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出艙者的求職路

傳聞一些大型企業(yè)招工時明文規(guī)定，“確診過陽性的、進過方艙的不要”。7月5日，記者來到上海浦東周浦鎮(zhèn)實地調查，那里坐落著上海最大的勞務市場之一。采訪后發(fā)現(xiàn)，“出艙被拒”正逐漸變得隱形。一邊是部分失業(yè)的出艙者為生計發(fā)愁，另一邊是企業(yè)與勞務中介對“復陽”仍有顧慮，他們的求職困境短時間依然難以消除。

“隱形”規(guī)則下的出艙者

在上海浦東周浦鎮(zhèn)，每年都有大量的打工者從全國各地“遷徙”至此，他們多數依靠短期工作謀生，青睞工廠、快遞、酒店等體力崗位。俞麗和陳明便是這些“打工候鳥”的代表，但如今的他們卻多了重敏感的身份——出艙者。

今年4月底，俞麗經人介紹去位于浦東的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方艙做志愿者，直到6月4日出艙。此后，她一直找勞務中介詢問“哪些廠子能找到工作”，中介聽說她是方艙出來的便表示：“都不要的。”

“我找各種中介問過電子廠、線塑廠、快遞公司，他們都不要方艙出來的。”40歲的陳明經歷與俞麗相似，他今年4月到5月在上海某方艙當過“大白”，雖然有志愿者的證明，但仍然被許多工廠拒絕。

對此，一家勞務派遣所表示，許多企業(yè)在6月初及之前明令拒絕“陽過的”“出艙的”，大概6月中旬之后就基本沒有明文規(guī)定了。“反正他們給我發(fā)的微信消息上沒寫，你自己不說就沒人知道。”

一些求職者與勞務中介告訴記者，目前“出艙被拒”正成為隱形規(guī)則。職介所門口的兩位求職者透露：“現(xiàn)在很多廠都很敏感，有些中介就會查，面試再查一遍。”中介黎振強則向記者證實：“陽過的都不能進廠，目前來說還是這樣。”在他看來，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規(guī)矩”。

在許多浦東當地的求職者眼里，陽性或者呆過方艙是不會“主動提的”，但一部手機卻會讓這一“不能說的秘密”無處遁形。

求職者沈杰在6月20日左右參加了一家電子廠的面試，他說面試官“會直接把你的手機拿過來看，查健康碼里的核酸記錄”。王琪則在7月5日當天參與了浦東某汽車坐墊工廠的招聘，她表示在面試前的填表環(huán)節(jié)就需要查驗是否有陽性或進艙歷史：“他們會刷身份證看，手機也看的。”

黎振強和沈杰向記者演示了電子廠工作人員“查驗”的大致操作：點開支付寶健康碼、點擊疫苗/核酸，向下翻動一般至2月底或3月初。當記者問道：“如果我不給他看手機會怎么樣？”沈杰不禁發(fā)笑：“當然是被‘請出去啊，想都別想！”沈杰和王琪反復提到，“手機核驗”的行為并非求職者自愿，而是應企業(yè)工作人員要求不能拒絕。

“為難”的勞務和企業(yè)

“準備好了嗎？3、2、1，開始！”縫紉機前，王琪吸了口氣，快速踩下踏板。只聽“哐當”一聲，縫紉機的針脫落在地。“這可怎么辦！”“這要怎么考呀？”“我們不會白來了吧！”議論聲在10平方米的空間里來回響起。

“大伙兒別急啊！”35歲的黃旭峰拍了拍桌子，努力提高嗓門：“我已經打電話讓企業(yè)送過來了。”

這是發(fā)生在某職介所的一場特殊面試。黃旭峰就是這家職介所的老板。浦東某汽車坐墊企業(yè)直接將縫紉機搬到了黃旭峰的職介所，讓黃旭峰拍攝求職者的操作視頻后發(fā)回廠家，最終入圍的考試者才能進廠進一步面談。

“企業(yè)就是擔心有陽的才不讓直接去。”黃旭峰說，“和不讓‘陽過的進廠一個道理，就是怕出事。”

黃旭峰解釋，疫情剛剛緩和，許多企業(yè)也是剛剛渡過難關。如果不慎招聘了“復陽”的求職者，可能會在大篩中顯示異常或引發(fā)聚集性疫情，進而為企業(yè)帶來損失。

從金山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來面試的王琪，目前在另外一家汽車用品廠工作。從去年底開始，工廠一線員工的計件工資在疫情沖擊下下降顯著：“本來是十幾塊一件，現(xiàn)在是幾塊錢。”同樣過來面試的許坤曾是某自動化企業(yè)的小時工，他提到，疫情隔離期間，企業(yè)會給每個人發(fā)每月4000元左右的底薪，但解封后大批員工仍然選擇離職：“跑了一百多個人吧，我老板頭都大了。”

據黃旭峰和黎振強描述，電子廠在求職者面試通過后會要求其在廠內隔離兩到三天，其間天天檢測核酸以防有“漏網之魚”;沈杰曾在浦東某大型電子廠流水線上工作，他表示車間空間密閉、人流量大，一旦“復陽”后果“不堪設想”：“企業(yè)這么做也有他們的考慮。”

不只企業(yè)，勞務中介們也對“復陽”有所顧慮。黃旭峰已經有兩個多月不敢做“日結中介”。原因是今年4月底，有出艙后的求職者在大篩時被檢測出“復陽”，卻參加了“日結工”集合。當天中午，集合活動被街道派出所現(xiàn)場叫停，職介所也因此被責令整頓，至今仍未開業(yè)。“今年本來生意就一般，日結賺得再多我也不敢做了，還是安全點好。”黃旭峰說道。

在溫暖中尋找生計

特殊的時期里，勞務中介對求職者既因規(guī)則有所猜忌，又因相似的處境不免心生共情。

縫紉針總算“跋涉”6公里抵達店中。3小時的等待里，沒有一位應聘者愿意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又過了1小時，坐墊工廠的面試落下帷幕，大家圍在黃旭峰兩側，盯著手機屏幕不敢松懈。“出結果了！”黃旭峰喊道，卻突然頓住沉默了幾秒：“只進了兩個，可惜了。”

王琪瞪大雙眼，一把奪過黃旭峰的手機，“我沒進嗎，我沒進嗎？”她邊踱步邊喃喃自語。這時，其他人已悻悻離開，王琪仍陷在職介所的沙發(fā)里，像是進入了沉思。

“我?guī)湍惆才艂€服裝廠吧，明天一早就去面試。”黃旭峰笑著望向王琪。黃旭峰已經開了7年職介所，附近多是他熟悉的面孔：“大家都有感情了，我的店里每天都是老朋友。”在他看來，8月就過了就業(yè)的旺季，求職者們如果在這之前找不到工作，之后的幾個月會很辛苦。“我也狠不下心，能幫一把就是一把。”遇到有志愿者證的出艙者，他也會盡力幫他們介紹工作并免除傭金。

孟凱也是一名勞務中介，就在黃旭峰的隔壁工作，同時，他也是一位退伍軍人。面對出艙的失業(yè)者，孟凱常常感到“為難”：“我也不想拒絕這些兄弟姐妹，這幾天這么熱，碰到陽性史、方艙史的我都會叫他們來店里休息。”“我會努力幫他們的，部隊教的東西我是不會忘的。”

“可以肯定的是，企業(yè)拒收的做法屬于違法違規(guī)行為。”在實地調查與見聞后，記者采訪了上海錦天城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律師蔣堯。她同時指出，“企業(yè)直接拿手機查記錄”的行為同樣涉嫌違法。手機內信息屬于個人隱私，如果“直接拿”的行為屬實且有相關證據，的確涉嫌侵犯公民隱私權。

但出艙者能否維權？怎么維權？企業(yè)與勞務中介的顧慮又如何消除？蔣堯對此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對于企業(yè)、工廠拒收的出艙者們，蔣堯認為他們可以先嘗試申請法律援助，由律師或具有專業(yè)法律知識人士幫助維權;當然是否符合法律援助條件，還需結合申請人相關條件審查后綜合判定。即便審批未通過，還可以考慮通過向勞動保障部門舉報投訴、申請調解或通過司法救濟等途徑進行維權。

對于這些“漂流者”的就業(yè)前景，蔣堯還是持樂觀態(tài)度：“他們是社會重要的一分子，城市美好生活、社會的煙火氣同樣離不開他們的參與。”在她眼中，改變對有陽性史、方艙史應聘者的就業(yè)歧視需要一些時間和耐心，也需要社會公眾點滴的溫暖與關注。

（摘自《解放日報》馮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