擬偶像產業飛速發展。從大家所熟知的初音未來和洛天依,到A-SOUL女團、柳夜熙等,虛擬偶像逐漸活躍于音樂、游戲、美妝等領域,受到年輕消費群體的歡迎,但其版權保護也成為當前網絡版權保護法學理論與法律實踐面臨的重要問題之一。虛擬偶像產業作為一種新興文化產業,在司法理論與實務上的討論還不夠充分?;诖耍恼轮荚谕ㄟ^分析虛擬偶像版權保護過程中存在的法律問題,對虛擬偶像產業的發展及版權保護提出建議。
一、虛擬偶像的由來與分類
(一)虛擬偶像的由來
虛擬偶像(Virtual idol)指通過繪畫、動畫、CG等形式制作,在互聯網等虛擬場景或現實場景進行如歌手活動,根據商業、文化等具體需求制作培養,但本身并不以實體形式存在的人物形象。在日語中,“虛擬偶像”一詞誕生于1990年前后,也正是虛擬現實(Virtual reality)這一概念從美國傳播到日本的時候[1]。在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虛擬偶像便是初代虛擬歌姬初音未來,其當年憑借一首《甩蔥歌》火遍全球,圈粉能力不亞于真人歌手。而在我國,最具影響力的虛擬偶像當屬洛天依,其是以雅馬哈公司的VOCALOID3語音合成引擎為基礎,以國內配音演員山新的聲音作為聲源制作而成的一個虛擬形象,擁有獨特的人物設定、背景故事,并在2016年登上“湖南衛視小年夜春晚”,一躍成為中國本土第一位現象級虛擬偶像。
近年來,隨著人工智能、5G、VR等新技術的發展,虛擬偶像也從原來初音未來和洛天依時代的“二次元”走向了與真人更相似的“三次元”,出現了柳夜熙、A-SOUL女團等新興虛擬偶像。根據iiMedia Research(艾媒咨詢)發布的《2021中國虛擬偶像行業發展及網民調查研究報告》,2020年中國虛擬偶像核心產業規模為34.6億元,同比增長70.3%,同時隨著商業價值被不斷發掘,虛擬偶像與眾多產業聯系起來,具有十分廣闊的市場前景。
(二)虛擬偶像的具體分類
虛擬偶像作為演藝型數字虛擬人物中的一個分支,目前還未有明確統一的分類,但我們可以依據運營模式、技術運用原理將其劃分為以下三類。
第一,完全虛擬人格型。該類型虛擬偶像的形象主要通過畫師立繪以及數字建模技術設計而成,以真人配音演員或歌手的聲音作為聲源,動作由真人事先穿戴專用裝備來捕捉全身動作,后期再經過其他軟件編排優化而來。該類型虛擬偶像與真人關聯度較低,具有代表性的虛擬偶像是初音未來和洛天依。
第二,真人虛擬分身型。該類型虛擬偶像以現實中的真人偶像為原型,通過繪制或者計算機技術轉化而成,作為真人偶像的一個虛擬分身參與代言、演出等商業活動,除形象動漫化外,其余特征與真人偶像無甚差別。
第三,真人扮演型。該類型虛擬偶像由真人扮演,其動作表情均通過對扮演者進行全身動作以及面部表情捕捉實時控制而產生。除形象虛擬外,其性格、動作、表情均由真人演繹,扮演者被稱為“中之人”,該類型虛擬偶像與真人的關聯度極高,也有人稱“中之人”為虛擬偶像的靈魂。
二、虛擬偶像版權保護面臨的法律困境
虛擬偶像產業在元宇宙概念的加持下飛速發展,吸引了眾多投資者加入市場競爭,競爭過程中版權糾紛頻發,但由于虛擬偶像自身的特殊性,其版權保護面臨以下難題。
(一)虛擬偶像的法律定位模糊
對虛擬偶像的法律定位,學界主要有兩種觀點:虛擬偶像是單純的商品和虛擬偶像是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主張虛擬偶像為商品的觀點認為,相較于傳統偶像以作品為賣點,虛擬偶像自身就是商品,不具備能產性。此外,虛擬偶像的粉絲對虛擬偶像的關注點也主要集中在偶像本身,而非其表演的作品。主張虛擬偶像為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的觀點認為,虛擬偶像從著作權意義上講,是形象著作權、音樂著作權等多種著作權復合而成的集合體。雖然虛擬偶像暫時未能對應我國著作權法第三條中對各個單一作品的規定,但是其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對作品的定義,故而其應當作為著作權法中的作品被保護。
同時,虛擬偶像在著作權法上也存在法律定位模糊的問題。虛擬偶像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文化作品,其由人物設定、外在形象、人物聲音、音樂作品、表演以及衍生周邊等多種元素復合而成,根據著作權法第三條對作品的分類,很難找到能夠與其直接匹配的單一作品類型,且虛擬偶像存在幾種不同類型,這也導致難以在著作權法中找到涵蓋所有作品類型的描述。
筆者認為,虛擬偶像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對作品的定義,在法律定位上應當屬于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不能將其簡單理解為商品,但由于虛擬偶像自身存在版權元素復合的特性,對該類作品的版權應當如何保護還須進一步思考。
(二)虛擬偶像表演者權權利歸屬存在爭議
在虛擬偶像著作權的鄰接權方面,虛擬偶像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存在爭議,主要有以下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表演者權應當歸屬于虛擬偶像本身。持該觀點的學者認為虛擬偶像具有人格屬性,應當與真人偶像一樣對其演唱的歌曲擁有表演者權,當其歌曲被他人演唱或傳播時,使用者應當向其支付報酬。筆者認為此觀點存在一個誤區。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五條第六項:“表演者,是指演員、演出單位或者其他表演文學、藝術作品的人。”此處的“人”應當理解為自然人。虛擬偶像目前雖然呈現“三次元”化的趨勢,但不意味著虛擬偶像擁有人格屬性,其仍然是多種計算機程序運作下的產物,不能作為權利主體享有權利。
第二種觀點認為表演者權應當歸屬于虛擬偶像的音源提供者。根據虛擬偶像的分類,虛擬偶像的音源提供者有兩種。在完全虛擬人格型虛擬偶像中,其音源提供者一般為配音演員或歌手,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將音源整合并建立聲庫,再通過語音合成程序對聲音進行處理。在該情形下,虛擬偶像的聲音雖然由配音演員或歌手提供,但音源提供者并未參與歌曲的演繹,不存在著作權法意義上的表演行為,自然也不能享有表演者權。但在真人扮演型虛擬偶像中,如樂華娛樂推出的A-SOUL女團,每位虛擬偶像背后都有一個“中之人”進行演繹,該情形下虛擬偶像對歌曲、舞蹈等的演繹表達均由“中之人”實時控制,但在此種運作模式下,“中之人”是否享有表演者權目前還尚未有定論。
第三種觀點認為表演者權應當由虛擬偶像歌曲創作者和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共同享有。此種觀點主要針對完全虛擬人格型虛擬偶像。該觀點認為,虛擬偶像的歌曲創作者通過已建立的聲庫對歌曲進行創作和演繹,蘊含了創作者的智力勞動和情感,應當屬于“間接演繹”,而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對虛擬偶像的表演是否允許商業使用擁有決定權,二者都有權對虛擬偶像表演的精神及財產權利進行維護,故虛擬偶像的表演者權應當由歌曲創作者和運營公司共同享有。
三、虛擬偶像版權保護的應然路徑選擇
虛擬偶像由于其自身的特殊性和著作權元素復合的特點,其著作權難以通過傳統方式直接進行保護。但我們可以通過拆解其中的著作權元素,以及在區分不同類型虛擬偶像的基礎上采取針對性的著作權保護措施。
(一)采用要素拆解方式保護虛擬偶像版權
從虛擬偶像的著作權運作模式來看,其復合形象、人物設定、音樂、表演等多種著作權,我們很難直接將其作為一個整體對應著作權法第三條中規定的單一作品。以完全虛擬人格型虛擬偶像為例,虛擬偶像雖然是基于語音合成、動作捕捉等多個計算機程序的數據運作,但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認定為著作權法上的計算機軟件作品進行保護,同理,美術作品和視聽作品也無法涵蓋虛擬偶像。
此種情況下,我們應當采取要素拆解的方式,將虛擬偶像涉及的每項著作權元素拆解開來,再進行針對性地保護,主要可從以下角度進行考慮。
第一,能與著作權法第三條中的作品類型直接匹配的便是虛擬偶像的外觀形象。虛擬偶像的外觀形象設計具有獨創性,應當被認定為美術作品。虛擬偶像運營公司應當事先與外觀形象設計者簽訂合同,明確著作權權利歸屬,并盡早進行著作權登記,盡可能規避抄襲風險。
第二,虛擬偶像與真人偶像一樣會發行音樂,因此可以采用與真人偶像音樂版權保護同樣的方式,事先通過簽訂協議明確歌詞與曲譜的著作權是歸屬于詞曲作者、虛擬偶像運營公司還是唱片公司。在音樂發行方面,我們還需要注意虛擬偶像聲音的使用和保護問題。劉雙舟教授指出:“虛擬偶像聲音不屬于著作權保護范疇,也不屬于完全的自然人的人聲,所以不受聲音權保護,最好的保護方法就是申請商標。”[2]對此筆者表示贊同,虛擬偶像的聲音作為其標志性象征,能夠與其他主體進行區分,應當以商標形式對其進行保護,這不屬于著作權保護的范疇。
此外,虛擬偶像運營公司為虛擬偶像設計了獨特而豐滿的人物設定與性格,但由于人物設定與性格未能具象化為具體可視的作品,著作權法第三條中尚未有與其直接匹配的作品類型。但在實踐中,我們可以通過以下兩種方式對虛擬偶像的人物設定及性格的版權進行保護,規避抄襲融梗風險。第一,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可以通過動漫、小說等美術或文字作品形式,將具有人物設定和性格的虛擬偶像作為其中的角色進行創作,再通過美術或文字作品形式對虛擬偶像的人物設定和性格進行保護。第二,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進行保護。當其他虛擬偶像運營公司新推出的虛擬偶像在人物設定、性格或故事線上與該公司已有虛擬偶像相同或近似,發生容易讓他人混淆或誤認的情形時,該公司可以就對方公司的經營行為涉嫌不正當競爭為由提起訴訟。
(二)通過區分虛擬偶像類型明確表演者權權利歸屬
針對上文關于虛擬偶像表演者權權利歸屬的三種不同觀點,筆者認為不能簡單地確定虛擬偶像表演者權權利歸屬,應當根據虛擬偶像的不同類型分別進行討論。
在真人扮演型虛擬偶像中,該類虛擬偶像除了外觀形象,其人物性格、表演的歌曲和舞蹈等均由背后的“中之人”進行演繹,此種情況下,“中之人”被稱為虛擬偶像的靈魂。同時,相較于虛擬偶像,“中之人”的自然人屬性能夠滿足《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五條第六項對表演者的規定,理應作為表演者權的權利主體。但在目前的虛擬偶像運作模式中,為了保持虛擬偶像穩定的人設,背后的“中之人”并不享有表明其扮演者身份的權利,更遑論其享有著作權法第三十九條第一項“表明表演者身份”的權利。為了避免“中之人”因自身原因揭露身份而申明表演者權,從而破壞虛擬偶像在粉絲心目中的形象,影響后續經營運作,虛擬偶像運營公司應當事先通過協議與“中之人”就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進行明確約定,降低糾紛發生的概率。
在完全虛擬人格型虛擬偶像中,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爭議主要存在于音源提供者、歌曲創作者和虛擬偶像運營公司之間。筆者認為,音源提供者僅對虛擬偶像的運作提供了聲音元素,其未實際參與虛擬偶像歌曲演唱、直播等演繹活動,不存在著作權法意義上的表演行為,自然也不能成為表演者權的權利主體。同時,對歌曲創作者是否屬于虛擬偶像表演者權權利主體這一問題,筆者認為虛擬偶像的歌曲創作者與真人偶像演唱歌曲的詞曲作者并無差別,針對其創作行為和作品成果,可以根據著作權法第三條所規定的文字或音樂作品對其享有的著作權進行保護。由于目前對虛擬偶像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尚未有定論,在實踐中通常由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對虛擬偶像的表演是否允許他人商業使用作出許可。我們可以基于該運作模式,以虛擬偶像運營公司作為其表演者權的權利享有主體,由其對虛擬偶像表明表演者身份、保護表演形象不受歪曲的精神權利進行維護,行使許可虛擬偶像表演商業使用和獲得報酬的財產權利。同時,由于該項問題暫未有明確的法律規定,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可以事先與音源提供者和歌曲創作者簽訂協議,明確虛擬偶像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以減少法律糾紛。
四、結語
虛擬偶像產業作為新興產業,其涉及的著作權保護問題目前難以在著作權法及《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中直接找到解決方案。在難以從著作權法中尋找到直接匹配的單一作品對虛擬偶像著作權進行保護的情況下,我們可以通過要素拆解的方式,將虛擬偶像所蘊含的著作權要素拆解開再采取針對性的保護措施。對虛擬偶像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問題,我們可以在現有運作模式下,以虛擬偶像運營公司為表演者權權利主體,同時通過協議約定的方式明確權利歸屬問題,以應對可能出現的著作權糾紛。
[參考文獻]
[1]喻國明,楊名宜.虛擬偶像:一種自帶關系屬性的新型傳播媒介[J].新聞與寫作,2020(10):68-73.
[2]現代廣告雜志社.虛擬偶像再“塌房”,背后的法律問題不容忽視[EB/OL].(2022-05-19)[2022-05-22].https://rmh.pdnews.cn/Pc/ArtInfoApi/article?id=287388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