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風琴

加映

1

王森林剛來山花小學時，披著一頭過肩的長發(fā)，穿著黑呢大衣、大頭皮鞋，胸前挎著一架手風琴，看起來像一個外國人。

那時我和幾個伙伴在玩扔沙包，遠遠看見這個打扮有些獨特的人，我們一個個愣在原地。

王森林走向我們，用手風琴彈起一首歡快的曲子。他邊走邊唱，不斷向我們點頭微笑，像是渴望我們加入他。

我們還是像木頭似的站在原地，其實每個人的心早已在那首曲子里雀躍起來。

王森林抬頭看著不遠處的大青山和邈遠的藍天，陶醉似的閉上了眼睛。他邊走邊唱，一不小心，撞到一棵大柳樹上。

我們哈哈大笑起來。

王森林摸了摸撞疼的額頭，也跟著我們笑起來。

他的笑聲爽朗干凈，燦爛得連最耀眼的陽光也比不上。我們在他的笑聲里和他拉近了距離，團團圍著他。

另一首曲子從他胸前的手風琴里飄出，帶著金子般的質地。

2

王森林當起了全校十二個班的音樂教師，我們都叫他森林老師。

不管他走到哪里，胸前總挎著那架手風琴，看見一朵怡人的花、一片飄逸的云、一只飛翔的鳥，他都會情不自禁地彈起手風琴。

在所有的課程中，我們最喜歡上森林老師的音樂課;在所有的老師中，我們最喜歡森林老師。

森林老師一天要上七八節(jié)課，一天下來，喉嚨變啞了，手也麻木了，可他樂此不疲，上每一節(jié)課都激情滿懷，看不出絲毫的疲憊。

如果天氣晴好，森林老師會領著我們去操場唱歌。我們席地而坐，放聲歌唱。遠處的風兒也跑來為我們助興，帶來淡淡的花香，縈繞在我們周圍，久久舍不得離開。

我們的歌聲引來一些村民的關注，他們壘起磚塊，趴在墻頭聽我們唱歌。

我們唱得更歡了，就這樣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整個身體都融化在歌聲里，心也變得輕盈了，仿佛乘一陣風就可以飛上藍天。

我們緊緊盯著森林老師的眼睛，那里閃爍著迷人的激情。森林老師的眼睛也緊緊盯著我們，我們二十幾雙眼睛，全在他不大卻很有神的眼眸里。

有一次，下了音樂課，森林老師叫住了我，看著我說：“你的聲音很獨特。我新作了一首曲子，你愿意做我的伴唱嗎？”

我激動得不知該說什么好，只是不斷地點頭。我長相不出眾，學習成績中等，也沒有什么特長，被一位老師這樣贊賞，還是第一次。

從那天起，每天放學后我都到森林老師的宿舍練習唱歌。

那是一首空靈的樂曲，唱著唱著，我眼前就會浮現(xiàn)一座古樸的房子，上面飄著裊裊炊煙，淡淡晨霧中有若隱若現(xiàn)的大青山，還有一群飛入云海的鳥雀。

森林老師對我的歌唱很滿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森林老師的話語里充滿了激動。

我一臉迷茫，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你的聲音、你的感覺把我的樂曲詮釋得很完美。”森林老師走來走去，好像遇到了某種奇跡。

我把唱歌時眼前浮現(xiàn)的情景告訴了森林老師。

森林老師推開窗戶，一根粉色的桃枝探進窗子里，不遠處是秀麗的大青山。他深深吸了一口飄入屋子的空氣：“我沒白來，這里的一切都充滿了靈性。只有在這樣的地方，才能有你這樣的聲音。”

3

森林老師一有空就騎著自行車載著我到處轉悠。他給我講一株草的秘密、一條魚的秘密、一只飛蟲的秘密……然后再把這些秘密譜成曲子唱給我聽。

在他的歌聲里，一株草不是簡單的一株草，是大地深處派來的使者;一條魚也不是一條簡單的魚，魚的呼吸都令他著迷;一只飛蟲也不是簡單的一只飛蟲，飛蟲翅膀上的圖案也許是一種神秘莫測的符號……

世界像一軸多彩的畫卷在我眼前徐徐展開，那么迷人，令人陶醉。我封閉的心門打開了，渾身洋溢著一種蓬勃的朝氣。

4

好景不長，為了提高學校的升學率，校長取消了全校的音樂課。森林老師沒課可上，成了大閑人。

森林老師幾次找校長，和他探討美育對兒童成長的重要性。

“音樂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生活的美，從而愛生活，愛整個世界。他們只有具備了這種愛的能力，才能勇敢面對生活的挫折，做一個完整的人。”

“王老師，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你是北京音樂學院畢業(yè)的高才生，能來我們這個偏僻的山村學校教書，我對你感激不盡。但你不要忘了，這里的孩子都是貧困出身，對寒門子弟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個好分數(shù)，上個好學校。今年學校走了好多學生，學校面臨生存危機啊……”

看著校長愁眉不展的模樣，森林老師不知該說些什么。

“學校有位數(shù)學老師生病回家了，你接替她的工作吧。以你的學歷，教五年級數(shù)學肯定沒問題的。”

森林老師聽見自己有課可上了，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第二天，他早早起床，收拾了一番，來到教室。

學生一看到他就歡呼起來。森林老師舉起數(shù)學課本，示意這是一節(jié)數(shù)學課。

大家停止歡呼，拿出數(shù)學課本。

森林老師講著講著，禁不住唱了起來。那些曲子窩在心底，撓著他的心，讓他不得不唱。

孩子們拍起手，一起打節(jié)拍。

森林老師意識到自己“跑題”了，立刻剎住歌喉，臉上帶著愧色。

孩子們聽得不過癮，一起喊道：“唱歌，唱歌……”

“唱完一首歌，我們好好學數(shù)學好不好？”

“好！”大家整整齊齊地回答。

晚上，森林老師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反思今天的課堂教學，以這樣的速度上課，一學期教一本書，肯定教不完。而且今天隨堂測驗反饋的結果也令他非常不滿意。想到校長說的那番話，他倍感不安，反思自己的 ? ? ? ? ? ? ? ? ? ? ? ? ? ? ? ? ? 理想主義是否不適合現(xiàn)狀。

何不利用孩子們的玩心來提高教學質量，讓他們在玩樂中學習呢？這個想法像一粒火星點亮了森林老師的心，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

他拿起床頭的數(shù)學課本，把里面的公式編成了歌：

有余數(shù)的除法：被除數(shù)=商×除數(shù)+余數(shù)

選來選去，他決定用《小星星》的曲調唱出來。

他先哼唱，再把手風琴挎在胸前伴奏，越加發(fā)現(xiàn)用《小星星》的曲調把這個公式唱出來很適合。

接著他又找出另一條定理：

等式的基本性質（一）：等式兩邊同時加（減）一個相同的數(shù)，等式仍然成立。

他把這條定理連續(xù)讀了兩遍，為找到適合的曲調苦思冥想。他感覺想到的曲調都不適合這條定理，最后他決定重新來譜曲。

不知過了多久，森林老師合上課本，摘下胸前的手風琴，打了個哈欠，站起了身。他走到窗前，發(fā)現(xiàn)天快亮了。

看著東方欲露的曙光，一種力量充滿了他的全身……