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罡

彭翼仲(1864年—1921年)
1907年4月17日清晨,古老京城出現一幕感人至深的場景:數千民眾自發聚集大佛寺,為一位發配新疆監禁的報人送行。他就是我國清末民初知名維新志士、《京話日報》當家人彭翼仲。
彭翼仲,1864年生,江蘇長洲(今蘇州市)人,自幼在北京長大。他出身于“門無布衣”的名宦世家,七進考場,始終未能博得太大的功名,只在江西當過通判一類的八品官。母親去世后,因看不慣官場的污濁,棄官不為,回到北京。迫于生計,他從事過幾年房產營建生意,還經營過煤礦、販賣過面粉、擺過掛貨攤子和趕車拉水。這些經歷,使他對下層人民的生活有了較多了解,加深了對普通百姓疾苦的同情。
1900年,八國聯軍攻破北京。“困陷危城”的彭翼仲,親歷洋鬼子白晝入室“傾筐倒篋,搜索殆遍”的搶掠,身遭為槍所指、命懸一線的欺辱。他的父親耳目失靈,被鬼子以槍刺挑著帽子戲弄,受到驚嚇,兩月后撒手人寰。“國難家難,一時并至”,使他深受刺激。
1902年春天,彭翼仲的堂弟彭谷孫從上海回到北京, 二人見面“痛論時局,悲愴咨嘆”。 彭谷孫在新學中心上海見過世面,聽聞彭翼仲感嘆“手無寸柯,救時乏策”,建議他“欲從根本上解決,辟教育兒童之捷徑”,并將自己的房屋售款借與他,啟動辦報。
彭翼仲拿這筆錢在北京創辦了《啟蒙畫報》。兩年后,他又創辦了《京話日報》《中華報》,并將《啟蒙畫報》停刊。在他創辦的3份報紙中,《京話日報》影響最大,是北京第一家銷量過萬份的報紙,在普通民眾中樹立了極好的口碑。《大公報》創始人英斂之曾盛贊:“北京報界之享大名者,要推《京話日報》為第一。”
彭翼仲將《京話日報》的辦報宗旨明確為:“以淺顯之筆,述樸實之理,記緊要之事,務期雅俗共賞,婦稚咸宜。”報紙在語言上采用白話,通俗易懂、深入淺出;在欄目上,既有“演說”之類的言論欄目,又有“緊要新聞”之類的新聞欄目;在內容上,既有嚴肅的時政新聞,又有實用性、趣味性的生活資訊;在售價上,盡量考慮普通百姓的購買力,每張報紙零售僅三文。彭翼仲在創刊號中言道:“這三個大錢,譬如買了塊糖,吃了一根煙,便可買這張報,看過一遍,能知道許多事情。”

左圖:《啟蒙畫報》內頁。右圖:《中華報》。

左圖:《京話日報》合集,現存于北京博物館。右圖:《京華日報》創刊號。
宣傳反帝愛國主義思想是《京話日報》的重要內容。 1904年10月至1905年4月間,報紙連續報道南非英國當局虐待華工的暴行,英公使薩道爾為此施壓清政府, 清廷“勒令具甘結(具甘結,即向官署做出書面保證),不準再登交涉事”。彭翼仲卻親自與英國公使“辯論”,以《本報忽逢知己》為題發表演說, 并連載報社同仁編撰的描寫南非華工“極苦極賤”慘狀的小說《豬仔記》,勸告華南沿海民眾,不要再去南非上當賣命,這一宣傳使應募去南非的人大為減少。1906年2月22日,法國天主教南昌主教王安之持刀殺死南昌縣知縣江召棠,引發了當地民眾殺死該主教并焚毀教堂的事件,遭到了帝國主義和清政府的聯合鎮壓。當時,法國方面有意隱瞞行兇事實,企圖誣賴江知縣是“情急自刎”而死。《京話日報》在多方采訪的基礎上發表多篇報道,陳述事件經過和江召棠死亡真相,并發布了死者的銅版圖片,在強有力的證據面前,法國方面理屈詞窮。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刊發的銅版照片,也是國內日報上刊載的第一幅新聞攝影照片。
在彭翼仲的打理下,《京話日報》不畏強權,為國人伸張正義。當時,報紙不斷發表充滿愛國主義色彩的新聞和述評,如《本報又得罪了德國欽差》《忠告日本內田公使》《膠濟鐵路擾民實情》《外國府的勢力可怕》《論俄水手殺人案》《德國輪船火車虐待客人的情形》等,得到社會大眾的交口稱贊。
此外,《京話日報》還刊載了大量報道,揭露王公貴族、豪紳地主和流氓惡霸恃強凌弱、貪贓枉法等丑聞和暴行。在發行之初,該報就聲明:“本報不怕得罪人,知道的就照直說,凡衙門八旗的弊病,明說暗說,毫不留情。”
1906年7月19日凌晨,北京南鑼鼓巷小菊兒胡同的一個滿洲旗人家庭發生了兇殺案。死者新婚之妻春阿氏被誣謀殺親夫,屈打成招,最終死于牢獄中,社會輿情反映激烈。《京話日報》明確表示,歡迎民眾寫信給報館,提供線索、發表議論。隨著事件調查的不斷深入,該報連續刊登調查進展及民眾的來函, 不僅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而且引起了社會上對于朝廷刑部草菅人命、貪贓枉法行徑的熱烈討論。類似這樣的報道,《京話日報》還做過很多,如豫王府派駐香河縣的莊頭欺侮和陷害當地佃戶的報道,宛平縣令接受賄賂徇私枉法的報道,那王府的王爺指使管家活埋侍妾案的報道,駐防北京的姜桂題軍縱容士兵行兇打人的報道,等等。這些報道,體現了彭翼仲敢于說實話、“不誘于譽,不恐于誹”的辦報風格。
彭翼仲還針對社會的熱點、難點和焦點,利用報紙作為平臺,發起或推進多項社會運動,比如倡導女學、倡守公德、創辦濟良所等。影響較大的當數發起“國民捐”運動和“抵制美貨”運動。“國民捐”事件的起因是庚子之難,清政府賠款4.5億兩白銀。面對巨額賠款,清政府無力承擔,若分期償付,帶上年息 4 厘,需還款39年,共計近10億兩白銀,而所需款項最終還是要轉嫁百姓頭上。為了避免加重百姓負擔,1905年9月6日,彭翼仲和王子貞在《京話日報》聯名發起了“國民捐”運動,并對捐款過程給予“跟蹤報道”,不管捐助者是官是民,都可以在報刊上公開表揚,大大提高了民眾捐款的積極性。
“抵制美貨”運動,是以1905年5月10日上海各界抗議美國政府迫害華工大會為契機發動起來的。《京話日報》得知消息后,立即在“緊要新聞”欄,進行連續報道,并在6月1日至4日刊出長篇評論《抵制美國禁止華工續約》,介紹了在美華工遭受凌辱虐待,以及美國政府限禁和歧視華工的歷史,同時憤怒地指出:美國政府根本“沒有把中國人當人類看待”,“決沒有受人虐待不準抵制的理”。這篇評論還被印成1萬多份傳單散發。隨后,《京話日報》又連續公布了京城行銷的美貨清單,號召北京各階層民眾聯合起來,共同抵制美貨的行銷,并針對在“抵制美貨”運動中的不同表現分別給予表揚和批評。報道形成強大的輿論力量,一度連街上賣煙卷的小孩也不賣美國煙了。
《京話日報》的出現如暮鼓晨鐘一般,將貌似平靜、 恍若大夢般的北京激得一石千浪。時人亦有言“自甲辰以后,……流布北方各省,大為風氣先導,東及奉黑,西及陜甘,凡言維新愛國者莫不響應傳播。而都下商家百姓于《京話日報》則尤人手一紙,家有其書,雖婦孺無不知有彭先生”(見梁煥鼐、梁煥鼎編 《清梁巨川先生濟年譜》)。
《京話日報》為何能開啟民智并產生巨大影響?報館在京城廣設閱報處、講報所,以及大力推進戲劇改良功不可沒。閱報處的設立,便于一般讀者利用閑暇時間閱報,而且節約了平民大眾的閱報開支;講報所的設置,則完全針對目不識丁的啟蒙受眾。有言道:“看小說不如看報,看報不如聽講報,聽講報又不如看好戲。”為此,彭翼仲組織報館同仁編寫劇本《女子愛國》和《惠興女士殉學》,前者根據古書上漆女憂魯的故事改編而成,后者則是表彰杭州惠興女士毀家興學、以身殉學的事跡。早已不登戲單的《京話日報》破例為這兩出戲做了廣告宣傳,并把劇本全文刊登在報紙上。其中描寫新戲演出盛況的報道說:“合園子里,拍掌稱好的聲音如雷震耳,不但上等人大動感情,就連池子里的老哥們兒,和那些賣座兒的,也是人人點頭,臉上的神情,與往日大不相同,可見好戲真能感人。”
1907年4月,保皇黨吳道明、范履祥二人在天津被袁世凱的北洋營務處(相當于軍法處)秘密處死。京津各報對此皆不敢言。彭翼仲核實后,毅然在《中華報》以《保皇黨之結果》為標題揭發真相。這篇報道觸怒了清朝當局,彭翼仲被扣上了“妄議朝政,捏造謠言,附和匪黨,肆為論說”等罪名,發配新疆。于是,出現了本文開頭數千人送行的一幕。

左圖:1907年,《北京畫報》刊登了《彭翼仲起解》,圖中彭翼仲拱手向送行者道別。右圖:彭翼仲(中)和家人。

1910年,《泰晤士報》駐華首席記者莫理循到新疆烏魯木齊采訪,碰到了流放到此的彭翼仲。從左到右依次是莫理循、彭翼仲和當地官員梁玉書。
在彭翼仲發配新疆時的數千送行者中,有 60多歲、曾經為彭翼仲所辦的報紙充當義務講報人的郭瑞,還有 30多歲的送報人苗風梧,兩人都自愿陪他到發配地。前者隨行到了保定,才被勸了回去。后者拒絕勸阻,堅持同行5000里, 陪著他一直到了戍所,最后留在了新疆。
從1904年8月16日創刊至1906 年9月28日被迫停刊,兩年零一個月的時間,是《京話日報》最輝煌的時期。彭翼仲發配新疆達7年之久,1913年4月返京。在他的主持下《京話日報》復刊,后又在袁世凱干涉之下兩次被查封。1916年,袁世凱倒臺后,《京話日報》第四次復刊。
1918年5月,憂國憂民的彭翼仲登上天津至煙臺的輪船,決計蹈海自殺,以抗議腐敗無能的北洋軍閥政府。出發前,他寄出絕命書,內中有“霹靂一聲中日約,亡奴何必再貪生”等語。所幸他自殺未成,被人救下,1921年冬因病去逝。之后,梁漱溟接辦《京話日報》,至 1922 年上半年最終停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